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皮絲”上來後,一壇子蓮花白也喝掉大半,衛璜交代來寶下去,讓肥四再給煮上兩碗湯麵來,這餐飯便算接近尾聲。
麵條沒上來,兆龍倒是換過衣衫進來向衛璜請教了。老禦廚四兩蓮花白下肚後,更是滿臉放光,眼睛迷懵著,笑問,“小子,你是來討賞的嗎?”
兆龍搖搖頭,“不是,我有些話想跟您老人家說。”
“你想說些什麽?”衛璜笑眯眯地道,“你要不來,我也會找你,既然自己來了,那正好,該說的話一句都別落下。我這裏耳朵張得大大的!”
劉一手也道:“兆龍啊,菜燒得好不好另說,不過總算也盡心了,想說什麽就說什麽!”
他注意到衛璜酒喝得不少,菜卻吃得少,每一樣不過隻淺淺地夾那麽幾筷子,嚐過即止,佐酒物倒是常用最上先來的那幾個時小涼菜。他吃得少,自己自然就得多吃,再說兆龍幾個菜確實燒得不賴。
可是,直覺告訴劉一手,衛璜口裏說的隻怕跟心裏想的有出入。當然,對於一位老禦廚來說,什麽海味山珍沒嚐過,再鮮美的東西到他嘴裏都要打折扣,興許他最大的興趣已經不在這吃上麵了。
倒是接下來兆龍的一句話,讓他吃驚不少,“衛老爺,我不想跟著呂良師傅學徒了!”
劉一手先叫起來,“這,這是什麽話?”心說,這小祖宗可真是能胡折騰,那呂良如今是會賢堂的後廚中最得力的師傅,能蒙他帶著,這是多難得的機會,臭小子倒還在這裏挑三揀四了!”
他害怕兆龍說出不妥當的話來,趕忙朝著衛璜笑道,“衛師傅,你別聽小兔崽子胡謅謅,他們都一個樣,眼高手低。”
衛璜故意一板臉,“劉兄,這是在會賢堂,不是大德居!”笑問兆龍,“說說看,總得有個由頭!”
“我當呂師傅的徒弟不夠格!”
“他訓斥你了?”
“沒!”
“難為你了?”
兆龍遲疑了下,“也沒有!”
劉一手啪地一拍桌子,“那你還想幹什麽,你以為誰都能像你這樣,可直接跟頭灶大師傅學藝?貧苦家的孩子當學徒,誰不得先去幹半年雜活,傳傳菜,跑跑堂,一麵熟悉了菜品和規矩;大師傅要是覺得你腿腳勤快,才會提拔你進後廚洗菜,在那裏每天也是幹些最髒累的活兒。可那位置已經是不錯了,至少還能在大師傅的眼皮子底下轉悠,終有一天熬出頭,才能升為砧板,跟在頭灶、二灶師傅後頭當學徒。”
兆龍聽外公一口氣說了這麽一大堆,無非就是責怪自己輕飄,不懂得珍惜眼眉前的機會,趕忙說,“外公,你誤會我了,我就是覺得自己不該一下子就跟了呂師傅,想從頭細細地做來。”
“好,這孩子總算是明白過來了,”衛璜臉色一端,變得鄭重,“那你告訴我,你現在想跟誰?”
“我想跟肥四師傅!”
“哦,他那裏可算是冷灶,你不覺得委屈?”
“不會!”兆龍肯定地說,“我要從頭學起,不在乎灶冷灶熱!”
劉一手趕忙問衛璜,“衛師傅,這位肥四在會賢堂……?”
說話間,來寶已經端著兩碗打鹵麵進來,衛璜便道,“先別問,吃過再說,這麵便是肥四的拿手絕活!”
劉一手一瞧,見麵條細細的,不是很白,微黃如玉質,半透明狀。澆頭呢,是切碎的白菜心加了蝦皮、黑木耳、雞蛋、肉丁,最後又撒上一些韭菜末兒。
他試著先喝了一口湯,咦的叫出了聲,這竟然是他從未喝過的鮮湯。不覺抬頭瞧向衛璜,老禦廚笑著朝他點點頭,“再嚐嚐麵!”
挑了一筷子,那麵入嘴很有嚼頭,自有股特別的麥香,呷半口湯送下去,滑滑入胃,當真有種說不出來的享受。
這碗麵的分量不少,在吃過六道菜後,他們居然再次被挑起了食欲,當真不易。劉一手將碗裏的剩湯一口口地徐徐品完,才發出愜意的歎息。這居然是他此生吃過的最好的麵條。
“如何,肥四這湯麵算是會賢堂的一絕吧!”
