城南的升平樓,應該是永年最大的一家客棧了。兩層樓,兩進的院子,也兼著做些行棧的買賣,因而來往的客人也多。

劉氏兄弟昨晚上住進來時,要了一間上房,吃得也特別挑刺,酒水和菜肴稍有差池,便叫夥計端下去。當晚,巡夜的兵丁進來盤查,進每間屋時都大呼小叫的,唯獨在劉氏兄弟那裏退出來時,點頭哈腰的。這不免勾起了掌櫃和夥計的好奇心,這兩位客官到底什麽來頭?

後來才從巡夜兵丁的嘴裏打聽到消息,說這兩位身上帶有內務府的腰牌,好像是武備司的官差。掌櫃這才覺察到,那兩人雖然抄著山東方言,但卻夾帶著一股京片子味兒,尤其是每句話後麵幾個字都拖長了調子。

因而,他們伺候起來便愈發得小心了。今天上午,兩位客人跟夥計打聽去楊家的路怎麽走,掌櫃的心便突突急跳起來。不用說,這又是來找太極門比武的,可是,內務府的官差怎麽也幹起這調調來了?

那兩人直到臨近晌午才回轉,那個長絡腮胡子的居然還夾著一塊長條木板回來,上麵塗著黑漆,刻著金字。他們徑直上樓,又點了飯菜送進房間裏,隻是沒要酒水。

掌櫃的心裏不由得塞了謎團。楊家的老先生和二先生早去了京城,留下看家的大先生呢,以前抽大煙,好容易禁掉後,而今卻又成天到晚喝得醉醺醺的,一身武功差不多也廢掉了。這兩人要去找碴子的話,楊家人也不好應對。那塊長條木板又是何物?上麵的字沒看清楚,也不好判別,也就猜不透他們拿它的用意。

午後,天上的陰雲越聚越密,起先它們移動得像烏龜一樣緩慢,現在臃腫得像頭怪獸,遠處傳來的隱隱雷聲,好像它在悶哼。風突然大起來,吹到身上涼颼颼的,還帶著潮氣,刮著客棧幌子來回搖晃。

掌櫃的知道深秋的雨下起來就個沒完沒了,趕忙指使夥計去院裏拾掇,該收的收,該遮的遮。便在這時,帶著一股冷風,三個人大步跨進來,為首的正是楊雲天。

掌櫃的瞧見他目光銳利,帶著殺氣,不禁一呆。“陳掌櫃,你這裏可住著兩位姓劉的客人?”

“是的大先生……”

“那就麻煩你上去請他們下來。”

還沒等掌櫃的動彈,樓上傳來一聲喊:“楊雲天,你來的不慢呢!”劉半丁和劉雙丁應聲出現在樓道口。

“那半幅楹聯呢?”

“在這裏!”劉雙丁從身後抓過木板,往樓道上一摐,“贏了俺們兄弟,這東西你就拿走!”

“拿走?你話說的倒輕巧!”辛三銀一晃手裏的大槍,指著兩人道,“敢在楊家搶東西,你們膽子不少,今天要是不好好招呼你們,還真以為太極門真的沒人了呢!”

劉半丁微微一笑,“這位兄弟怎麽稱呼?”

“老子便是辛三銀,楊慕俠老先生門下弟子!”

楊雲天轉身介紹鬱雄,“這位是我們的師叔——鬱雄鬱老爺子!”

劉雙丁冷笑,“好嘛,太極門老老少少齊上陣!”劉半丁卻被楊雲天的氣勢所迷或,這哪裏還是先前那個醉鬼,分明是位內家聖手才有的神采。

隻見鬱雄清清嗓子道,“老朽這把骨頭,打是不能打了,不過,好歹也活了這麽大的歲數,給你們當個見證人還算有資格!”

劉半丁笑著抱拳,“老人家說的是,我們今天便聽你的安排!”朝劉雙丁使了個眼色,兩人縱身跳下來。

辛三銀看著劉雙丁手裏的楹聯,火氣直冒,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後者也惡目相向。楊雲天和劉半丁倒是沉穩冷靜,雖然相互瞧著對方,眼神卻是往裏收著。

鬱雄又道:“聽說,兩位家裏的先人跟楊家結過梁子,所以今天才來永年走這一趟?”

“是有這話!”劉半丁盯著楊雲天道,“大先生可還記得六年前在洛陽,你同一位神刀劉的交過手?”

“沒錯,當日我是替龍門鏢局出麵擺平了一樁事,對方為首的正是一位使刀的好手,姓劉字全真。可是,那天我們隻不過各自展露了兩手,之後那位劉大爺還跟我喝了和頭酒,化幹戈為玉帛,怎麽兩位今天還要來尋仇?”

