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晨曦
2014年12月12日,大洋彼岸的薑晨曦夢見了自己的奶奶,夢裏的奶奶慈愛地笑著朝她走來,可是老人腳下不知絆到了什麽,一下趔趄起來。夢裏的情境也瞬間變成了電影裏的慢鏡頭,慢鏡頭中的奶奶極緩慢、緩慢的抬頭,麵容顯得痛苦不堪,薑晨曦慌了,她想伸手去夠奶奶,但手腳似乎都被縛住了,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拚命掙紮,緊張感帶動出小腹的隱隱痛感,“不,奶奶,奶奶”,她終於驚叫著醒過來,四周一片漆黑,隻有掛鍾的聲音一下下響徹暗夜。“原來是個夢啊。”薑晨曦舒了一口氣,但小腹的脹痛卻愈加明顯。她打開床頭燈,掙紮著從**爬起來,踉蹌著走進衛生間,暗紅色的血跡染紅了**,果然是生理期。她貼上衛生棉,換上幹淨的內衣,本想回頭去睡,但洗手台上的髒**卻刺著她的雙眼。微歎了一口氣,她擰開水龍頭開始清洗髒汙的**。
“別把事兒拖到第二天!”這是母親大人的吩咐,曾像魔咒般令她厭倦,如今卻成為纏繞在她身體上的習慣。晾好衣服,她索性走到廚房取出一小塊生薑刮去皮,再放進小奶鍋加水煮開,然後又放入了一大勺紅糖,沸騰的水翻著暗紅色水花,氤氳的蒸汽裏散出一股帶著辣味的甜香。薑晨曦關火把薑糖水倒進杯子,又端到了床頭。拿起手機,時間剛剛指向淩晨兩點。既然困意全無,不如看看手機。她隨意點開了微信,那兒顯出四條未讀信息。
兩條來自於奶奶“小曦,今天是你的生日,一人在外,要照顧好自己,別忘了給自己煮一碗麵吃,要多加幾個蛋哦。奶奶給你轉過去500塊錢,收下給自己買些好吃的。”第二條是一個動圖,一個小姑娘一次次撲進身邊老人的懷抱。
薑晨曦心裏泛出一陣溫暖,她抿嘴微笑著回複“奶奶,耐你啊!今天我還夢見您了呢,您要好好保重身體哦。”
另一條是來自姑姑薑姝然的,她點開姝然姑姑的頭像,是一條語音“小曦,生日快樂啊!23歲了哦,學會照顧自己!姑姑祝你找到一個又英俊又疼愛你的男朋友哦,不知道哪個小夥子會有這份好福氣遇到我們小曦呢。當然,更重要的是學業有成,姑姑等你接班。不許貪戀他國美好,不然姑姑把你綁回來。愛你,麽麽噠!”
慣有的姝然文風讓薑晨曦仿佛看到英姿颯爽的姑姑躍然屏幕,“姑姑,您先給我找個帥氣有錢的姑父再說吧!”薑晨曦調侃完姑姑,又接著點開第四條消息,那是一條請求添加好友的信息。
“您好,我是蔡雪琴女士的委托人……”薑晨曦一愣,手機險些從手中滑落,“誰在開這麽無聊的玩笑?”她有些憤慨又有些悲哀,再也沒有心情看手機,於是重新躺回了枕頭。“可恨的騙子!別讓我抓到你!”她想。
時間過的真快,過了今天她就23歲了,那麽,距離母親離開已經13年了嗎?“媽媽,我如今能好好照顧自己了,現在的我能讓您滿意嗎?”她喃喃著,不知不覺中已有兩行眼淚爬上了臉頰。
自己那位嚴苛的母親名叫蔡雪琴,美的令人炫目,但因為能力太強,反而讓人忽視了她的外表。但伊人已在13年前早逝,如今青塚已是雜草叢生了吧?如果媽媽還在,會說一句生日快樂嗎?!會給自己做一頓美餐嗎?但人生沒有如果,所以,又如何會有一位所謂的委托人呢?紛亂的記憶不覺如潮水般湧來。