“是這個!”劉一手衝衛璜豎起大拇指,“人家這一碗麵,活生生把兆龍六道菜給比下去了,怪不得這孩子想跟他學呢!”
“一招鮮,吃遍天!這肥四在會賢堂,也不作什麽大菜,平日裏就管著用高湯鹵肉,再就是做湯麵。他每頓也不多做,限量一百份。咱西跨院不是搭有戲台子嗎,譚鑫培、王瑤卿幾位老板隻要在這裏唱戲,完後必是要吃他一碗的。有些王爺貝勒,吃大菜膩了,來會賢堂也隻想嚐嚐這肥四的麵,你說奇不奇?”
兆龍雖然今天借了肥四的灶台燒菜,以前又受過他的好,卻還是頭一回聽說他還有這手絕活。剛才他說那番氣話,不過是想從呂良那邊脫出來,之所以說要跟肥四學,也不過是因為覺得他厚道,倒沒覺得他還會有什麽過硬的廚藝。如今瞧見衛璜這麽推崇,不禁心動。
劉一手卻認定兆龍是已見識了肥四的手段,才會改弦易張,笑道:“這樣也好,你先跟著肥四師傅磨練磨練,打打底子,日後再跟呂師傅學藝呢,底氣也就足了。”
衛璜這才不再眯縫眼了,端量著兆龍,“孩子,今兒做這六道菜你真是費心了。”
兆龍自覺也花費了一番心思,加上在廚房裏蒙受了老秤砣和肥四的誇,又聽來寶說,食客吃得也歡喜,心裏不免有幾分得意,便道:“還請衛老爺您多多指點。”
“你是用心了,不過這心思多半照顧你自個兒了,沒怎麽用對地方。”
聽衛璜冷不丁來上這麽一句,兆龍打個愣神,隻見老禦廚慢慢豎起三根指頭,“拿你頭三道菜來說,確實花費了心思,第一道京醬肉絲,算是報答你外公教你醬爆手藝的吧!第二道八寶豆腐羹是宮廷菜,權當是衝我這老禦廚獻禮。第三道太極香芋泥,算是照顧你爺爺了。”
劉一手忍不住道:“這不是挺好嗎,連你都說了,這孩子有心!”
“有心是好事,要看對象是誰。孩子,我們這些當大廚的,每天少說要燒三十幾個菜,每一個菜都得用心,隻對食客用心,這是主。至於你自己的心思和想法,都是次要的。”
衛璜指著桌上的六道菜,“你做三道菜時,多想到的是如何能讓我們感受到你的心意,而不是從我們這些當食者去考慮,要那樣的話,你就不會按這個順序上菜了。”
“那以衛老爺子的意思,該怎麽個上菜法呢?”
“頭一道菜,三皮絲。這道菜涼拌,用醋拌,加辣子,酸辣可口最開胃,算是引一引。這樣子,便能騰出足夠的時間來整治下麵幾道菜了。第二道菜可以是京醬肉絲,算是勾一勾;第三道,客人食欲完全被挑上來了,便可以上那道硬菜——清燉蟹粉獅子頭,算是衝一衝;下麵其實該上道青菜,來透一透;勉強用你的那道薺菜炒年糕來代替,可惜還是油膩了些。跟著,來個清湯最好,算是潤一潤;至於那道八寶豆腐羹,其實也算硬菜,跟獅子頭有些相仿,吃起來太油了。最後如果來條魚順一順,最好不過,可是你隻剩下太極香芋泥了,這隻算是甜品,而且跟薺菜炒年糕相仿。所以,要是叫我掂量著上你這六道菜也很為難。”
兆龍聽衛璜從頭說了一遍,分析入理,聽得渾身冒出了冷汗。“你光顧著按你的心思去安排,卻沒有想過我們這三個老人最適合吃什麽。再說,我這個食客明明交代了,要清淡些,清淡些,你居然還多上那香甜油膩的菜品,怎麽算得上用心?所以呢,我隻能多喝酒,少吃菜了,最後再添上肥四的一碗湯麵,才算摟到了底,至於你的刀工、火候等方麵的欠缺,我也不用說了。像你現在這手藝,勉強出去開個小飯館,糊口是沒問題了!”
兆龍聽到最後,羞得滿臉通紅,恨不得地下裂開條縫兒,好讓他一頭鑽進去。可衛璜說的句句擊中要害,又不得不讓他信服。
劉一手也被衛璜一席話打得有些轉向,可仔細一咂摸,還真是這個理,換著從前在大德居,他照樣會這般去嚴格要求徒弟的。“衛師傅,真是慚愧,我大半輩子做大廚,今天才知道自己少見識。”
“不,劉師傅!”衛璜微微一笑,“你跟楊老先生一樣,不過是被一樣東西蒙住了眼睛。”
“啥東西?”