劉半丁猛地哈哈大笑起來,“好個化幹戈為玉帛!”笑聲嘎然而止,他眼露凶光,死死盯著楊雲天,“可是我爹他回去後,沒幾天就臥床不起,又怎麽說?”

楊雲天一怔,“有這事?”

“沒錯,他老人家身子骨從那時起便跨了,沒熬過半年就離了世!難道說,這跟你楊雲天沒關係嗎?”

辛三銀沒好氣地道,“生老病死,有什麽稀奇,你憑什麽一定要栽到楊家頭上?”

“放你娘的屁!”劉雙丁怒罵起來。

辛三銀兩眼一瞪,也張口回罵,兩人都是火爆脾氣,馬上便要挽袖子開打。“好了!”鬱雄一抬手,製止他們,“既然談不攏,那麽隻有拳腳上說話。這裏也不是放對的地方,要找個開闊地方。”

楊雲天也不羅嗦,朝掌櫃的一點頭,“陳老板,我們要借你後院用用,請行個方便!”陳掌櫃哪裏不應的道理。劉半丁見狀,也暗歎楊雲天痛快,確有大家風範。

客棧的後院倒是有一大片空地,辛三銀一個箭步蹦出來,舞個槍花,劉雙丁左手握著刀柄,並不出鞘,而是冷笑著一步步走過來。

“拔刀啊!”辛三銀揮了揮槍杆子。

劉雙丁還是不理睬,徑直走過來。辛三銀心頭發毛,暗想,這人莫不是瘋子?一咬牙,抖手就一槍,直取對方胸膛。這一槍卻是虛招,槍頭打個閃晃,又紮向他的下盤。

眼前寒光一閃,刀鋒劈倒,凜凜的殺氣如針紮一般。辛三銀竟沒看到對方如何動作,刀光已纏住了他,此時腦子裏也沒什麽念頭,下意識地將大槍舞成一團兒,護住上下。

誰也沒想到劉雙丁的刀如此急快,楊雲天更是倒吸口涼氣,這人要比六年前的那個神刀劉厲害多了,甚至不是一路子刀法,倒有些像八卦門的手法。卻又不盡相同。他腦子裏瞬間轉過不少念頭,太極門和八卦門、形意門共為內家拳三大派,向來交好,怎麽會突然冒出個陌生麵孔來跟楊家為敵?

劉雙丁的刀快,步子也快,像陀螺一樣圍著辛三銀轉著圈子,單刀上下左右接連使出八八六十四刀,正是應了六十四卦之數。

辛三銀每天裏經營鐵匠鋪,耍槍的工夫有限,平日裏又少了陪練的,如今臨陣便顯得慢了。轉過一圈後,大槍終於漏出空檔,吃對手的單刀一挑,虎口發麻,槍便脫了手。而那刀卻就勢壓在脖子上,他不敢動彈了。

鬱雄沒想到師侄這麽快就敗北,急聲叫道:“刀下留情!”

劉雙丁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一手抓住對手的肩膀,一手持刀,“你身上怎麽聞著有股鐵鏽味兒?”

辛三銀吃那刀鋒逼著脖子,全身發冷,汗毛倒豎,但還是強咬著牙道,“老子是,是打鐵的……”

“怪不得槍法這般粗疏,原來是打鐵的把式!”劉雙丁哈哈一笑,撤了刀,身子向後彈出丈遠,又站到楹聯旁邊。

楊雲天衝他一抱拳,“敢問劉爺,你跟八卦門程廷華程爺怎麽稱呼?”程廷華是董海川的高足,是現今八卦門的巨擘,門下傳人無數,隻要是學過八卦掌的,多會與他有些掛聯。

誰知,劉雙丁譏笑道,“怎麽,你大先生怕了,想通過八卦門來攀交情?那你這番苦心可就白費了,在下不認識程大爺!”

“有閣下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楊雲天淡淡地道,“我怕的是中間有這份交情,傷著你便等於傷了八卦門的臉麵!”

“哎呦,你大先生的口氣好大啊!”

劉半丁也嘿嘿笑道,“楊雲天,我們如今已經先贏了一場,你好像沒多少棋子好下了。”

“三戰兩勝,今天楊家贏定了!”

劉半丁眼眸收緊,“你想怎麽贏?”

楊雲天腳尖一挑,地上的大槍蹦起來,鑽進他的右手裏,往地上一摐,伸出左手指著劉雙丁道,“下麵一場,我先放倒他。之後就輪到你了!”

劉半丁怒極反笑,“楊雲天,你未免也太狂妄了!”

