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過去了，“機靈鬼”湯小泉在孩子們心中，成了中心，成了英雄。他也成了唐家堡小學綜合班的班長、少年先鋒隊大隊長，成了真正的孩子王。什麽叫綜合班呢？拿唐家堡村民的話來講，就是“大雜燴”。因為每年新入校的新生多者十來個，少者三五個，再加上教室少、老師少，所以，這個大教室裏，一年級、二年級、三年級的學生全有，公社文教幹事說，這是一個“綜合班”。
“機靈鬼”湯小泉之所以成了孩子王，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外在因素。唐家堡小學的唐老師身兼數職，校長、教導主任、班主任、語文老師、數學老師、美術老師、體育老師……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唐老師要忙學校裏的所有工作，還要忙家裏的事，幹家裏的活。唐老師是人，不是神，所以他也有頭疼感冒、拉肚子的時候。唐老師有血也有肉，所以唐老師常常被親朋好友、學生家長請去主辦紅白喜事，一去少則半天，多則兩三天。
每當這種時候，“機靈鬼”湯小泉就成了唐家堡小學的代理校長、代理教導主任、代理班主任、代理語文老師、代理數學老師、代理美術老師、代理體育老師……。以至於湯小泉在給學生上課時，還鬧出過不少笑話呢！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教成了“不入虎八、馬得虎子”；“萬家燈火”，他教成了“萬家丁火”；“聰明伶俐”，他教成了“總明今利”……可是，不管怎麽說，他在孩子們心中的威信空前高漲。再加上“機靈鬼”湯小泉辦法多，主意多，所以，在唐家堡小學，沒有唐老師可以，沒有“機靈鬼”湯小泉，那可真是不行。
唐老師常常對父親五子爺說：“我們學校如果沒有機靈鬼，憑我一個人，早塌火了！”
五子爺捋著下巴上稀疏的胡須說：“這娃子從生下來就不會笑，前程大發著哩！”
突然有一天，“機靈鬼”湯小泉家的天塌了，地陷了！“機靈鬼”湯小泉從這一刻起，從天上摔倒了地上，一跤摔地傷了元氣。……
湯小泉的爹是個酒鬼，三天兩頭耍酒瘋。風刮倒了賴天爺，酒喝醉了打婆姨。湯小泉媽的身上常常是青一塊紫一塊的，別人流出的淚是一股子，可湯小泉媽眼裏流出的淚總是三四股子。湯小泉看在眼裏，疼在心裏。他們家本來就不富裕，遇上了這麽個敗家子爹，商店裏的酒讓他賒了個一街兩巷。三天兩頭有人上門討酒錢，湯小泉媽自己舍不得吃，兒女們不敢讓吃，省下的清油、白麵、雞蛋，全給討債的吃了。討債的上門了，酒鬼便躲起來了。
出事這一天，討債的走了，酒鬼進門了。酒鬼吆五喝六，要吃好的，沒有就大打出手。說雞蛋、白麵都讓這賣X貨給賊男人吃了。湯小泉媽氣不過，頂了酒鬼兩句。酒鬼就耍酒瘋下死手打人，打著打著還拿來了菜刀。酒鬼把菜刀刃頂到了湯小泉媽的脖子上說：“給老子殺不殺雞去？”家裏隻有兩隻下蛋的雞了，殺了吃了，拿什麽稱鹽打醋？拿什麽買針頭線腦？
哪裏有壓迫，那裏就有鬥爭；哪裏有剝削，哪裏就有反抗。湯小泉媽脖子裏出血了，湯小泉媽氣瘋了，湯小泉媽失去理智了。
湯小泉媽搶過酒鬼手裏的菜刀，朝酒鬼頭上砍去。
一下、兩下……整整砍了二十七刀。
“機靈鬼”聽到消息跑回家時，媽媽已經被噢哇車（警車）拉走了。麵對慘不忍睹、已經咽了氣的酒鬼爹，湯小泉一句話也沒有說，甚至連一滴淚也沒有淌。
酒鬼爹下葬時，叔叔、嬸嬸逼迫湯小泉跪下哭，哪怕假哭荊州也成。機靈鬼湯小泉不說話，死也不跪。叔叔對嬸嬸說：“算了吧，不跪就不跪吧，他就沒有幹下讓娃子跪的事麽。”
大隊革委會主任唐永紅對湯小泉和湯小泉叔叔、嬸嬸說，“開噢哇車的人說了，按這個，這個法律規定，你們雖分房另過了，但，但是，沒有辦分家的法律手續。從現在起，你們兩家合一家。‘機靈鬼’，今個就帶你妹妹到你叔叔家去！”
嬸嬸問大隊主任：“唐主任，我哥哥這院房子……”
唐主任冷冷地：“老羊擰脖子，頂商店的酒賬了！”
“唐主任，這不成！”嬸嬸說：“唐主任，你這是偏刃子斧頭砍哩，我們不認賬！”
唐主任冷笑，沒有理湯小泉的嬸嬸：“不成？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唐主任走了半天了，嬸嬸才冷灰裏頭憋出了個大豆，她衝湯小泉說：“人倒黴鬼吹燈，喝涼水塞牙縫，放屁也砸腳後跟！酒鬼死了，殺人犯進監獄了，你們倆也別上學了，給我鏟草放羊去！”
這天晚上，湯小泉在五子爺家哭了。
他說：“天可以塌，地可以陷，但書一定要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