“骨肉親情嘛!”衛璜道,“你們都是帶過徒弟的,應該知道,兒孫帶好了最難,因為你的心要夠硬,還不能被蒙了眼珠子哈哈!”
劉一手不禁連連點頭,衛璜又笑問,“老劉不是也怕這孩子在你手裏耽誤了,才急巴巴地送到我這裏來?”
劉一手歎了聲,抱拳行禮,“還望衛師傅玉成啊!”
“那咱們就先這麽定下了,兆龍這孩子先跟著肥四溜溜,每年會賢堂都會舉行鬥菜,他要是長進了,出息了,那時候再讓他跟呂良,也就順理成章了。”
兆龍此時心情卻很是複雜,沮喪大於興奮,原來自己平日的那些廚藝盡是些小花招,糊弄外行還成,卻難以入大廚的法眼。
從衛璜屋裏出來,沒精打采地溜達,全身像散了架子,一走進肥四的燒肉房,老秤砣和來寶先搶出來,都興奮地問,“怎麽樣,衛老爺誇你了吧?”
兆龍搖搖頭,“甭提了,我燒的那些菜簡直就是臭狗屎。”
兩人大驚,“啊,這什麽話?”
又見肥四笑眯眯地捧了一大海碗打鹵麵出來,“孩子,你忙活了半天,定是餓了,來,吃碗麵吧!”
兆龍適才在衛璜屋裏時,便被他們三人吃麵的饞像吸引,現在接過來聞聞看看,也不覺得有什麽特別,可是待喝了一口湯後,登時覺得全身一酥,竟然打了顫兒。天呢,這湯真是太鮮美了。
他貪婪地又喝了兩口,才開始吃麵,這一吃不要緊,竟然險些掉淚,母親劉氏當年煮給他吃的麵條,也像這個味兒。勁道、麵香都好,隻是不及肥四的湯鮮美。
怪不得大家都這麽讚這麵條呢,兆龍吃了一半時,渾身便來了勁,血液也流動得快了。待將最後一口湯喝光後,他大聲說:“肥四師傅,從今天起,我就是您的徒弟了。請您收下我。”
楊慕俠回到家,心裏不痛快,臉便一直陰沉著,家裏人也不敢多問。隻待楊雲鵬晚上從大營回來,這才說起了今日的事兒。老頭子在會賢堂時,守著劉一手和衛璜,不得不強忍著些,如今當著兒子的麵自然便要發泄一通,末了還墜上一句狠話,就當楊家從來沒他這麽個人。
兆鷹很快便探知了兆龍的下落,便捉摸去會賢堂走一遭。不過,聽長輩們那意思,深以家門出一名廚子為恥,不願意張揚,兆鷹也便低調些,準備隻帶了兆鳴作伴前往。
自從成了楊雲鵬的義子後,兆鳴便把兆鷹當兄長來敬重,言聽計從,就好像當年他對兆龍一個樣。他還是照例話不多,練功比誰都賣力氣,兆鷹也正是因為他嘴巴嚴實,知輕重,從不搶風頭,故而幹什麽事都喜歡拉他一起。
至於兆龍甘心去會賢堂當廚子,兆鷹一點不覺得奇怪,因為他從小就喜歡圍著鍋台轉,大伯死了後,更是沒人能攔住他了。兆龍從小就不是個善茬子,敢跟長輩對著幹,這一點最讓兆鷹佩服。
正如兆龍喜歡廚藝一樣,兆鷹其實更喜歡兵法。他的誌向遠大,夢想能學得萬人敵的本事,去征戰沙場,不願一輩子當教頭吃飯。從小看戲聽評書,他最迷的也是那些氣吞千裏,所向披靡的武將,每每入了巷,把那些英雄業績幻想到自己身上。
照實講,他對自家的武學也並不入迷,尤其是舉家潛入京城之後,因為長了識見,閱曆也廣了,更是對這種終日練拳的生活有了排斥。都什麽時代了,在洋人的槍炮麵前武功再好又頂什麽用?
尤其是甲午年,中日海戰居然以北洋水師全軍覆沒而告終,更是刺激了兆鷹的心懷。好男兒就該誌在四方,他老守著祖宗傳下來的這套拳法混口飯吃,算什麽大丈夫?