劉雙丁雖然剛勝了一場,但並沒生出驕怠之心,因為楊雲天那副氣定神閑的姿態給他帶來了無形的壓力。畢竟楊家扛著無敵的名頭不是一天兩天了,沒有點真本事,哪能撐到今天,所以楊雲天衝他發起挑戰後,他竭力克製心裏的衝動,一步步走過來,右手慢慢抓住刀柄。

辛三銀新敗,神情沮喪,鬱雄卻頭腦清醒。他知道,楊雲天已經不是從前的楊家大先生了,在經曆病傷、煙毒、酗酒之後,那副身子骨基本被掏空了。這樣的情形下,他還要麵對勁敵連續打兩場,委實是在賭命。

可是,自己本就學藝不高,如今又年老體衰不堪一戰,也隻能暗中祈求,但願楊雲天練有楊家保命的絕招,能夠速戰速決。

劉雙丁慢慢走近,距離著楊雲天兩丈便停下了,正好在那大槍堪堪能夠刺到他的位置外。楊雲天輕聲道:“請——!”

劉雙丁不敢大意,步子往外撇去,開始慢慢繞著他走開了八卦步。他每一步都很小心,如履薄冰。他在外麵的大圈走動,楊雲天便在裏麵的小圈隨著轉動,槍頭一直對著他。

烏黑的雲朵密密匝匝地遮住頭頂,如同拉起了夜幕。嗤啦一下,一道耀眼的閃電劃破天際,跟著就是一聲雷在東北邊炸響,霹靂的轟隆聲滾滾而來。

楊雲天心中卻平靜如水,波瀾不驚。長這麽大,他還是頭一次做到神經意識徹底地放鬆。太極拳將鬆放在第一位,可是身體方麵的鬆,筋骨方麵的鬆容易練到,要做到身心都放鬆卻是極難。

可這一回,楊雲天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鬆”。

原來,這便是一種鬆空鬆靜的感覺,盡管外麵如何風大浪急,內裏卻似止水。

在軀體出現傷痛後,他一度身心崩潰,甚至於自暴自棄,因而下意識地將自己當成了一個弱者。但就在半個時辰前,他突然想“通”了,跟著信心倍增,人變“空”了,他切切實實地感受到內動的巨大能量。

在他完全放棄筋骨表皮的勇武後,裏麵蘊藏的“真氣”卻得到了激發。盡管他還沒有將它完全導引出來,卻隱隱覺察出它的威力。

而現在,劉雙丁已經感受到這種無形的壓力,所以他不敢妄動,小心翼翼地走著,試探著,尋找一絲一毫的可乘之機。

驀然,他的腳下一縱,步子加快,嗖地跳到楊雲天身後,閃電般的拔刀,便要發動進攻。可是楊雲天卻先他一步轉過來,此時他的毛孔盡數張開,汗毛也根根豎起,對方要突變時,他已感受到其氣場的變化,大槍像蛇一樣顫悠一下,準確地“咬”在劉雙丁的臂彎上。

鬱雄和辛三銀看得清清楚楚,楊雲天這一槍看似簡單,卻直擊要害,那是從“單鞭”一式變化來的,槍身由下往上斜著劃出一道弧。劉雙丁的刀才出鞘,他的槍便鑽出去,繞過刀鋒,狠狠地抽在對手的手臂上。

單刀嗖地飛出去,釘在門板上,劉雙丁悶哼一聲,身子斜著飛出兩丈多遠,他的後背撞到院牆上,險些又滑倒在地,卻又強撐著立住了。

“好!”辛三銀和鬱雄忍不住喊出了聲。

劉半丁幾個箭步搶到他兄弟跟前,一扶他的那隻傷臂,臉色登時變得慘白,那條胳膊像裝滿了碎石的口袋,顯然廢掉了。

他轉身狠狠地瞪著楊雲天,站起身,慢慢走過來,並豎起了大拇指,“楊雲天,你有種!”

楊雲天把槍扔給辛三銀,衝著劉半丁抱了抱拳,“劉兄,咱們此時算戰成平局,大家握手言和如何?”

“晚了!”劉半丁眼眸收緊,“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呼地躥過來,鬼魅一般,雙拳已砸中楊雲天的胸膛。

楊雲天雖然嘴巴裏說言和,其實暗地裏早做好了準備,胸膛先一步凹陷,化消對方勁力,隨手拍去。劉半丁撤拳抵擋,拳掌相碰,竟然像銅鍾一樣發出嗡的一聲震響。他們的衣衫也像充滿了氣,呼地向外鼓漲,發出噗噗之聲。

兩人的身法實在太快,旋轉一起時,竟像一對陀螺,觀戰的人無不覺得頭暈目眩,陳掌櫃更是誇張,打個趔趄後,居然癱軟在地上。

便像是龍卷風似的,外麵摧枯拉朽,威力驚人,風眼裏卻相對要平靜許多。盡管劉半丁的拳法剛猛有力,但楊雲天卻總能先一步覺察到他的攻擊方向,這時候,眼睛的作用已經讓位於心靈感應。

如果劉半丁的攻擊像風的話,楊雲天的防禦便像水,風掃過水麵,波紋層層遞進,勁力也便在這過程中慢慢消減,最終化為無形。

劉半丁越打越心驚,因為對手雖然一直在柔化,但那股子反彈力卻震得他心裏很不好受。楊雲天的內力似乎也沒想象的那樣深厚,卻又總是難以攻破,而以他一槍擊敗兄弟劉雙丁那氣勢來看,應該更厲害才對。

難道是個陷阱?為的是引他麻痹,好突然發難?

