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年
大概讓他們彼此喜歡的是原本的相處模式,付出這件事啊,一旦被明碼標價,就成了負擔,可是林琛男發誓,歲月中那些薑燃帶來的春光般美妙的事物,一想起,心裏的快樂便萬物生長起來。
1 記得當時年紀小
林琛男和薑燃的冤孽大概從他們光著屁股的時候就開始了,哦不,那時候哪能叫作冤孽啊,兩個連字都寫不出的小豆丁就是因為彼此才情竇初開。不要說小孩子哪有什麽喜歡,喜歡的代名詞就是對你好,而薑燃還加了一個字,隻對林琛男好。
林琛男就像個被寵上了天的灰姑娘,在家裏得不到的關懷,全都可以從薑燃那裏得到。
林琛男的媽媽在這個重男輕女的家裏,對自己這個女兒不算不上心,但也實在不能算上心,好在她和樓上的薑燃媽媽關係好得像親生姐妹,從林琛男一年級時起,每天早上就塞給她兩瓶巧克力牛奶和幾元錢,親親她的額頭,“乖,去二樓找薑燃一起上學。”
隻是每次林琛男都不會告訴薑燃第二瓶巧克力奶是他的,她才舍不得給他,而且在薑燃垂涎的眼神下喝完真是幸福感爆棚啊。
薑燃也不聽他媽媽的話,牽著林琛男的手一起去小學的路上,把自己的零花錢全都貢獻給了各種各樣漂亮的蝴蝶結,沒有一分錢花在自己身上。
老師一起給他們發小紅花,集齊七張雖然不能召喚龍珠,但也可以換一本故事書,那些繪本對於他們那個年紀來說可是很大一筆財富,於是薑燃努力讓自己做到最好,作業第一個完成主動交給老師改啦、考試得班上第一名啦、春遊時不亂丟垃圾還帶著課本學習啦,三天兩頭就能換一本來,然後林琛男在薑燃的帶領下裝模作樣花好幾節課的時間交頭接耳,看得不亦樂乎。
大概從那時候起,林琛男就習慣了被嗬護的感覺,她可以不好,反正有薑燃幫她獲得她想要的,不過這麽說,似乎也委屈了林琛男,其實她也不是不上進的女生,更不是愛占便宜,林琛男提醒了薑燃很多次不用幫她做這做那,薑燃第一次聽到還哭了,委屈地望著她眨巴著眼睛,金豆子就順著毛茸茸的臉頰落了下來,林琛男撲哧一聲樂了,她突然覺得,這樣的薑燃既呆萌又好看。
時間一晃到了小升初的考試,學校有三分之一的學生可以考上市裏最好的初中,那兒電子設備和教學水平一流,最關鍵的,那裏可以實行好讓學生學並玩著,還有三分之一可以直升初中,可是這裏的標準是老師口中的學並快樂著。
薑燃興衝衝找到林琛男,“我們就要去重點初中玩兒了!”
林琛男白了他一眼,“我覺得我比較適合去最差的那所學校。”
“為什麽啊?”薑燃懵了。
想到才發的模擬考成績,林琛男不高興了,把氣撒在薑燃身上,“考不上!”
對話結束的第二天,薑燃開始對林琛男進行魔鬼訓練,其實他哪裏舍得當魔鬼呢,計劃上不是寫著讀半小時英語嗎,林琛男讀了十分鍾就抱住了頭,“你饒了我吧,我要去買可樂喝。”
薑燃頭也不抬地從抽屜裏摸索出一瓶沒開的可樂扔給她,“那我來讀,你聽著啊。”好一台人工複讀機啊。
好在小學的知識簡單,林琛男被趕鴨子上架昏天黑地逼迫了整整兩個半月,順利和薑燃一起考上了重點,在家查到結果後,林琛男簡直要放炮了,連一向生疏的爸爸也答應帶她去旅行一大趟。
“帶上薑燃?我能考上全靠他的逼迫。”林琛男瞪著爸爸,高興頭上的林爸一口答應,林琛男高興壞了,嗖地一下跑上樓敲薑燃家的門,就聽到裏麵傳來薑燃被甩巴掌的聲音還有薑媽的大嗓門,“你怎麽沒去參加實驗班的考試?你天天腦子裏裝的都是什麽?幫林琛男那壞丫頭講題目比上實驗班還重要?”
林琛男收回了手,剛想離開就看到破門而出成功逃跑的薑燃,薑燃拽著她一路跑到小區門口才敢大喘氣,林琛男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兩個人對視了半晌,薑燃拍拍她的頭,“你都聽到了?”
