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木頭

每當天還蒙蒙亮時,“木頭”便被會賢堂的菜頭老秤砣叫起來,臉都顧不上洗,便上了菜市場。

在京城,會賢堂這樣的大酒樓臉麵大,像大宗的豬牛羊肉、火雞鮮魚等都會有販子送上門去,月底再結賬。但像有些時新菜蔬,還是要菜頭帶夥計去采辦的,圖的就是個鮮嫩。

木頭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悶葫蘆一個,透著幾分傻氣,幹活倒是挺賣勁兒。他在會賢堂後廚裏,連學徒也算不上,隻能算是一個打雜的。沒有工錢,隻為了能有個睡覺的地方,連帶著每天吃三頓飽飯。

一個多月前,老秤砣看到他穿著一身破爛在巷子口轉悠,那天他多喝了二兩,手腳不利落,掉了錢袋子也沒察覺,不成想,這孩子竟然撿了還他。老秤砣見給他賞錢也不要,愈覺得這孩子實誠,便去跟掌櫃說了聲,收他進後廚幫忙。

少年像個啞巴,一問三不知,看上去有些呆傻,隻知道低頭幹活,飯吃得也多,故而便得了個外號木頭。那老秤砣每天買完菜後就沒事了,他不在跟前,那些人就將最髒累的活兒推給木頭。

他也不推辭,埋頭一個勁地幹。如此,一頓下來要洗刷上千個盤子,還有堆得像小山似的碗筷。這木頭別看傻裏吧唧的,手腳卻靈活,半個月幹下來,居然沒砸一個盤子一個碗,當真是個異數。

後來,他受欺負的事被老秤砣得悉,那幾個夥計受了責罵,才不敢都把髒活推給木頭。可他還是照樣搶著幹。隻是,他這樣賣力還是討不了好去,隻會讓那些夥計覺得他缺腦筋好欺負,有的甚至還趁他不注意時暗中使絆子。

這木頭腳下還真的滑溜,有幾次明明被絆個趔趄,身子還是沒倒,隻不過,手中的盤碗卻再也保不全,砸碎幾個。後來,連跑堂的都看不下去,紛紛指責那些雜役,他們才收斂了些。可一天挨下來,會賢堂的後廚裏還是數木頭最累。

每晚上最後一桌客人走後,裝著殘羹剩飯的碗碟才撤下來,這些自然都要歸木頭來洗刷。其它夥計已經開始吃飯了,而他洗完食具後,還要去灶下燒一大鍋水,留著給紅白案師傅們洗腳。

等一切收拾完畢,滅了灶火,木頭往往會累得身子散了架子,幸好飯菜是管夠的,他能吃多少就吃多少,隻是有幾回,他吃著吃著便睡過去。

可是比起心裏麵的苦楚來,肉體上的折磨算不了什麽。更何況,對一個從小練有童子功的人來說,這苦還是能捱下來。盡管從出生那天起,他便被人稱作是楊家的小少爺,卻從未被嬌生慣養過。

那麽,楊兆龍是怎麽變成“木頭”的呢?

原來,二月二那天,他跟著幾個鏢師進了京後,便肩了包袱,興衝衝地趕到會賢堂。那飯莊位於西城北部前海的北岸,前前後後共分為七座小院落,如今已是京師赫赫有名的八大堂之首。

兆龍一路從東邊的柳浪濃蔭中走來,遠眺秀山如黛,近看什刹海的田田荷葉,經銀錠橋,來到大飯莊門前,好家夥,果然比大德居還氣派,前邊鄰海的二層小樓,雕梁畫柱,古樸典雅,有十二扇開間大玻璃窗,可從不同角度去看“海”。

正門兩側都包著高大鐵罩柵,馬頭牆上掛著“會賢堂飯莊”的銅牌,並有“包辦滿漢全席,供應應時小賣”的條幅。門楣上的牌匾是由陸閏庠題寫,大門的門簪上也書有“群賢畢至”四個大字。