他可不知道,楊雲天此時已有些勉強支撐了。畢竟身子骨受到了極大的損害,一招敗了劉雙丁後,也耗了大半元氣。而現在麵對的劉雙丁卻又是更強悍的對手。他的金剛拳快如電閃,很難借力,隻有柔化和防禦。好在他的心還能保持平靜,想也不想,隻是自然而動,卻又能及時將對手的進攻化掉。

在經過一輪進攻無效後,劉半丁終於判定,楊雲天這麽做就是在消耗他的勁力,等時機出現,才會猝然發出致命一擊。他暗歎一聲,到這種地步了,少不得要使出殺手鐧來了。這便是少林七十二絕技中最高境界的“心意把”。

雖然他這些年修煉此術,始終悟不透最終的訣竅,卻相信唯有此絕技才能克製住太極拳。姓楊的,你不能耗嗎?我就舍命相陪了。

觀戰的人很快發現,他們旋風般的攻勢漸漸慢下來,以至於到後來,竟如同太極推手一樣,都在柔化了。辛三銀擦擦眼睛,有些不敢相信,難不成這姓劉的也會太極拳?

但他們隨後又發現,劉半丁的拳法雖然也以鬆柔為主,卻跟太極拳差別很大。兩人的拳掌出的輕而快,往往是輕輕一觸就隨即化開了。

如此走了十幾個圈子,殺氣漸漸淡了,楊雲天覺得身心都放鬆了不少。劉半丁也漸漸做到心形合一,人簡直便像喝了瓊漿玉液一樣,美得所有毛孔都張開來。

他還覺得熱氣一點點地從腳底升騰起,很快,全身上下便像泡進溫泉裏麵。繼而,他體內似有聲響從心底傳出。漸漸從胸腔鑽進喉管,又從舌尖發出,如同洪鍾一般,他喊出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登時,劉半丁腦海裏閃過一道白光,他終於明白了傳他武功的慧慈大師說過的,少林武學終是禪武合一的。

兩人的衣袖纏在一起,越轉越慢,到後來已不像在拚鬥,竟似朋友在飲酒之後,趁興舞之蹈之。

雷聲還在轟隆隆地響,閃電還唰唰地劈下,殺氣卻沒了,兩人慢慢分開來。劉半丁雙手合十,朝同樣神色祥和的楊雲天躬身一禮,“多謝楊兄成全!”

圍觀的人都呆呆地看著,做夢也沒想到會是這麽一個結局。天上開始落下豆大的雨珠子,打得地麵噗噗響。雷聲也一個接一個地炸響。

劉半丁慢慢走到兄弟跟前,攙扶著他往外走去。已經悟透禪機,並領會到武學的高層境界,此行收獲多多,相比下仇恨已經不重要了。

看著他們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風雨中。楊雲天長長吐了一口氣,走到那半副楹聯前,彎身將它拾起來,用衣袖在上麵擦擦,輕輕讀著上麵的金字:“胸懷絕技壓群英!”

鬱雄興奮地道,“雲天,你今天打得好,打出了楊家的威風!”

辛三銀也笑道:“可不是,楊家那無敵的名號可不是白叫的。”

楊雲天歎了聲,“慚愧,我今天可沒贏!”

霹靂一聲,閃電照亮院子,他抬起頭,讓雨水盡情地洗滌,像是要將從前的一些前塵舊跡都衝刷掉。此後,他將變成“新”人。

風雨中,楊雲天的身子晃了兩晃,一口鮮血嗆出來,盡數噴在那刷了黑漆的木板上,金字上麵的血被雨水一打,劃出一條條小蛇在遊動,又嗒嗒地滴到地上……

這一夜,京城也是雷雨連綿,一直到深夜也不曾停歇。秋雨淋濕了皇宮內院,也淋濕了民家小院。大內禁苑的串串宮燈和千家萬戶的燈火一樣在夜雨中閃閃晃晃,訴說著透著酸甜苦辣鹹的家國故事。

這一夜,楊慕俠有些心神不寧,便是打坐也難以持靜,隻能摸黑抽起了煙鍋子。黑暗中,那點火星子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半夜裏,睡在客房裏的兆龍突然被噩夢嚇醒,他從被窩裏爬起來,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額頭滿是汗水。“爹……”他低聲叫著,透出驚恐,好一會兒才適應了眼前的黑暗。隻是,外麵的風雨還是沒停。那是天在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