林琛男使勁兒點頭,突然眼淚汪汪地望著薑燃。
“其實不是因為你啦,我就是隨便找個理由不去考試,我那麽聰明,在哪裏學都一樣的,實驗班老師都是母夜叉,太嚇人了。走吧,慶祝我們又可以一起禍害世界了。”薑燃一如既往拉起林琛男的手招搖過市,林琛男突然就紅了臉,大騙子,她明明聽媽媽說薑燃告訴薑媽他特別崇拜實驗班那個物理超級厲害的班主任。
2 就這麽看你,用所有的眼睛和所有的距離如他們所願,薑燃和林琛男在初中成了同班同學,老師真的很好,允許他們自由坐座位,薑燃抱著大書包就坐在林琛男旁邊,兩個人的位子靠窗,林琛男悄悄一轉頭,就能看到溫婉的日光灑在薑燃好看的側臉上,連淺淺的絨毛都亮晶晶的,背景是開滿了粉花的刺桐樹。
寵一個人是習慣,在新的環境裏,薑燃依舊把最好的都給林琛男,林琛男也終於找到了自己喜歡的事情——跑圖書館。
沒有狗血的橋段,林琛男去圖書館可不是看哪個帥氣的男生,她真的喜歡上了看小說這件事,看多了自然而然會想寫,反正不愛學習,林琛男一不做二不休,買了厚厚的本子寫故事,各種各樣的,分別的、相聚的……她沉浸在其中久久不能自拔。
於是林琛男的成績更是一落千丈了,但是有句話不是說,甲處短少的,乙處會加長嗎,林琛男主動出擊那些和她一樣喜歡泡在圖書館裏的同學,自己創了一個自由散漫的文學社,出社刊集體采風,辦得風生水起,名揚全校,就連班主任也對她笑眯眯地誇獎,“社團辦得很不錯,要是學習能加把勁兒就更好了。”
重點初中的老師連說話都是帶笑的,林琛男有些感激薑燃了,聽直升的好友說,初中部的老師簡直是魔鬼的化身,從初一就開始念叨,“初二很快就到了然後就是初三了,”現在初二的話直接變成,“初三已經到了中考還遠嗎?”
可是林琛男覺得,自己也要辜負薑燃了,她可以做很多事,唯獨學習,總是像小馬拉大車一樣吃力,不,簡直是會被車拽著走,她隻有更加努力地寫故事,當第一篇故事刊登在雜誌上時,林琛男在心裏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期末考結束後,初二算是真真正正地結束了,林琛男心血**要看電影,正巧有家私人影院在重映《星空》,林琛男看得心花怒放。
薑燃已經不是幾年前因為林琛男一句話就鼻涕眼淚一大把的小正太了,他們像是調了個性格,林琛男倒是看著看著就哭了,拽過薑燃的袖子擦眼淚,趁機靠在了他身上。
林琛男的小心思被薑燃放在了心上,薑燃的眼底飄過微微星光般燦爛的光芒,電影不算是好結局,但也不太壞,薑燃等林琛男平複好情緒,很平靜地望著遠方日落時分的晚霞,“在一起?”
“好。”林琛男望了一眼高昂著頭的薑燃,看到他臉紅脖子粗的樣子,笑得無比歡暢,其實她沒有太多驚訝的,本來她就已經在心裏做好了決定,總有一個人要主動,他們本身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路邊賣甜甜圈的小店裏傳來宋冬野的歌,就這麽看你,用所有的眼睛和所有的距離,悠悠的、慢慢的,林琛男覺得無比美好,真的啊,隻是看薑燃一眼,心裏就萬物生長起來。
林琛男和薑燃的生活並沒有因為這一點甜蜜的小插曲而改變,初三後,林琛男繼續寫她的故事,帶著新社長一點點把文學社發揚光大,薑燃依舊是乖乖坐在教室裏拚命學習,有時他也會抱怨兩個人待在一起的時間少,但也隻是隨口說說而已,青梅竹馬唯一的好處,就是兩個人儼然是生活在一起的喜歡,沒有青春期的懷疑,也不會節外生枝。
隻是林琛男偶爾夜深人靜時也會想一些事情,幸福是兩雙眼睛看一個未來,可是她和薑燃的路,分岔似乎越來越厲害,比如薑燃在班裏學習時,她正帶著文學社參加市裏甚至省的社團評選活動,驕傲地站在幾百人麵前說自己的夢想和努力。
3 就像雲聚了,雲又去
這樣相安無事又度過了一學期,中考終於被擺上了日程,誰也不能再吊兒郎當地過日子了,就連班主任,也找來林琛男,問她是不是願意把社團的事情放一放,林琛男咬咬牙,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她的想法很簡單,她能做好的事情就一定要盡力去做,更何況這也是她最喜歡的事情。薑燃支持她,她自己也高興,可是她沒想到薑燃會變了卦。
距離中考還有半學期的時候,幾所學校聯合正式舉行了一次摸底考試,還給每個學生按名次劃分了能上的幾所高中,薑燃看到林琛男的成績時臉色突然就黑了,他有些氣急敗壞地指著她寫小說的本子,“你天天都在幹什麽?怎麽會差成這個樣子?”