兆龍心道,果真在這大飯莊裏麵學廚藝,倒也風光得很呢!便從包袱裏摸索出劉一手寫的信來,正在準備進去,忽聽得轟轟隆隆的馬車聲滾來,趕忙閃讓到石墩後麵去。還不等幾輛馬車停下,幾個小夥計就搶出來招呼,幫著拉車門攙扶客人。第一輛車下來的是個貝子模樣的青年,仔細一瞧,竟然認識,居然便是溥倫。

兆龍心頭不由得跳得湍急,趕忙把身子往石墩子後麵又縮了縮,把包袱舉起來擋住半張臉,用眼的餘光斜眺,果然看到隨後鑽出車篷的是爺爺和二叔,登時,熱血直衝腦門,全身都哆嗦起來。

楊慕俠、楊雲鵬在在一班達官貴人的陪同下,滿麵春風地跨進門去後。他這才從石墩子後麵轉出來,眼睛裏已經閃動著淚花,心想,你們兩個每天在京城吃香喝辣,我爹他卻再也睜不開眼來了。

他腦子裏閃過很多念頭,像小蛇一樣噬咬著心窩,想想去年,父親在永年老家教拳時,爺爺和二叔他們一個出入貝子府,一個混跡軍營;父親為了奪回家傳的楹聯跟人死拚時,爺爺和二叔卻與一幹皇親國戚聽戲品茶……

兆龍恨恨地用袖子擦了擦淚水,跺跺腳,轉身走開了。老頭子和二叔在樓上大吃大喝,他卻要進去當個小學徒侍奉他們,太窩心了。

他憋著氣,轉到熱鬧的荷花市場那邊,晃悠了半天,吃了兩個燒餅,覺得實在無味,可是京城這麽大,卻又不知道該投向哪裏。

後來,他路經一個道士打扮的人擺的算命攤子前,腦子裏靈光一閃,想起了改名為弱用的金遠,他如今真的出家修道了,上次見著的時候,說會去四方雲遊一番,也不知道可曾回來。

兆龍跟弱用可是最投緣的,每次見他都會有所進益,如今一旦想起他,哪裏還耐得住,馬上起身前往白雲觀。隻是,等他去到觀裏問起弱用時,被告知道士出外雲遊還沒回來。兆龍滿腔熱情希望再次破滅,不禁大為沮喪。

他蹲在白雲觀的門旁,看著來來往往的香客,心裏麵一片陰涼。打開包袱,裏麵是兩本書,一本是弱用手抄的《老子》,一本是楊雲天遺留下的《莊子》。

父親死後,兆龍悲痛難耐的時候,便會拿出這本書來讀上一讀,倒也能暫時減輕苦痛。漸漸地,他明白了楊雲天的用意,即便人身不能放任自由地,心也可以修到逍遙無羈處。

想一想看,去年他先是拒絕了老頭子,脫離楊家門庭,如今又離開劉一手,來到京師會賢堂,滿以為此後能夠活得逍遙,誰知到頭來還是受了打擊。

兆龍歎了口氣,把《莊子》放回去,又拿起了《老子》,翻開它,可以看到一支幹**夾在裏麵,書頁已吸盡了它的水分,但白瓣和綠莖的色澤依舊未失。他湊上去,嗅了嗅,嘴角泛出一絲笑意,這才去看上麵書寫的文字。

以前翻看的時候,隻是一掠而過,並沒進到心裏去。這次可不一樣了,陰陽虛空黑白等字眼像突然都活轉了過來,從他眼眸而入,繼而鑽入心竅,慢慢融化了。

他便在這三月的春風裏輕輕地吟讀著,一口氣誦了十二篇,才覺得“飽了”。心情也平靜好些。兆龍慢慢站起身,伸個懶腰,看著往西邊移去的太陽,心說,它才果真無私呢!

