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一生會如剪影般重現。
此刻,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我耳邊仿佛有各種喧囂聲,刺鼻的消毒水味一次次衝擊著我的鼻翼,胸部有沉甸甸的壓迫感。我的眼皮更沉,沉到無法睜開眼去看清周邊影影綽綽的白色身影究竟是誰?我在哪裏?我怎麽了?突然,仿佛有一隻巨大的手拖動我穿過一條長長的隧道,我飛快的移動起來,隧道兩邊的牆壁上投影般出現各種影像,這是什麽啊?我好奇的瞪大了雙眼。
這個畫麵在醫院嗎?那個抱著嬰兒傻笑的中年男子是誰,我父親?他在說什麽?哦,好像是“新蘋,你看,我們的兒子多像我。”對了,那個躺在**仍舊虛弱的女人果然是我母親,隻是,她沒有皺紋的麵容比母親又年輕了很多。對,這是我出生的那一刻。如果說投胎是技術活,我一定比大多數人都幸運,我的父親母親都是革命幹部,他們愛我,給我衣食無憂的生活,當然,這也讓我變得自由散漫、無所定性。哦,臉怎麽有點疼哦,原來是父親正用全是胡子茬的下巴在蹭我,好疼,我的嘴一扁就開始哭。“哎呀,快把孩子給我,看看是不是尿了。”於是,我被送到了母親的懷抱,那是多麽溫暖的所在啊,人生如果能停在此刻該多好啊。
“砰!!!”
一聲巨響打斷了我在溫柔鄉的旖旎與沉醉,這是怎麽了?一塊鋒銳的石頭挾風穿過玻璃窗,玻璃瞬間破碎,玻璃片四射飛濺。“誰把窗戶打破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問。“沛然哥,快跑,快跑!”這是一個童音,隻見一個拖著鼻涕的小髒孩拉起另一個滿身是土的男孩要跑,那是6歲的我啊!對了,那天我們和隔壁院的小破孩在比試誰的石頭甩的最遠。我當然奪冠了,可是我把軍屬王奶奶家的玻璃窗打碎了……那時的我每天在部隊大院呼風喚雨,最大的任務就是征服天下(找隔壁院的小破孩打架)。剛脫掉開襠褲的我揮一把玩具槍睥睨天下。可惜王奶奶上門告了狀,父親毫不留情、劈頭蓋臉揮起了棍棒,母親苦口婆心的教導,我別著臉就是不服軟,最後反倒是和藹的王奶奶上門向父親求情,我看著老人蹣跚的步伐,突然說“王奶奶,對不起。”
“沛然哥,等等我”一聲呼喚突然模糊了爸爸媽媽正教訓我的身影,那個一臉青春痘的人是誰?魏東平嗎?怎麽覺得心有點點痛?“晚上來我家哈,有新盤。”回答他的那個青春挺拔留著殺馬特發型的人是我嗎?對了,那是16歲的我。我迷上了古龍、金庸、梁羽生,幻想自己像阿飛一樣持一把破劍,闖**天涯。“小李飛刀,例不虛發”“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但我當然沒成為大俠,隨著桌鬥裏的武俠小說被老師一次次查抄,再被一次次請家長後,我也終於開始認真學習,努力進步了;
“喂,你是薑沛然嗎?我是蔡雪琴。”我的眼前驟然一亮,一位明媚挺拔的少女正站在眼前,她烏黑如墨的長發被一絲不苟的編成兩條麻花辮子垂在肩頭。一雙黑曜石般的純淨雙眼正看著我,玉雕似的麵頰掛一抹嘲諷般的笑意,連同櫻色的雙唇也添了一分俏皮。這玉雕美女就是段譽的神仙姐姐吧,她怎麽從書裏走出來了?我不覺屏息靜氣,深深擔憂呼吸會褻瀆了她。我想起也是從那刻起,我有了一個真正的夢想——娶蔡雪琴為妻。這個夢想成真了,25歲時,女神在婚禮之上向我走來,耀眼的如同日光,晃花了迎麵站著的我。我理所當然的成為所有哥們兒最羨慕的人,他們嫉妒到蜂擁而上,直到把我灌得爛醉如泥。不行,我不能喝了,雪琴會生氣的,這是我的新婚之夜啊!可是,雪琴呢?怎麽看不見她了?她怎麽樣了?