記得那天,姑姑突然來家裏接她,忘了是誰開車送她們到了醫院,姑姑一下車就開始拖著她的手大步疾行穿過迷宮樣的走廊。她緊鎖著雙眉說“小曦,見到媽媽時要乖啊”。終於,她在那個病房裏見到了的被各種管線包圍的媽媽,但又不像媽媽,因為她的媽媽從來都是儀容整齊、神情孤傲,而病**的那個卻是蒼白虛弱,發絲淩亂,躺在被子下的身體仿佛沒有任何厚度。她兩隻眼睛深陷在眼窩,隻有胸部還在微微起伏。“雪琴姐,小曦來了。”姑姑俯身在媽媽的耳邊說,聞言,母親的眼珠子似乎轉了轉,她費力的舉起柴一樣的手,攥住了薑晨曦。神情格外用力,現實中的手卻是極其無力的附在晨曦手上。她張張嘴卻沒發出任何聲音。薑晨曦看到媽媽把眼神轉向姑姑,而姑姑則用力的點著頭說“雪琴姐,您放心,放心!”接著姑姑又轉向了她“晨曦,快說,快說讓媽媽放心!”但薑晨曦卻不知為何用力甩開了媽媽的手,她跌跌撞撞衝出了病房,險些撞在迎麵而來的人身上,但她顧不上看是誰,而是抽泣著衝到了走廊盡頭的窗下,“我不換了、不換了,我隻要自己的媽媽!求求你了。”她無助的蜷在牆角流淚呢喃著。
是啊,那時的薑晨曦常會因母親的嚴厲而傷心,她不止一次祈求神祇讓自己有一個像好朋友小磊的媽媽那樣溫柔的母親。但在母親離去的刹那,她忽然開始驚慌,她害怕是自己的祈禱真的被誰聽到而靈驗,她哭的無法遏製,不停地喊“我不換了,不換了……”直到姑姑和奶奶把快哭暈的她抱走。而那個晚上,她永遠失去了自己的母親。
作為一個失去母親照顧的年幼女孩,她先跟著奶奶生活,又搬去與父親、繼母生活,但薑晨曦並未因此就有了寄人籬下的黛玉式傷春悲秋。這一來是因為奶奶百般疼愛她,二來卻是與母親的嚴格要求和動輒責備相比,和誰相處都會變得相對輕鬆。
此刻回憶起一切,讓她明白了那時的母親一定知道自己已經身患絕症,因為她先是在薑晨曦排的很滿的日程中,添了一項空手道課程,又開始逼著薑晨曦做各種家務,買菜、做飯、收拾房間,洗衣服……薑晨曦的手被灶火燙出一個大泡時,媽媽卻說“這次燙了,下次就知道躲了吧?”她在切菜時受過兩次傷,知道媽媽不會心痛,自己貼了一塊創可貼了事。還在洗衣服時放多了洗衣粉,衝了半小時也衝不淨。但媽媽對此總是視而不見,反而逼迫更緊。她甚至要教一個青春期尚未到來的9歲女孩煮紅糖薑水,還告訴她關於成長和月經的知識,並說將來肚子疼時可以喝。那時,薑晨曦憤憤的在冬天自來水冰涼的溫度中衝洗著生薑,憤憤的想“我寧可肚子疼,也不要喝這個鬼湯……”
端起床頭櫃上溫度剛剛好的薑糖水,薑晨曦喝了一口,溫熱的感覺從喉嚨直達胃端,瞬間驅走了冬日雨夜的嫋嫋寒氣,小腹升騰起的溫暖也抵住了疼痛。正是隨著母親離去日子的一天天累積,薑晨曦才明白了自己一直活在母親的庇佑中,那是一位絕望的母親臨終前能給心愛的女兒留下的最好禮物,熟悉各種家務,那樣就可以自立,擅長基本的搏擊技巧,就可以防身,懂得基本的養生,則讓一個沒有媽媽陪伴的女兒平和度過青春期的各種不適。
除此之外,蔡雪琴病痛纏身,為治病花錢如流水,似乎並沒為女兒留下任何身外之物。
薑姝然
此時,在地球另一側,37歲的老姑娘薑姝然正坐在辦公室裏想心事。今晚有一個大學同學聚會,不想去卻又不知道找什麽好的借口。嫂子邵惠芸早和自己打過招呼,說開車過來接自己一起去,有這層關係在,薑姝然就更不想去,誰會喜歡睡在我上鋪的姐妹變成自家嫂子這種橋段呢?