但是他從不敢在父親麵前吐露這些想法,以楊雲鵬暴烈的脾氣,罵他好高騖遠算是輕的,打便會往死裏打,兆鷹如何敢違背了長輩的意願。兆龍為什麽敢犯?還不是因為從小讓伯父縱容的?他爹如果也像楊雲天那樣好脾氣,他這會兒早就去投軍了。
不過,他內心深處還是對兆龍的選擇有那麽一絲絲的嘲弄,就算不願意練拳,那也有更好的路可走。幹嘛非要去學廚子,每天煙燒火燎的?自古聖賢就有名訓“君子遠庖廚”,那確實不是好男兒的誌向所在。
因為知道兆龍中午最忙,這天兩人特意起了個早,趕到北海附近時,方才就近吃了早點。這樣子趕去會賢堂時,後廚還很清閑,兆龍正跟幾個夥計在打掃院落,猛聽到一聲尖利的口哨,便看到兆鷹和兆鳴依在後門口朝這邊張望。
他不想讓會賢堂的人獲知底細,亂嚼舌頭,便趕忙迎過去,拉他們跑到後麵的街上說話,“你們怎麽來了?”
“大哥你真不夠交情,來京城都快滿月了,也不跟我們吱一聲。不是前天見了劉姥爺,還當你人在保定呢!”
兆龍嘿嘿一笑,“真夠交情,我在保定你們也能跑了去!”暗想,如果兆鷹是來說親情的,他可是沒興趣聽。
應該說,今天兆鷹兩人突然造訪,讓兆龍心生不快。什麽意思,在他這小學徒麵前炫耀他們的少爺身份?想著想著心裏就有氣,暗道,“爹死了後,我們這一支就算敗落了,索性什麽都不要,把楊家的門戶全交給你們,太極門是好是壞,以後都跟我不相幹!”
誰知,兆鷹正色道:“兆龍,我們是來找你助拳的!”
這句話讓他聽得一愣。“助什麽拳?”不過,對方有求於己,畢竟心裏感到高興。
“你不知道,前幾天我們在前海那邊跟一夥潑皮動了手……”
“這事我知道!你們兩個打人家二十,還打贏了不是嗎?”
兆鷹和兆鳴聽他這麽一說,都瞪大了眼珠子,“誰告訴你的?”
“那天我正好在附近,見你們出盡了風頭,把那班混蛋打得落花流水!”
兆鷹嘻嘻一笑,“喂兆龍,你看我們跟人打架卻不上去幫忙,有些不夠意思吧!”
兆龍輕輕拍了他肩膀一下,“兄弟,別忘了我現在是一個廚子,拿的是菜刀!”
“兆龍,別總把菜刀掛在嘴邊!今天兄弟們有麻煩了,那幫子潑皮不死心,還請了人跟我們為難,不管你是拿菜刀還是砍刀,今天都得過去助助陣!”
兆鳴也開口了,“是啊兆龍,就當是你最後一次動拳腳,這事一了,以後你就安心地去做你的廚師。”
兆龍沉吟道:“既然他們請了外人幫忙,你們也該跟大人通下聲氣,這樣子才穩妥些。”
“就我爹那脾氣,我敢吱聲嗎?再說了,那幫子人說了,他們找的幫手也是練太極拳的,年歲跟我們差不離。你說,我們好意思找大人來幫忙嗎?”
兆龍想了想,問:“會不會是個圈套?”
“那夥潑皮雖然跋扈,不過聽說還挺守江湖規矩的。明著來就是為了爭那一口氣,太極門他們也得罪不起,所以我們才答應赴約。”
“好,我就陪你們走一趟。”兆龍終究是害怕兄弟們吃虧,覺得多個人就少幾分危險,再說,他也想見識見識敵方那個練太極拳的人到底何方神聖。
他回去跟肥四請了半天假,胖子最是隨和不過,馬上點頭答應了。兆龍這才回屋去,要換一身幹淨衣衫,打開包袱,看到衣服上麵放著兩本書——一本楊雲天交給他的《莊子》,一本弱用交給他的《老子》。
他呆了呆,這才想起這些日子自己成天到晚忙個不停,累得要死要活,再也沒翻開它們一頁。難道說,做了廚子後,我便離著它們更遠了?
懷著悵然的心思,他換好衣服出門,一到街上,便被兆鷹摟住脖子。他不覺心口一熱,童心頓起,反手又摟住兆鳴的脖子,三人便一路蹦蹦噠噠地談笑而去。
後海北沿的鴉兒胡同那邊有一座廣化寺,占地不少,香火在這一帶也最旺。在寺廟後麵有一塊閑地,上麵搭著石橋,北海的水流到這裏已經淺淺的,但終究有些餘韻,蘆葦齊刷刷地長出來,其間也夾生了幾杆綠荷。岸上的幾棵垂柳輕輕地晃動著綠色的長發,將濃濃的春意拋灑。
他們約鬥的地方便在石橋上麵,兆龍左右瞧瞧,可以脫身的活路不少,心才落下底。他們慢慢走上石橋,卻並沒瞧見一個人影。這有些不對頭,那些潑皮既然主動約他們來這裏,怎麽這般時候了還不現身?