是的,班裏有十個人是指定了一所學習,薑燃被認定一定能上最頂尖的高中。林琛男雖然是剩下九個裏成績最好的,但一樣被認定隻能上最普通的學校。
林琛男意外地看著薑燃收走了她所有的本子和小說,還有可以借書的學生證,“從今天開始,必須全力以赴學習,不然你考不上重點的。”
林琛男理所當然地不高興,小聲嘟囔:“我又不是一定要上重點。”
沒想到薑燃噌的就火了,直接撕掉了她桌子上的兩張紙,“你就從來都不願意為我考慮一點嗎?我沒去實驗班還不是為了你嗎,你知道我媽因為這事念叨了整整三年了嗎?”
林琛男呆住了,其實她怎麽可能不知道,因為她,薑媽和她媽媽的關係都疏遠了,有時能聽見薑燃被罵的聲音,有時能聽到薑媽不停地數著那些實驗班的學生可以獲得多讓人驕傲的獎項,有時甚至能聽見薑媽站在樓梯口指桑罵槐。
但薑燃撕碎了那兩張紙,就像推倒了她整個夢幻的美好。林琛男不想吵架,默默地收拾好東西往家走,路邊的野草叢裏開滿了晶瑩彩色的碎花,像畫師打亂了油畫盤,她的心裏卻特別不是滋味。
每走一步都像是有酸澀流淌過心尖,不想哭,卻真的無比難受。
她突然明白,無論如何,她也不可能在一個地方和薑燃比肩。
晚上,薑燃抱著一大摞習題來找林琛男,林琛男讓媽媽謊稱自己不在家,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不知道該怎樣麵對薑燃了,薑燃為了她放棄的,好像是她無論如何也償還不了的。
十點半,家裏的門又一次被敲響了,林琛男像沒事人一樣打開門,薑燃熟練地坐在她身邊,帶著她練習,薑燃說一點林琛男就記一點,兩個人都默契無比地,沒有再提上午的爭執。
連續四十天,林琛男做了近一百套的試卷,可是成績上升得寥寥無幾,薑燃著急得要命,拿著分數單欲言又止,林琛男溜出去給好友打電話,路邊的涼風吹起她的發絲……林琛男聽到好友的聲音時,突然就哭了,原本每個周末她們都會約著在一起的,這一個多月周末被薑燃關在家裏,林琛男覺得自己簡直要發黴了。
“你怎麽想的告訴他呀。”好友理所應當地說。
“不行的,他為了我浪費了那麽多機會和時間,我不聽他的話也太沒有良心了,更何況我無以為報。可是這樣下去我覺得生活被攪得一團糟,我又沒有辦法改變它。”林琛男語無倫次起來,停頓了一下補充道,“我跟你說個絕對有用的經驗,男神是用來仰望的,即使他和你從小一起長大。”
林琛男靠在牆角說話,對跟出來近在咫尺的薑燃毫無察覺,所以也不會知道,薑燃為什麽突然把她的借書證還給了她,她疑惑地望著他,不敢伸手,“你葫蘆裏賣的到底是什麽藥啊?”
薑燃不回答她,自顧自傻笑,拍拍她的頭,“你做你喜歡的事好了,我突然不想勉強你了,好像這樣隻會適得其反。”
林琛男心裏的抱怨在一刹那間煙消雲散,她想啊,天空還是很晴朗澄澈的,薑燃和她都沒有變。
林琛男是寫故事的女生,她有一半的世界隻有她自己,她覺得兩個人要想長久一定要有各自明確的方向才不會被彼此影響,而她卻忘了問薑燃,他到底是怎樣想的。
不管怎麽說,在中考日日緊逼的情況下,林琛男還是收斂起了一大半的心思,初中的課本還算簡單,有教材,有薑燃,林琛男覺得自己走遍天下都不怕,心放在上麵,成績竟然一點點提升了起來,林琛男突然就有了學下去的動力。
好在不論林琛男學到多晚,薑燃都會陪著她,有時候她累了,就點點薑燃的下巴,給我唱首歌聽吧,薑燃就開口唱《萬物生長》,溫厚的聲音清晰地咬著唱詞,“就像風住了,風又起,淡淡地、慢慢地、輕輕地看你。淡淡地、慢慢地、輕輕地看你……”反複的歌詞,月光有時候會落在窗簷上,林琛男側著臉看薑燃專注的眼神,驚覺美如畫。
這樣美妙的日子,好像任何人都不會打擾到他們。
4 而我想要勢均力敵的美夢
中考完的那天,林琛男大叫著“暑假要解放一下嘍”去找薑燃,卻一直覺得他有些心不在焉,可能是太緊張了吧,林琛男也沒多想,薑燃啊,就是把成績看得太重要了,像她這樣不好嗎?輕輕鬆鬆的,而且中考發揮挺不錯,頂尖重點是考不上,次一點的應該沒問題。
於是薑燃就跟著林琛男的沒問題,和她報了一所學校。
看到錄取大表格的那天,林琛男呆呆地望了薑燃良久,兩個人站在那裏對視著,誰也不知道該怎麽緩解這一刻的尷尬,林琛男終於明白,原來薑燃把學生證還給她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你怎麽不跟我商量一下呢?”林琛男突然叫起來,“以後呢?