今晚的聚會是為一個美國同學舉行的歡迎會。說起這位男生大大有名,不是說他長得帥或者成績好。而是上學時追薑姝然時追的轟轟烈烈。他曾在薑姝然宿舍樓下對著窗戶連續彈了一星期吉他,直到輔導員和宿管員出動驅趕。然後,他還在宿舍樓入口的小馬路上鋪過999朵玫瑰,小夥子站在玫瑰之後,算準了薑姝然回宿舍的時間,用大喇叭開始喊“薑姝然,我愛你!”偏巧的是姝然的哥哥那天來看她,她和哥哥去了外麵吃飯,回來的晚,回來時隻餘了一地殘紅和一堆議論紛紛。不明所以的薑姝然一進宿舍樓,就感覺有人在她身後竊竊私語。得知真相後的薑姝然勃然大怒。當晚就闖進男生宿舍,正值夏天,宿舍裏的男生衣冠不整,慌得一批。人家薑姝然卻仍舊好整以暇,目不斜視。當著一宿舍男生的麵坦然宣布“就算是天下的男人都沒了,我也絕對不會喜歡你。”這事兒雖然讓這位男生顏麵無存、慘然退場,也導致了另一個可怕後果,就是沒有人再敢來追薑姝然,薑姝然也在剩下的兩年裏落了一個清靜。
玫瑰君家境不錯,畢業後就出了國。現如今聽說事業有成,娶了一位金發太太,兒女成群了。想到當年的情境,反是薑姝然感覺有些尷尬,年少輕狂時,從不知給人留一點情麵與餘地。
但不去反而好像在說自己心虛。好吧,確實要去,而且要表示出自己也過得不錯的模樣。可對一位年近40歲的單身女性而言,任何優秀都比不上嫁得好更讓人稱道議論。就像單身女性哪怕腰纏萬貫,也會被憐憫的議論一句“嫁不出去,寂寞著呢!”而被憐憫這個詞,是薑姝然辭典裏絕對不要有的詞兒。
臨近畢業那會兒,姑娘們在宿舍裏又哭又唱又醉,酒後的戲言常是猜誰最先嫁出去。當時係裏的雙花一個是她薑姝然,另一個就是邵惠芸。大家都說邵惠芸是養在富貴中的牡丹花,將來一定嫁入豪門,而她薑姝然則是亭亭獨立的荷花,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估計會此生寂寞。一語成讖,邵惠芸果然在畢業後不久嫁入薑家做了全職太太,舒舒服服養在深閨,而她薑姝然雖然追求者不斷,但高不成低不就,至今孑然一身。同學聚會,先是結婚的一桌,未婚的一桌,然後有孩子的一桌,沒孩子的一桌,慢慢的,連離婚的都湊了一桌,而薑姝然竟然不知道自己屬於哪一桌。想到這裏,薑姝然不覺歎了口氣。
“小薑,發什麽呆呢?啥事能讓我們的薑副總發愁啊?”薑姝然抬頭,進來的是魏東平。
“東平哥,有什麽事兒嗎?”
“說多少次了,公司裏別這麽叫。”魏東平的語句似責備,語氣裏卻全是笑意,“有什麽事兒能讓薑小妹發愁的,說出來聽聽。”
“嘿,說不能這麽稱呼,自己就可以了,真是隻許州官放火。我能有什麽事兒啊。”薑姝然嘟囔著,腦子卻突然靈機一動“東平哥,你今晚有空嗎?”
“我想想啊,應該沒事,本來約了客戶,剛發信息說臨時有急事來不了啦。”魏東平一邊滑動著手機屏幕確認行程一邊緩緩的說。
“那東平哥今晚能陪我去個地方嗎?”薑姝然做出可憐巴巴的樣子盯著魏東平。
“那有什麽不行的,去哪?你說。”魏東平被她的模樣逗樂了,回的很輕鬆。
“真的?!不許反悔啊!”薑姝然立刻眉開眼笑了,接著叮囑“那就這麽說好了,東平哥,今晚你得聽我的,啥也不說,就跟著我,行嗎?”