將兩本書重新放進包袱裏收好,朝白雲觀鞠了一躬,算是跟沒在裏麵的弱用告了個別,他又快步朝什刹海的方向走去。

這一回,他又轉到會賢堂的後院去,那裏分為東西兩個跨院,西麵那個搭有戲台,此時戲還在演著,鑼鼓還在敲響,二胡還在吱呀伸拉,旦角猶在唱得癡醉。

後門照樣候著馬車和黃包車,還有十幾個小叫花子蹲在牆根,歪著腦袋,梗著脖子,聽那不花錢的京戲。兆龍見他們一個個髒乎乎的模樣,不覺又想起老家永年的那些小乞丐,也個個邋遢,嘿嘿,原來天下要飯的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猛聽得裏麵掌聲如雷,喊聲如潮,原來是戲終了。客人們還沒等出來,會賢堂的小夥計先跑出三四個,卻不是來替客人叫車的,而是聽了掌櫃的吩咐,拿了些銅板過來打發那些小叫花子的,旨在讓他們早早散開,免得延誤客人上車。

兆龍見了,不免讚歎,這會賢堂倒是蠻有人情味兒的。不覺就湊過去,想跟其中的小夥計搭訕,誰知,那人把他也當成要錢的了,隨手丟給他兩個銅板。

兆龍一怔,正要擲還他,那人早轉身去了。小叫花們既聽了戲,又得了好處,便也一哄而散。兆龍隨手掂量著那兩個銅板,有些哭笑不得,自己人還沒進去,倒先領賞錢了。

便走去一邊,解開包袱去找那封書信,誰知,摸索了個遍,包括懷裏也掏了,還是沒見。兆龍的頭登時大起來,莫不成是丟了?仔細一想,還真有這個可能,記得中午在前門時,他明明把信掏出來,正準備進去投時,偏偏老頭子和二叔來了,他一個慌神,就忘了書信在手……

想到這裏,他忿忿地一跺腳,老頭子真是自己的克星。在保定時,劉一手不止一次跟他說起,會賢堂如今在京城生意最好,薦頭的麵子要是不大的話,想進去學徒鐵定不成。

兆龍越想越氣,悶悶地走到牆根,一屁股坐下來,心裏亂成了一鍋粥。空手進去的話,隻怕會碰釘子,他又不肯去低聲下氣求那個叫王乘武的掌櫃,正是他當年帶著衛璜去大德居找外公鬥菜,才逼得他辭去總廚一職,離開了京城。

自然,他更不能去投奔老頭子,當初離開楊家的時候,便發過誓願,不混出人模狗樣來,他是不打算進楊家門的。

難不成還得重新回保定一趟,讓外公再寫一封薦信來?兆龍馬上又搖頭否定,“再怎麽說,我也算是堂堂男兒,手腳好用,腦瓜好使,為啥偏要賴人幫忙呢!”拍拍胸脯,頓覺豪情萬丈,眼珠子骨碌轉著,尋思如何能憑一己之力進到會賢堂去學徒。

那些小叫花子拿了錢後,卻並沒走遠,找地方買了吃食後,又三三兩兩地聚了來。看那模樣,是要等到晚上的好戲開演。兆龍腦中靈光一閃,猛想起曾祖父楊東魁來,當年他去陳家溝學藝時,聽說也扮作乞丐,被陳長興收留,在陳家當了多年的長工,才感動了長興公,學得綿掌功夫。

一陣熱血湧上心頭,兆龍啪地一拍巴掌,對呀,為啥不學曾祖父,隱姓埋名混進會賢堂呢?如果這事成了,將來他在姥爺麵前可就有得吹了,在老頭子和兆鷹他們麵前也神氣得多。話又說回來,果真拿了外公的信,王乘武也未必會收留他,就算肯收留,衛璜隻怕也不會真心傳他廚藝,畢竟當初他們和劉一手之間有過紛爭。