橋寬約有七八步,長有二十多步,容得下幾個人同時掄拳頭了。可是,對手在哪裏?兆龍不覺看了兆鷹一眼,暗想,莫不成是你小子故意誑我?
看兆鷹那神情,顯然也大為意外,有些吃不準對頭的用意。忽聽兆鳴說,“有人來了!”
可不是,一個頭戴瓜皮帽,身穿黑綢衫的小胖子正陪著一個手裏拿著紙風車的丫頭慢慢從對麵走來,天也不熱,那胖子還煞有其事地搖著一把折扇,做出一副斯文樣兒。
兆鷹不禁樂了,心說,“該不會就是這個活寶吧?”轉念一想,又自我否定,如果真是來比武的,又怎麽會帶個丫頭?
那兩人沿著水邊稍稍走近,兆龍便看清了那胖子的臉,險些叫出來,那家夥模樣長得醜,三角眼,左邊的腮幫子上還長著塊豬皮痣,這不是大風是誰?
那一年在白雲觀初見弱用時,這個家夥還是一名小道童,兩人沒少慪氣鬥嘴,之後在妙峰山趕香會,更是打了一路。不過,這大風雖然長得醜,卻跟弱用學了不少本事,尤其太極拳功夫,還在兆龍之上。
想到這裏,兆龍已能斷定他便是潑皮請來的幫手。可是,他怎麽隻和一個丫頭來了,潑皮們卻一個不到場?那少女不過十三四歲的模樣,紮著兩條小辮,穿著粉色褂子,罩著青布背心,臉蛋紅撲撲的,走起路來一蹦一跳的。兆龍心說,看這個樣子,他們又不像是來打架的?
看著兩人一前一後地走上橋來,兆龍和兆鳴還是吃不準他們的底細,兆龍卻大聲問,“大風,你還記得我嗎?”
大風顯然也沒想到兆龍會在這裏,一怔,依舊冷著臉說,“就是燒成了灰,我也認得你!”
兆鷹見兆龍認識胖子,有些意外,趕忙小聲問:“他什麽來頭?”
“這家夥生來就是我的冤家對頭!”兆龍揚起臉,“喂大風,你今天來這裏幹嘛,替那夥潑皮出頭的?”
“沒錯,他們說有兩個楊家的人夠張狂,還挺能打,我一聽心就癢癢了。可沒想到你這混蛋也會來,嘿嘿,我可是有年頭沒跟你過過手了!”
兆龍冷笑,“這麽說,離開弱用道長後,你又長進了?”
“什麽弱用?這名兒一聽就晦氣,我才不願意再跟著他呢!”
兆龍聽他嘴裏對道長不敬,火騰地上來了,卻轉頭對兆鷹兆鳴說,“你們知道他的嘴巴為啥臭嗎?”
兆鷹嘻嘻一笑,“當茅房了唄!”三人哈哈大笑起來,隻氣得大風直翻眼珠子。
猛聽那個女孩道:“楊兆龍,你嘴巴也不見得香到哪裏去!吃臭豆腐了吧!”她說完就咯咯笑起來,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兒。
兆龍呆了呆,沒想到這小丫頭居然能叫得出他的名字。不等他發問,女孩小嘴又吧嗒吧嗒地說開了,“常聽人提起你這名來,耳朵都起了繭子,今天本小姐便想著跟風師兄來,倒要看看你是條真龍呢,還是條可憐蟲。現在看來,馬馬虎虎!”她歪著腦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著兆龍,嘴裏嘖嘖不停,“不好,不好!”倒好像是在擺弄一個大玩偶。
兆龍沒耐性跟一個丫頭片子嘮叨,朝大風一指,“來吧,我跟你單打獨鬥……”
誰知那女孩竟然不依不饒,“慢著,你的對手是我,聽見沒有!”還衝著大風和兆鷹、兆鳴揮手,“你們不是要比武嗎,趕緊的,別磨蹭!”
兆龍被她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小妹,你開什麽玩笑,我可沒閑空陪你玩!”
“呸,誰要跟你玩!”女孩衝他一抱拳,“楊兆龍請了,小蕾前來領教!”說著,她便拉開個式子,居然是太極拳中的“手揮琵琶”,樣子中規中矩,竟然有幾分火候。
兆鷹咦了聲,顯然沒想到對方真的會太極拳。兆鳴眼見大風跟一個女孩前來胡攪,感到不安,眼光不停往四下搜尋,懷疑周圍藏有人手。
“小妹,你跟誰學的太極拳?”兆龍的好奇心也被挑起來了。
小蕾嘿嘿一笑:“你幹嘛不猜猜?大風是我的師兄!”