“這麽神秘?不是你要把我賣了吧?”魏東平輕鬆的笑著。
“放心,既不會賣你,更不會讓你破費。那說好了六點半,我在公司門口等你。對了,您找我有事嗎?”安排完晚上的事情,薑姝然瞬間有了定心丸,轉而開始和魏東平愉快的討論工作。
多年前,在部隊大院裏,薑姝然的哥哥薑沛然和魏東平是從開襠褲時就一起打架的交情,魏東平小了薑沛然兩歲,就是小霸王身後的小跟班。薑姝然比薑沛然又小了十三歲,基本上是拖著鼻涕追在兩個哥哥身後的小迷妹。人人都說薑姝然清冷出塵,卻不知道年幼的薑姝然基本是被兩個哥哥嫌棄忽略的小破孩。
越得不到,越想得到,追的也越緊,薑姝然往往一臉冷漠高傲的拒絕著同齡人的邀請。然後,一轉身就一臉諂媚的纏著哥哥一起玩。哥哥若不帶,就找媽媽告狀,所以薑沛然少年時挨的批評和教訓多半因為妹妹,也因此對妹妹更加高冷和愛搭不理。而魏東平就相對溫和的多,教薑姝然打彈子、溜野冰、抓麻雀、爬屋頂,也在薑沛然對妹妹發脾氣時做個和事佬。這樣的魏東平自然成了薑姝然心中的偶像。
多年以後,當十二歲的薑姝然參加自己哥哥的婚禮時,對著二十三歲的魏東平說:“東平哥,我將來也要嫁給你”。卻隻是被後者笑著刮了一下鼻子。待幾年後魏東平也結了婚,薑姝然才剛滿十六歲,她一路努力,跳著級上了大學,但即使這樣也沒有追上她的東平哥。彼時,她不禁黯然神傷,心裏埋怨父母為什麽把自己生的這麽小。這之後,她忍不住會把每位追求者與魏東平做對比:“沒有東平哥高,沒有東平哥有學問,沒有東平哥會玩……”甚至真的出類拔萃,各方麵都不遜色的,她會想“沒有東平哥和我一起長大的記憶……”這麽著就蹉跎到了三十好幾。蹉跎中也有一件好事,那就是:她的東平哥的婚姻竟然走到了盡頭,聽說夫妻倆正在鬧分居。分居下一步是不是就是離婚?那麽,到時候,君單身,我未嫁,是不是意味著機會?
正當這37歲的老姑娘薑姝然無盡幸福遐想時,她的電話突然急躁的響起來。
邵惠芸
起床後,邵惠芸就開始了打扮。她先去常去的美容院做了臉,吹了新發型,回家後又對著鏡子畫了精致的妝。鏡中的女人麵頰飽滿,膚色晶瑩剔透,保養適宜的皮膚上完全沒落下任何歲月的痕跡。家裏的保姆打掃衛生路過,歎了一口氣說“芸姐,這要不是知道您的女兒已經那麽大了,誰不把您當小姑娘啊。”這句有點過了的恭維話卻讓邵惠芸心花怒放,她已經哼著小曲開始挑選衣服,如檢閱般對著滿衣櫃衣服指指點點。
現如今的她很閑,丈夫薑沛然事業蒸蒸日上,早出晚歸,女兒薑星月初中選擇了住校,一星期才回來一次,老太太王新蘋堅持獨居,不肯與他們同住。家中家務自有保姆代勞,所以,聚會就是邵惠芸富貴閑散生活中少之又少的忙碌之一,另一個則是打麻將。
聚會的主題當然得是八卦,八卦的目標永遠是過的最好的和過的最不好的。邵惠芸知道自己一直處在被羨慕的C位。多年衣食無憂,保養得當,自己當然有年輕於同齡人的狀態。雖和上學時比起來稍顯發福,卻也是一派富貴景象。她期望今晚的自己再次豔壓群芳成為聚會焦點,收獲一眾的羨慕目光。本來嘛,總有人會說事業、說成就、說兒女,那她呢,當然可說和可展示的隻有自己的富貴生活了。