這般打定了主意,兆龍便開始留心觀察會賢堂出入的人員,終於,他把目標放在了菜頭老秤砣身上,並趁還了他所丟的錢袋的機會,獲取了他的同情,如願走進會賢堂,雖然目前身份隻是一個幹雜活的,連學徒也算不上,但這畢竟是完全靠他自己的努力如願的,兆龍心裏還是蠻樂的。

隻不過,這成就感很快便煙消雲散。他為了做戲,裝出一副老實巴交的憨厚相,並賺得個“木頭”的外號。隻是,他絕對沒想到,自己的身份在走進後廚的頭一天就被人拆穿了。

那天,他被老秤砣領進後廚,交代該幹什麽,不該做什麽,大灶和二灶不準進等等規矩,然後便被一個夥計帶去洗碗刷盤子。

應該說,他幹這些比誰都手腳麻利,一是從小就摸索這些器具,二是身上有童子功,腰腿功夫都過硬,因此幹得挺歡實。

眼看著到了晌午,大廚二廚紅案白案們都忙活開了,十來個堂倌也魚貫出入,鳴堂叫菜。他們跟那些幹雜活的小夥計身份還不一樣,很受掌櫃的器重,原因就是能拉來食客,哄好食客,讓他們多多掏錢。

會賢堂招的這些堂倌個個麵目清秀,會來事,識禮節,應酬周全,尤其是那鳴堂叫菜和口念唱帳的功夫跟唱戲的有一拚。當一個脆亮通透的嗓門在兆龍耳根旁響起時,他居然舒服的打個哆嗦,天呢,這嗓門太熟悉不過,他記得清清楚楚,唯有大德居的來寶能叫得出來。

果然,隨著鳴堂聲落,一張紅潤俊秀的娃娃臉就露出來,可不是來寶是誰,當年他年歲最少,卻已經是大德居第一堂倌了。

原來,他也被會賢堂挖過來了。兆龍還記得,當年衛璜去大德居鬥菜時,便極為喜歡這個長相可愛,嘴巴巧的小堂倌。隻怕外公離開京城後,老衛頭就去大德居挖牆角了。

他擔心被來寶認出來,趕緊轉過頭去。不曾想,記性好卻是堂倌最起碼的本事,來寶更是過目不忘,隻要食客來過一回,下次再見,便鐵定能叫出他的名姓來,還能記住這人的口味脾性,

今天一踏進後廚,來寶就瞧見多了張生麵孔,兆龍雖然轉臉快,但還是被他瞧個正著。來寶先是一呆,馬上湊過來,扳過兆龍的臉來,驚得張大嘴巴,“真是你……”

兆龍趕忙朝他使個眼色。來寶何等的機靈,馬上把話咽下去,轉口說,“新來的吧,嘿嘿,得閑咱們好好拉拉!”因為馬上要去前院招呼客人,他也確實沒空多說話,拍拍兆龍的肩膀,走開了。

會賢堂的後廚獨獨占了一個院落,大廚二廚各占有單獨的廚房。麵點師傅也是單獨一大間。打荷的帶著水台和砧板以及一些學徒幫著備料,幹的活比較辛苦些。至於總廚衛璜,卻是極少露臉,而兆龍則算是身份最低的雜役,連進裏間的資格都沒有,隻能幹些最髒最累的粗活。

他彎腰幹活時,還要注意別擋著別人的路,尤其那些負責傳菜的小夥計,每人的木托盤上一次都要撂著七八樣菜肴,腰板筆挺,目不斜視,腳下快步如飛,是最恨有人擋道的。

半個時辰下來,兆龍共計挑了十二擔水,搬了四筐煤球,十捆柴禾,還沒等歇口氣,老秤砣就扯著嗓門喊了,讓他馬上燒開水,準備洗刷即將要撤下來的盤子碗筷。老菜頭交代完這些後,就拎著酒葫蘆走了。