兆龍一拍腦門,“我知道了,你也是跟弱用道長學的嗎?”
小蕾小嘴一撇,“錯了,我師父的名字說出來你也不知道!”
那邊,兆鷹已經拉開式子準備迎戰大風。兆龍知道大風以前跟著弱用時,受到真傳,這幾年不知道又拜了誰為師,太極拳上麵的造詣定然精進不少,害怕兆鷹輕敵,趕緊提醒他小心應對。
兆鷹也明白,對方既然敢替那夥潑皮出頭來挑戰他楊家人,手頭定然不弱。更有甚者,他還隻帶了個小丫頭前來赴約,自負中帶著狂妄,真真可氣。今天為了楊家聲名不墜,也得打起十二精神來迎戰。
大風三角眼裏射出冷光,一步步逼上來。卻在這時,兆鳴閃身擋在中間,“兆鷹,我先來!”不等他反駁,手掌在他胳膊上按了按,“我不行時,你再上!”
兆鷹知道兆鳴這是替他著想,先行打頭陣,便可探出對方的虛實,這樣一來,即便兆鳴贏不了對手,自己也能做好準備。自從被楊雲鵬認作義子後,兆鳴便處處留意,好事不擋兆鷹的風頭,險惡反倒搶先擔當,也算是盡了心力。
兆鷹一退開,大風和兆鳴便在橋麵上交了手。別看兩人起手時軟綿綿的,接手卻快如電閃,身子幾乎黏貼在一起,四隻手纏繞,你鎖我解,你扣我滑,閃晃了幾下,嘭地各自向後彈出去,足有兩丈多遠。
兆龍見了不禁又驚又喜,幾個月不見,兆鳴的功夫長進不少,還練成了彈抖勁,大有二叔之風,出招幹脆利落,化時柔滑無比,瞬間又會變成刺蝟的鋼針那樣紮人。不過,大風似乎更為從容,身形變化也不大,像已開始轉入內動層麵。
轉眼間,兩人又鬥在一起。兆鳴依舊攻多守少,大風卻像個大球不停地滾動。小蕾則在一旁拍著巴掌,喊:“風師兄,加油!”
兆鷹更是看得驚心動魄,做夢也沒想到外麵還有這樣的對手,從這大風的身手看,他絕對是受了楊氏太極拳的真傳。他到底是誰的傳人?
陳家溝的陳氏拳、吳全佑的吳氏拳、李亦佘的武氏拳以及武當的太極拳,他也都見識過,風格跟他楊家的有別。這大風打的是地地道道的楊家中架子,乃楊慕俠最為擅長的,行拳時從容不迫,含而不露。兆鷹記得清清楚楚,他們從小開始練的拳架子,便是這一路風格,隻不過這兩年才開始跟著父親楊雲鵬修煉小架拳,講究鬆緊並存,快慢相間,最喜發冷勁製敵。
正驚異間,大風腳下一滑,露出了破綻,兆鳴哪裏肯放過這樣的機會,順勢而入,發勁擊打對手的凹陷處。誰知,這卻是個圈套,大風早就埋伏好了,馬上使出一招如封似閉。先是用捋勁化消兆鳴的進攻,並順勢拔了他的根。
兆鳴忽覺全身失重,驚慌之下便想回撤,無奈大風早就算計好了,順勢送他一程。整個人嗖地向後跌飛,還好,兆鷹及時出手把他接住,不然非掉下橋去不可。
小蕾見大風打勝了,高興地蹦起來,“贏了,贏了!”
兆龍知道兆鳴既然敗北,兆鷹一樣不見得是對手,他從前倒是跟大風多次切磋,熟悉對手的路子,馬上躥過去,“大風,幾年不見果然長進了,來來來,讓我也來見識見識!”
小蕾急了,叫道:“喂,你們要用車輪戰嗎?”
大風嘿嘿冷笑,“小蕾你看到沒有,他們楊家是輸不起的。”
“這是什麽話,勝敗乃兵家常事。”兆鷹拍拍胸脯,“我們楊家贏得起,也輸得起。你不過就贏了一招,便以為搶了我們楊家無敵的招牌?真是笑話!”
“再來!”大風一揚手,“今天我就要把你們楊家人一個個打趴下!”
兆龍哼了聲,“廢話少些,咱們來個定步推手如何,誰動彈就算輸。”
大風知道他這樣做是為了不沾他便宜,畢竟自己剛才已打過一場,損耗了氣力,再繼續拚鬥的話,怕是會有閃失。也就不多說什麽,跟兆龍隔著一步站定,雙手慢慢抬起,輕輕搭在一起。
兆鳴適才吃了點小虧,自覺丟了楊家的麵子,心裏便窩著一股火,眼睛狠巴巴地瞪著大風。兆鷹拍拍他的肩膀,“探到他的底了?”