今晚回來的這位男生,曾是包括自己在內的多位女生的暗戀對象,家世好,人長得帥,還多才多藝。但對方心裏偏偏隻有薑姝然,時光的鍾一圈圈走,如今終於不再是薑姝然獨領**的年代。邵惠芸拿出衣櫃的時裝一件件的試,最終選了某品牌的當季新款禮服,但收束的腰身剛好顯出腰上的些許贅肉,邵惠芸吸了吸肚子,又捏起肚皮上兩指厚的肥肉,想想也許最近該去報個瑜伽班健健身了。但瑕不掩瑜吧,她找出一件束身內衣穿上,穿搭效果果然好了很多,就是感覺有點喘不過氣來。不過就一個晚上,她可以忍。她仿佛大義凜然般地結束了對服裝的挑選,接著又戴上心愛的祖母綠項鏈,那串珠子顆顆粒大飽滿,顯得她的脖子愈發白皙,隻是幾道頸紋頗煞風景。這是結婚十周年時丈夫薑沛然送她的禮物。攬鏡自照,邵惠芸覺得誌得意滿,也許人生的幸福莫過於此吧。
此時,時鍾剛走到下午三點,現在出發還是太早?躺著又會毀了發型和衣服,她幾乎有些焦躁的開始在屋中踱步。一邊走一邊審視著自己一手打點出的家。這是她和丈夫薑沛然、女兒薑星月的家,一色的羅馬風的家具,她喜歡紅金二色裝點出的富貴。自從薑晨曦出國並選擇了多年不歸,這個家裏就不再有任何不和諧的聲音與身影。說實話,邵惠芸並不是一個狠心的人,她也曾想過努力做一位完美的繼母,讓薑沛然沒有後顧之憂。但薑晨曦回來時恰逢她生產,精力上顧不過來,而薑晨曦又是那樣一個獨立能幹的孩子,幾乎能搞定所有事情。做菜的手藝、整理家務的能力甚至讓邵惠芸都望塵莫及。
生活上,邵惠芸插不進手。她想要為這個孩子做的事情,薑晨曦都會禮貌卻疏遠的回答一句“謝謝芸姨,我自己來就行了。”學習上,薑晨曦在學校拿回來的成績單永遠是鮮紅的A,也少了教育的必要……
邵惠芸覺得薑晨曦心上有一道門,這道門從未對她邵惠芸敞開過哪怕一個小縫兒。透過薑晨曦,邵惠芸看到了蔡雪琴優秀的影子,這種對比不免會讓她心慌,更讓她對手中的幸福因缺少自信而多了幾分迷茫。因為,她不知道當丈夫薑沛然看著薑晨曦說這孩子可憐,叮囑自己對薑晨曦再好一些時,是不是透過薑晨曦想著孩子的母親。這種心理更讓她下意識的對薑晨曦多了防備,全然忘了薑晨曦充其量隻是一個十歲就失去母親的可憐孩子。後來,當薑星月和薑晨曦的矛盾日益凸顯,邵惠芸表麵上不偏不倚,但心裏向著誰,卻是一件想當然的事情。
正當邵惠芸這麽無所事事的浮想聯翩時,她的手機突然響起來,來電顯示是薑姝然。邵惠芸以一貫優雅的手勢拿起手機,用她那優雅緩慢的長音慢悠悠的說:“喂,是姝然嗎……”話剛剛出口,似乎就被打斷了,接下來,她的聲音就因對方說了句什麽而變得緊張急促起來。
薑晨曦
當年父母離異時,薑晨曦剛剛三歲,後來跟著母親到上海定居時也才不到四歲,小小的孩子並不懂離婚的意義,隻是發現那個會偶爾托著自己滿屋子學小飛機飛的爸爸突然不見了。七歲時,她又隨著母親出國,以往半年總會露一次麵的爸爸這下徹底消失了。直到十歲,她才又因為母親的身體原因再次回國,屬於薑晨曦的童年記憶既是動**的搬遷,更是碎片化的孤獨,交往的朋友、熟悉的同學,最終都得說一聲再見。這片動**中,關於父親的記憶逐漸模糊為一個稱呼,而母親卻在其中變得如此鮮活。
三歲時,她不肯去幼兒園,對著母親大哭大鬧。媽媽不理她,自顧自把自己穿戴好後,拿著一包衣服直接把薑晨曦從沙發上抱起來,冷著臉就出了門,那時恰是冬天,而她還穿著單衣,在冰天雪地的室外見大勢已去,哭著穿上了衣服。
四歲時,她背不下來李白的《俠客行》,一到“三杯吐然諾”就開始卡殼,母親說“自己去門口清醒清醒”,於是,她孤零零站在樓道裏,對著牆壁摳牆上的白灰,那裏已經被她積年累月摳出一個小坑。樓道裏逐漸飄起飯菜的香味,母親的廚藝更是出奇的好,無論何時,母親的一頓美食總能讓她瞬間打碎她的倔強,但此刻,如果她記不住“五嶽倒為輕”,就無法進門吃飯。她不懂這些艱澀的句子,隻是想,這是故意來為難自己的嗎?