“薑總,這個單子請您簽一下”辦公室的門驟然開啟,雪琴的樣子消失了。薑總?對,那是30歲時的我,我下海創業了,我這個富貴鄉裏的閑散客怎麽開始渾身銅臭氣了?對,我那不是為了賺錢,因為我不缺錢啊。我是想爭口氣,我想要那位看我不起的女人後悔,我想要她流著悔恨的眼淚回心轉意,一邊用她纖長白皙的手指攥緊我的手,一邊低頭垂淚。然後,她會在淚流滿麵中突然抬頭:“沛然,我愛你,我錯了。我不該離開你……”那我該怎麽回複她?我要拿一下架子嗎?讓她哭的不可遏製再說原諒她嗎?唉,這個不知天高地厚、不懂好歹的男人是我嗎?
“薑總”“薑總”“薑總”很多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有屬於員工的、有屬於客戶的、有尊敬的、有恐慌的、有鄙夷的、有輕視的,酒桌上不斷觥籌交錯、牌桌上麻將互相碰撞摩擦、一張張卡被封在信封裏送出。那個腦滿腸肥,大腹便便的油膩男人真的是我嗎?46歲的我怎麽變成這樣了?我已經不再有夢了。如果一定要有一個,那就是各個部門不再對我哭窮,財務總監帶來一張漂亮的報表,賬麵盈利,有數不盡的現金流量。唉!越創業、越缺錢啊。
“爸爸,祝你生日快樂”一個稚嫩的童音響起,那個梳著馬尾辮的女孩是晨曦還是星月呢?
“爸爸,我不理你了。”
“爸爸,你又爽約了!”
“爸爸,你再這樣我真的不理你了。”
“沛然,沛然,快許個願吧。”
那個笑的賢惠的是惠芸吧?對,那是我的54歲生日,那天我把要和家人一起過生日的事兒忘在了腦後,等我回家才看見惠芸趴在一桌子菜前睡著了。那個輕輕攬住惠芸的人是我嗎?對,那是華發早生,除了血壓、血脂、血糖,沒有其他高點的我。我記得默默坐在惠芸身邊的我,充滿內疚,想的隻是如何順利退休,如何把企業交給接盤人。我真的太累了,年邁的母親,嬌弱的妻子,正在讀書的女兒,她們各個依我而生。而我既沒有可以倚靠的扶手,更沒有可供回頭的退路,我隻能一步步向前,一步步的苟延殘喘。
“沒有心率了”“快,準備除顫”……我輕飄飄的浮向半空,那個叫做我的皮囊還躺在眼前的病**,一群醫生正圍著他忙碌。我知道我該離開了,對這個曾想叱吒風雲的人間,我似有不甘,卻又無可奈何。我走了,她們怎麽辦?我身邊這幾位不同年齡,我一直試圖保護的女人會不會因我心碎,唉,我想帶給她們最好的,卻為什麽留給她們這樣的一個爛攤子?她們的生活會因我離去天翻地覆吧?這一生啊,累到了極致,我又得到了什麽?我得回去啊,不然她們怎麽辦?
“沛然,走吧!”
一個溫和堅定的聲音突然響起,如此熟悉,卻又如此遙遠,是她嗎?難道是她?我猛然抬頭,果然是她啊,她竟然來接我了。曾經的死別竟然也有了重逢,我既動容、又感動,不覺幸福的深歎了一口氣,我想對著她笑一笑,卻無法牽動嘴角。
我說“我願意和你走,可是我走了,她們該怎麽辦?”
“管不了啦,她們有她們的人生和日子,而我們,已經沒法幹涉了,走吧!”
她緩緩朝我伸出了雙手,那雙細長而又白皙的雙手。我悄悄回頭看了一眼,醫生正把一塊白布蒙在了我的頭上。
那就走吧,我伸出手,朝她的方向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