我考不上好的高中你跟著報差的,我考不上好大學,你也跟著我上?還是你覺得你這麽做很偉大,我肯定會受不了良心折磨,為了你痛改前非努力學習?我該感激你嗎?”
薑燃不可置信地瞪著林琛男,半晌,扔下一句“簡直不可理喻”,轉身走了。
林琛男看著他挺拔的背影,眼淚毫無察覺地落下來,她現在才明白,薑燃想要的是平淡安穩的未來,而她稀罕的,是勢均力敵的喜歡。
“我們這樣不好嗎?我寫的故事有越來越多人喜歡了,你的成績一直是你家裏人的驕傲,你做了那麽多犧牲,我承受不起的。”林琛男喃喃自語。
薑燃和林琛男在這麽自在的長假裏,獨守著自己的小地方,交集少到兩家的媽媽都重歸於好了,薑媽已經坦然接受了這樣的兒子,林媽則是從來都沒有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妥過。她們講了半天也猜不出到底出了什麽問題,於是一起回家把他們逼出來重歸於好,林媽還塞給林琛男兩百塊錢,“一起出去走走,悶在家裏等發黴啊?”
兩個人一直走到第二棟樓家長看不見的地方才停下來,站了一會兒,誰也找不到什麽話題。
林琛男的大腦在飛速旋轉著,說說新看的小說?算了,薑燃肯定連書名都還沒看過,聊學習?自己壓根沒怎麽學習,有什麽好聊的啊。
她突然發現,他們之間,竟然已經到了這種舉步維艱的地步。
薑燃支吾著問,“這幾天怎麽樣?”
“不錯啊,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吧?”林琛男突然下定了決心。
“嗯?”
“我們還是回到以前那樣的關係吧。我不說對不起,因為你的犧牲和付出都給我們帶來了很多快樂,可是在一起好像真的和充電器手機一樣,也要合適才行呢。”林琛男苦惱地皺著眉。
“好。不過都出來了,要不要去瘋狂一下?”薑燃的語氣一下子輕鬆起來,林琛男笑了,他應該也已經忍了很久吧。
“可是,我還有一篇故事沒寫完呢。”林琛男看了眼手機,“我去好友家用電腦,幫你訂張電影票,你以前說過上映了一定去看的電影昨天首映哎。”
連分開都是那麽自然的事情,薑燃笑了,然後兩個人分道揚鑣。
其實也不是立刻就走散了的,林琛男這個感情充沛的愛哭鬼從轉頭的那一瞬間就哭了,於是她低著頭拚命地往前走,薑燃就一直望著她決絕的背影紅了眼眶。等林琛男擦幹了眼淚再回頭時,看到的隻是那抹曾經深愛的熟悉背影終於消失在人海。
他們還會再相遇啊,畢竟住樓上樓下,高中也在一個學校,隻是一個肯定是實驗班,一個是普通班,他們兜兜轉轉繞在彼此身邊那麽久,現在兩個人的心裏都像塗上了一抹空白。
林琛男悄悄放在薑燃家的郵箱裏一本雜誌,還偽造成了樣刊的那樣,那天被他撕碎的兩張紙,其實她不心疼,包裏當然就有印成了鉛字的樣刊,但是那是給他的禮物啊,那天她多想拿著樣刊的原稿開玩笑,“給你,等以後我出名了,說不定可以賣個好價錢。”卻被不知情的他輕易撕碎。
餘生多指教的話是沒辦法說出口了,但是還是能平和地祝你幸福,林琛男想,我們是和平地分開啊,遇見的時候,還是可以問有沒有吃過早飯這樣的問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