五歲,她再不肯吃胡蘿卜,撅著嘴拒絕吃飯。母親什麽也沒說,但接下來的一星期裏的菜卻隻有胡蘿卜,她如果不吃就得挨餓。五歲的孩子抗不了兩頓,最終還是屈服了,但從此,她也不再挑食。
七歲,她上了小學,在期末考試裏沒有得到雙百,媽媽皺眉看著卷子,說“這是一個不該犯的錯誤,你自己想想為什麽會錯吧。寫一份檢討。”她啃著鉛筆頭寫出了一篇一百字的檢討,母親看了看,遞給她一瓶膠水,讓她把檢討貼在樓道裏,然後還是對著牆壁罰站。隔壁的李奶奶、張爺爺早就見怪不怪,路過時都說一句“呦,小曦,又犯什麽錯挨罰了?”薑晨曦的臉熱辣辣的不肯回答,當然,之後的考試她再沒錯過。
……
出國後,母親並不像一般華人那樣選擇居住於華人區,而是住在老外集中的社區,家裏接電話、外出購物、甚至於給街坊鄰居送中式小糕點,母親都打發她去。這讓薑晨曦早早突破了語言關。國外學校放學早,在大片空白的時間裏,母親嚴格規定了她撒歡的時間,取而代之是親自教她唐詩宋詞,經史百家,告訴她這是屬於炎黃子孫的文化。
這就是鮮活在薑晨曦記憶中的母親。至於蔡雪琴業務如何出色,如何破格提升,如何創造了公司海外部的業績神話,對薑晨曦反而並不清晰。薑晨曦隻記得自家庭院中修葺整齊的花草,自家廚房中層出不窮的美味,直到這些美味自媽媽的手再傳承給了她。
曙光初現的時候,薑晨曦好像聽見母親在耳邊喊“小曦,起床!”,她一激靈就睜開了眼睛,狹小的公寓中卻隻有一片寂寞。走到衛生間,對著鏡中微腫的雙眼,她拍了拍臉,給自己畫了一個淡妝。再為自己煮了一碗長壽麵,煎了蛋和培根。上午沒課,十點卻有一個麵試,是一家雜誌社的行政助理職位。明年就要畢業了,她麵臨何去何從的抉擇,當初出國時,雖然有半額獎學金,另一半的學費和生活費卻都是父親給的。但父親和她的協議是:如果大學畢業不回國,之後的路要靠自己闖**,家裏不會再繼續提供經濟支持。所以,這幾年裏,她一直在課餘做著雜工,有時也在教研室幫老師做項目,賺一些零花錢,得以支撐自己的麻雀公寓,日常開銷和青春女孩子愛美的需求,七七八八下來,毫無積蓄。
畢業了,要不在這兒找到工作,要不繼續讀研究生,再要不就是回國麵對父親和繼母一家。三個選擇中,薑晨曦選前兩個,並不是繼母對她苛刻,相反,繼母邵惠芸性格還不錯,常對自己有刻意的親昵,但薑晨曦不願意融入那個家,似乎融入就是對母親的背叛,她寧可用孤獨來紀念母親和懲罰自己。所以,她必須留在這裏。為此,她已經提交了研究生申請,等待著導師的回複,另一方麵,她也開始著手找一份穩定的兼職,今天的麵試就是其中之一。
九點五十,她坐在了麵試公司的接待室。這家公司占據了寫字樓的一整層,大廳格子間裏的人大都在電腦前忙忙碌碌,隔壁會議室有人在開會,秘書端咖啡進去的時候,有個深沉的男中音正用倫敦腔說“莎翁的戲劇結構現如今如何留住觀眾……”這命題!?薑晨曦忍不住循著這個思路進入遐想。直到前台接待走進來帶她去了麵試間。
麵試是在一間光線充足的辦公室,寫字桌後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幾乎遮住了整麵牆。牆前的寫字桌上放著電腦的大顯示器,堆放著一些雜誌,而沿牆一圈的矮櫃上則擺放著一係列獎杯,和放滿密密匝匝書籍的書架交匯在一處,仿佛一座堡壘前的城牆。堡壘正中一排獎杯中醒目的是一張照片,那是一位帥氣男人以雪山為背景的照片,男人有著亞洲人的麵孔,身材卻像歐洲人一樣魁梧高大,他穿著滑雪服、自信爽朗的把滑雪板抱在胸前。薑晨曦匆匆掃視一圈,就按前台指示坐好了等候,沒一會兒,一位男人走進了辦公室,原本刻板嚴肅的辦公環境因為這位麵試官的進入變得醒目起來。
麵試官顯然就是照片上的男人,不過年紀比照片中要大一些,三十來歲的模樣。目測身高至少在一米八五左右,他溫和的笑著和匆忙站起的薑晨曦打招呼,用手示意薑晨曦坐下,然後坐在了寫字桌後。坐下後,修長的雙腿在桌下斜交著。寬肩膀藏在燈芯絨質地的駝色休閑西服裏,白色高領羊絨衫烘托出管理到位的身材。被毛衣領束住的脖子連著棱角分明的下巴,薄薄的嘴唇本該顯得刻薄,此刻卻帶著溫和的笑意,更被嘴角的一個酒窩添出了幾分和氣。高挺的鼻梁和玳瑁鏡框後一雙微帶褐色的雙眼顯示出當事人的幾分儒雅和書卷氣。這是亞洲人還是歐洲人?薑晨曦不覺有些目眩般的困惑。
“薑小姐,請坐”那人一指麵前的座椅,“我是Lambert(藍伯特),我聽說您準備應聘我們的行政助理一職,是嗎?”