“確是咱們楊家拳!”
“這就奇怪了!”兆鷹鎖起了眉頭,覺得回去以後一定要跟老頭子說說今天這事。
再看場中兩人,四隻手一旦搭在一起,便不再動彈了。像中了定身法,僵在那裏。明眼人卻知道,他們正在全神貫注地尋找對手的破綻。他們都處於鬆柔狀態,借助手臂去聽“勁”,以圖找到對方的中正,拔了對手的根,進而製敵。
這個樣子便活像一副太極圖,陰陽雙魚絞在一起,相互克製相互依托,誰也不敢輕易妄動。你在尋找對方的中正的時候,也同時要把自己的“根”藏好,不被對方偵查到。
雙方全身心投入其中後,身體由外動轉為內動,從外形上幾乎看不出什麽動靜來,但其實體內和意識卻在飛速地進攻閃躲。
小蕾在一旁瞧了會兒,見他們並不見動彈,故意大聲搗亂,“怎麽,你們睡著了嗎?聽不見打雷啊!”
兆鳴沒好氣地道:“不懂就閉嘴!”
小蕾白了他一眼,“誰不懂了?你以為誰都像你這樣學藝不精!他們這是內動,知道嗎?”
聽了這話,兆鷹心中一凜,這丫頭居然也懂什麽是內動,不簡單!看來,他們背後的這位高人十分了得。可是,楊家的那些前輩自己也都熟知,沒聽說有人擅自對外傳藝啊!
正想著,便見場中僵持的兩人上身像觸電了一般,砰地晃了晃,但腳下依舊穩穩地抓住橋麵,沒有動彈。讓兆龍震驚的是,幾年不見,大風的功力居然又在他之上。剛才那一刹那,他原本是可以推動自己的,卻不知為何留了情。
“不打了,不打了!”這個長著三角眼的家夥吆喝著,“其實呢,今天來見你們並不是為了打架,就是要給你們楊家人傳句話的!”
“你給誰傳話?”兆鷹追問。
大風臉上露出奇異的表情,“鬧了半天,你們還沒弄明白我們到底是誰?”
兆龍看看大風,又看看小蕾,隱隱猜到了點點滴滴。小蕾笑道:“你好好想想,我怎麽會知道你的名字,難道說,你忘記黑魚庵了嗎?”
聽了這個地名,兆龍和兆鳴都吃了一驚,“是武雲,肯定是武雲!”
“終於猜對了!”小蕾指著大風道,“他就是武風,至於本人嘛,自然就是武蕾了。我們風雲雷電四兄妹,你們已經見到三個了!”
兆龍倒吸口涼氣,“這麽說,你們倆也是秋水的人!”一咬牙,指著武風道,“怪不得在白雲觀的時候,你專門找我茬子,原來如此!”
“過去的事就別提了!”武風摸摸鼻子上的那顆黑痣,“今天我是受老祖宗的指派,前來跟你們楊家傳個話。她老人家的意思是,秋水跟楊家上輩的恩怨,以後就落到咱們這小一輩身上去解決了。”
“很好,我們今天就把帳好好算算!”兆鷹朝兆鳴使個眼色,他們便堵住了橋的兩頭。
武風嘿嘿笑著,“急什麽,像你們這樣的,楊家拳還沒學精就出來胡鬧,豈不是壞了楊無敵的威名?”
“沒錯,我們今天來就是當個信使,”武蕾大聲道,“老祖宗的意思時,這幾年不打算再動楊家一草一木,讓你們好好安下心,等過幾年太極功夫大成了,這才約著好好鬥一鬥!”
兆龍還是一言不發,隻是盯著武風。兆鳴冷笑,“你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未免也太不把我們楊家放眼裏了!”
武風歪著頭,用手指摸摸腮幫子上的那棵黑痣,隻輕蔑地說了一個字:“屁!”
武蕾皺下鼻子,伸手扇了扇,“師兄,你說話忒粗魯了!”
“我想放就放,有什麽辦法!”
兆鷹氣得直哆嗦,便要衝過去,卻被兆龍一把抓住,“兆鷹,放他們走!”
“不行,今天叫他們走了,咱楊家的臉麵就撿不起來了!”
“你想讓人笑話我們楊家以多欺少嗎?”
武風哈哈一笑,“人多有個屁用,老子照樣風裏來,雨裏去,自由自在!”
武蕾故意歎口氣,“師兄,我出道算術題你做做唄!咱們風雲雷電同門四人,今天有兩人在這裏,外頭還有幾人?”
“好像還有兩個!”