原本這些雜活是由幾個廚房各出一名小學徒合夥來幹的,如今新來了一個外人,沒有薦頭,跟哪位大師傅也扯不上關係,便沒一個夥計肯出來幫忙。那些掌勺的樂得多個人手使喚,也都不指使他們出去,洗盤子的活兒便都壓到兆龍身上。

這會賢堂總共有一百多間房子,可以同時開出八人桌的席麵一百來桌。吃到半席時,便有一疊疊的盤子撤下來。兆龍燒開一大鍋水後,先要用開水燙盤子上的油漬,後放入涼水大盆裏洗,再用淨水衝一邊,方才撈出來瀝幹淨了水備用。

沒有人幫忙,也沒有人在旁邊指點,老秤砣隻是在臨走前草草咕嚕了幾句,幸好兆龍對於廚房裏的事很通曉,大鍋開水煮沸了,便一勺勺舀進大木桶裏。

撤下的盤子裏都有剩菜殘羹,要先倒進桶裏,之後用破布在盤子上抹一下,一隻隻地畧好。弄好二十來個便端到開水桶旁,捏著盤子邊在裏麵燙,燙完大半邊再倒下手,燙另一邊。下麵才正式洗刷。

這麽幹下來,工序繁瑣,可不是件輕省的活兒。兆龍一會兒就忙得滿頭大汗。洗過一批盤子後,開水和涼水都得倒掉,重新加幹淨的。才忙活完,便聽見一個廚房傳來喊聲,原來是盤子不夠使了,讓趕緊把送洗好的過去。

兆龍端了一小筐過去後,回頭還沒洗幾個,其它廚房也紛紛要了,他急切間洗不出來,那些廚房的夥計便紛紛責罵。他長這麽大,幾曾受過這等氣,火噌噌往上冒,便想撒手不管,可轉念一想,當年曾祖父在陳家溝當啞巴,可是一當就好幾年,自己這點苦算什麽?

便咬著牙飛快地幹起來。這回可長了聰明,洗完一批盤子後,每個廚房分幾個,先應急,這樣子總算解了燃眉之急。可是,鍋裏的開水又用完了,兆龍趕緊又往鍋裏添水,灶裏加柴,忙得昏天黑地。

起初幹這些粗活時,也沒掌握竅門,時間一長覺得腰酸背痛,手臂也像墜了鉛。兆龍不覺就用上太極拳那些省力的法門,總算好了些。可是盤子一畧畧地撤下來,很快就堆得像小山一樣。

漸漸地,他腦子裏一片空白,隻是機械地幹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各個廚房都歇了灶,廚子們先後去隔壁休息,喝茶。那些學徒的看到兆龍還在悶頭苦幹,都有些幸災樂禍,笑他缺心眼。

末了,傳菜的夥計把空盤子都撤下來,大家夥熱熱鬧鬧地開飯。兆龍的餓勁早過去了,還是不聲不響地幹著。有時想到楊慕俠,心裏便發起了狠,“嘿嘿,我就是要老頭子瞧著,他來會賢堂是吃香喝辣,他孫子卻在這裏受苦煎熬。”這麽想著,自覺著悲壯,卻強忍著不讓淚水流下來。

有些吃完飯的夥計,閑著沒事,溜過來瞧他幹活,在旁邊指指點點,卻並不肯出手幫忙。有的還想挑他的毛病,指責洗的不幹淨。後來,一個胖乎乎的廚子過來把他們訓了一通,還讓兆龍先去吃飯,回來再洗。

兆龍記住了他的名字,一個叫肥四的山東廚師。他笑起來像個彌勒佛,憨憨的。

他胡亂扒拉了幾碗飯,又回去洗盤子。快洗完後,來寶來了,嘖嘖道,“嘿嘿,不愧是練過太極拳的,用的是胯勁兒,省力!”