“您好!”驟然見到這樣出色的皮相,薑晨曦突然多出了幾分局促,一聽對方說話,也明白了正是剛才提示莎翁的倫敦腔。她先是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說“我對貴雜誌有充分的了解,貴刊創刊已近三十年,目前專注於影視一線的影評、劇評、新聞報道,在影視界已形成了舉足輕重的話語權。我主修藝術設計專業,兼職在學校做網站更新和公眾號維護工作,我本人又對世界文學史非常偏好,我相信我和貴刊的理念會非常相融……”正當薑晨曦的聲音逐漸順暢自信起來時,她的手機突然不識時務的振動起來。
薑晨曦偷偷用手按斷了電話,但手機隻沉寂了幾秒鍾,又開始執著的震動。她無奈的匆匆低頭掃過液晶屏,來電顯示姑姑兩字。這會兒國內是晚上11點左右了,姑姑很少在這個時間段和自己聯係,薑晨曦頗歉意的看了一眼麵試官。麵試官卻聳聳肩膀,表示出一個首肯。薑晨曦忙道著歉,然後走出辦公室接起了電話。
“小曦,我是姑姑。這會兒忙嗎?”薑姝然的聲音傳過來,因為越洋電話稍顯聲音延後和緩慢。
“姑姑,我這會兒真的有點忙,如果沒有什麽事兒,我晚些和您聯係好嗎?”薑晨曦回答。
“小曦,是這樣的。你最近能不能回家一趟?”薑姝然頓了一下,似在斟酌語句,接著說“奶奶想你了,如果可能,你盡快抽時間回來一趟吧,我給你訂機票,你微信把日子和身份信息告訴我。”
“喂,姑姑,還沒到放假時候呢,家裏出什麽事了嗎?難道是奶奶身體不好?”說到這裏,薑晨曦的聲音急促起來,她驟然想起了淩晨時的夢境。
對麵似乎沉默了一下,接著說“也不是,就是奶奶想你了,你看,姑姑這兒還有別的事兒,先不說了。”薑晨曦聽見電話線裏傳來一些奇怪嘈雜的聲音,然後,姑姑竟然掛機了。
被這個電話弄得滿腹狐疑的薑晨曦在接下來的麵試中顯得有些漫不經心,這種漫不經心當然也被麵試官感受到了。於是,帥氣的Lambert說“薑小姐,看來今天不是一個適合交流的日子哦。”這種幽默並沒有讓薑晨曦感覺好一些。她歉意的點點頭說“非常抱歉,發生了一些事兒。”
“沒關係的,那麽,薑小姐,您先回去等我們的消息好嗎?”
“好的好的,感謝您了。”薑晨曦匆匆告別,神不守舍的走出了辦公室。冬日的陽光從兩側的高樓間篩下來,她卻沒有感到溫暖。拿出手機,她點開姑姑的朋友圈,最後一條消息是六小時前和發布新服裝產品相關的消息。她又點開邵惠芸的朋友圈,也大約是五六個小時前一套禮服的盛裝自拍,一切看起來都格外平靜。那麽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兒?以致於姑姑大晚上的越洋電話打來隻為了說一句:奶奶想你了,要你回家呢?