“那你說,他們現在能藏哪兒?”
“那兒,那兒,那兒!”武風抬手朝四周胡亂指點,一臉的壞笑。
他們你一句我一言地唱著雙簧,慢吞吞地往橋東走去。走過兆龍跟前時,武蕾還吐了吐舌頭,扮個鬼臉。兆鷹和兆鳴此時就算知道他們沒有幫手,也不會出手阻攔,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去遠了。
直待他們的身影看不見了,兆鳴才恨恨地呸了聲,“便宜他們了!”
兆鷹才長長吐了一口氣,“兆龍,你還是別回會賢堂了,跟我回去,從明兒起咱們好好練功,將來好好跟他們鬥鬥!”
“為什麽還要回去?”兆龍苦笑地搖搖頭,“比武是你們的事,從今往後,我楊兆龍隻是一名廚子!”
“可你畢竟還是楊家子孫吧!”
“楊家的子孫能怎樣?你今天也看到了,不是楊家的人,照樣能練出倍兒厲害的太極拳來!”
兆鷹沉吟著,“我正納悶呢!他們從哪裏學的楊氏太極拳?太極門的前輩咱們都熟悉,他們門下有多少弟子心裏也都有數,這幾個人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兆鳴突然問:“兆龍,你跟那個武風又是怎麽認識的?”
“幾年前的事了,當時他還在白雲觀當道童,跟弱用道長修煉太極拳。”
兆鷹眼睛一亮,“那個弱用就是漢中金家的金遠嗎?聽說當年在妙峰山香會上,他跟爺爺還關起門打過一場呢!”
“這人我見過。”兆鳴說,“兆龍帶我去過一趟白雲觀。”
兆鷹淡淡地一笑,“那就奇怪了,金家老三又從哪裏學的太極拳?”
兆龍脫口道:“他是因為機緣巧合,才碰上一位奇人得傳了太極拳。不過,那日在妙峰山香會上,爺爺就猜出了那奇人的身份,他極有可能便是秋水的老祖宗。”
“兆龍,你既然知道弱用跟秋水有瓜葛,怎麽還要跟他走近?”
兆龍見他倆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心不由得一緊,厲聲問:“你說這話什麽意思?以為是我把太極拳傳出去的?”
兆鷹笑道:“我可不是這個意思,就是覺得兆龍你夠怪的,怎麽跟自家人透著生分,卻喜歡跟外人走得近?”
聽了這話,兆龍心裏不由得一酸,想起當初老頭子帶著二叔進京,老家隻留下他和爹孤零守著的情形。即便那樣,二叔的手還是伸得老長,不讓對外傳授真功夫。沒錯,爹是跟人比武傷重而死,可老頭子和二叔就沒有罪過嗎?
悲憤之情湧上心頭,兆龍恨聲道,“我倒是覺得生分的還不夠呢!”把手一擺,轉身就走,“日後你們不要再找我。便當楊家從來就沒我這個人!”
兆鷹沒想到兆龍反應這麽強烈,待反應過來,見他早飛步跑遠了。他喪氣的恨不得給自己來上一拳。今天真是出師不利,不但在對手手裏栽了跟頭,末了還跟兆龍鬧翻了,想想真是叫人泄氣。
兆鳴呆呆地看著兆龍遠去,心裏像煮開了鍋。是啊,他們長大了,人也都變了樣。像自己吧,自從被楊雲鵬收為義子後,那種寄人籬下的感覺才變得淡了。
可是,前些天楊雲鵬告訴他,萬瞎子已經命喪黃泉。突然之間,兆鳴便像失去了生活的勁頭,仇人沒了,他那麽辛苦練就武功,似乎也派不上用場,這顯得有些怪誕。
這幾天,他一直打不起精神來,反倒剛才武風他們的話,卻刺激他重新有了衝勁。楊家還有這麽個厲害的對頭躲在暗處,他們怎麽能掉以輕心,更何況當年悟清師傅的死,那個武惡也脫不了幹係。
兆龍是半道撂挑子了,可是他作為楊雲鵬的義子,也算楊家的一員,日後自然也要幫著挑這副擔子。想到這裏,熱血澎湃,伸手拽拽兆鷹的衣角,“回去吧!”
“可恨,沒想到今天咱們會栽到那個死胖子手裏。”
“怨隻怨,咱們學藝不精!”兆鷹深吸一口氣,又道,“眼瞅著兆龍指望不上,往後咱們可得加把勁了。”
兆鷹一咬牙,“成,就讓他做他的廚子去吧!”兩人轉身往回走,正好跟兆龍的去向相反。遠處傳來二胡的吱呀聲,很是悲涼,它隨微風飄揚,使得濃濃的春意一下子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