“別跟我提太極拳!”兆龍的臉耷拉下來。

“怎麽了?”來寶瞪大了眼珠子,“那可是你家傳的本領,響當當啊!”

“我正捉摸著怎麽把它忘得一幹二淨才好!誰知,這東西上身後就丟不了!”兆龍說著,恨恨地捶了大腿一下。

來寶摸著頭皮,疑惑道:“真是搞不懂你,多少人做夢都想學你楊家拳呢!你倒嫌上了!”幫著他將洗淨的盤子搬進屋,整齊地碼在架子上。之後拉他到沒人的角落說悄悄話。

兆龍這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來寶聽罷叫起來,“信是死的,人是活的。信丟了你嘴巴可沒丟,為啥不去找衛老爺說個明白?你要是臉皮薄,我去跟他說!”

“你千萬別去遞話!我現在什麽人都不想靠,就想靠自己!”

“今兒個真是開眼,居然還有自己找罪受的!”來寶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你這麽作踐自個兒給誰看,在這後廚打雜,娘不親舅不愛的,才沒有人憐惜你呢!我告訴你,這幫學徒的盡長鬼心眼了,你壓不住他們,他們就要把你踩腳底下,跺爛了還要碾幾碾。瞧著吧,我過會兒定要參他們一本,幹嘛這麽多雜活都叫你一個人幹?哼哼,欺負我來寶的朋友,就等於是欺負我!”說完,還不忘拍拍胸脯。

兆龍卻沒聽進他後麵說的話,心裏也一個勁地追問自己,這麽受累到底圖什麽?為了氣老頭子嗎?他現在又看不到。還是因為心裏內疚,才這樣來折磨自己?楊雲天死的時候,他跟老頭子一樣,也在京城享樂,隻留爹一個人在永年老家應對危難。

楊雲天身手重傷之後,自知大限將至,一定是眼巴巴地盼著他能快些回去。可是,他爹臨死也沒撈得著看他一眼啊!娘死的時候,還有他和爹在身邊陪著,可是爹去的時候,卻是孤零零的,一個親人沒有,就那麽撒手走了。

每當想到這些,兆龍都覺得心如刀絞,所以他在爹墳前用頭撞地,血淚模糊……他不能原諒自己,也同樣不能原諒老頭子。想想看,即便他學好了廚藝,爹又能吃到他做的好菜嗎?即便他將來做了禦廚,爹他又能跟著分享這份榮耀嗎?不能了,來不及了!

想到這裏,兆龍長長吐了一口氣,卻又知道內情不便說出來,來寶自然也體會不到他的這份心情。因此他隻能淡淡地一笑,“在這裏吃點苦沒什麽,誰叫我以前光享福了呢!”

來寶卻突然想到了什麽,神秘兮兮地說,“你知道嗎?這裏還有認識你的!”

“誰?”

“呂良!”

“是他!”兆龍心裏咯噔一下子,想當初在大德居鬥菜的時候,那個呂良表現最出色,很被劉一手看好。

來寶壓低嗓門說,“我後來才知道,原來姓呂的以前就在會賢堂幹過,他當年去大德居,是為了偷藝!”

兆龍聽他這一說,方才明白了,為何當年衛璜跟劉一手鬥菜時,指定呂良作他的幫手。這麽說,要是呂良認出了自己,肯定也會犯疑忌,這小子是否也在替他外公做臥底?

這天下午,來寶果然跟老秤砣擺理去了。兆龍是老菜頭招進來,欺負他等於就是掌他的嘴巴,老頭子便氣呼呼地去找廚子們說理,最後敲定,各個廚房每天輪流派出一個夥計幫兆龍幹活。

隻是,這些來幫忙的心裏憋氣,幹起活來拖拖拉拉,還不斷地暗中使絆子,下套子。這些兆龍都忍了,也不去聲張,隻管悶聲不語地幹自己的。很快,他就博得了木頭的外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