薑晨曦陷入了思索。
薑姝然
自從下午接到那個電話起,薑姝然一直處於忙碌中。
電話是陪伴老太太王新蘋的保姆陳阿姨打過來的,她說老太太在衛生間門口突然暈倒了。幸好是扶著牆慢慢倒下,倒是沒有受什麽外傷。當時薑姝然正和魏東平一起,魏東平立刻開車陪薑姝然趕回老太太家,路上,薑姝然就給醫院的朋友打通了電話,然後聯係120,這一路闖了三次紅燈到家時,急救車也才剛剛趕到。昏迷的老太太被抬上救護車,魏東平又載著薑姝然跟去了醫院。待到了醫院,接到通知的邵惠芸也著一襲禮服趕到了,隻有哥哥薑沛然因為還在外地出差,最快也要第二天才能回來。
老太太被推進搶救室時,薑姝然感覺到腿有些發軟,身子一歪,險些栽倒。幸好魏東平在旁及時扶住了她。那邊邵惠芸一身盛裝焦慮的在搶救室門前來回走動,時不時走過來問一句“姝然,怎麽辦?怎麽辦?”“哎呀,這可怎麽跟沛然交待”“天哪,老太太可千萬不要有三長兩短”,然後就開始不斷的流眼淚。她原本畫著精致的妝,淚水先把粉底衝出一道溝壑,又讓眼底蘊出黑色的眼線,仿佛打翻了顏料瓶。薑姝然帶著幾分不耐的遞過去一包紙巾。“哭什麽啊?醫生還沒有說什麽呢?”因為有一個脆弱焦慮的邵惠芸在麵前礙眼,薑姝然反而不敢軟弱和放鬆,此刻大哥不在,自己就是薑家的主心骨,很多事等著自己拿主意,自己也必須成為柔弱的嫂子的依靠。
她跑去問接待台的醫生護士有關病情的消息,又給哥哥打了電話。快10點的時候,急救室裏的醫生出來了一位,診斷老太太為腦梗,說情況不容樂觀,就算是搶救過來,大概率也會有後遺症,讓家屬做好心理準備。11點時,老太太終於被推出來了,醫生說該采取的措施都做了,接下來還有漫長的康複期,必須要悉心照顧,尤其不能受刺激,雖然老人年齡還不算太大,可腦梗的後遺症確實不好估計,隻能先觀察,根據後期恢複的情況再來確定診療方向。
看著戴著氧氣罩、身上延伸出各種管線連著監測儀、兩手都插著連著泵的吊瓶、麵色鐵青、昏迷不醒的老太太,薑姝然突然感覺一陣子心酸。自己有一個多月沒有去看母親了吧?工作是忙,但真的忙到了連家人都沒空陪的地步了嗎?她轉過臉,忍住欲脫眶而出的眼淚,又重新跟醫生說了謝謝。然後跟著嫂子、魏東平和陳阿姨一起進了病房。這個時候,任何軟弱都於事無補,她必須鎮定。她先把醫生的話跟幾個人交代了,然後說老太太的康複期大概會持續一段時間,不能都熬著。從今天起,得有一個陪護方案,陳姨自己一個人不行,最好大家能輪流陪護。邵惠芸當然沒意見,她早就六神無主了,即使她比薑姝然大一些,還是嫂子,但此刻隻能如應聲蟲一般點頭附和著一臉堅毅的薑姝然。
布置好一切的薑姝然又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撥通了薑晨曦的電話,但仍舊沒把實情全盤告知。在她心裏,晨曦是個可憐的孩子,早熟的讓人心疼。她始終記得那個清晨,她恰好來哥哥家做客,就住在了這裏。淩晨,有人在敲她的門,她打開門,竟然是薑晨曦站在門口。“小曦,怎麽了?”薑姝然有些奇怪,然後就聽那個半大不大的孩子說“姑姑,您能不能給我拿一些衛生巾。”她不覺呆住了,然後忙拉著孩子回到房裏。那裏早已經收拾整齊,幹淨的床單鋪的平整,窗前的晾衣架上掛著洗淨的另一套床單和一條洗淨的小**。薑姝然從不是一個細膩的人,但那一刻,她隻想把薑晨曦摟緊在自己的懷裏。
在這個家裏,晨曦就像一個無聲的影子,不上學時,就躲在自己的房間看書。生活中,自己收拾房間,清洗衣服,吃完飯,也總是主動把碗筷清洗幹淨。
相比之下,另一個孩子薑星月就過於驚天動地了。小嬰兒時就能哭的響徹天地,大了一些能說話後,人前總特別喜歡纏著薑晨曦玩。因為薑晨曦不太理她,她就跑去找大人告狀說:“姐姐又不帶我玩”。哥哥薑沛然和嫂子邵惠芸自然是和稀泥做和事佬,偶爾也不輕不重的叮囑一句讓薑晨曦陪妹妹玩會兒。
可後來的事情就有些蹊蹺了,那時薑晨曦和薑星月自己在房間裏玩,總會出現些小事故,比如薑星月突然摔倒了,薑星月從凳子上掉下來了,薑星月拿在手上的書本被扔的遠遠的,薑星月的心愛玩具被人為損壞啦。大人們雖然沒有因此指責過薑晨曦,但包括薑姝然的心裏都暗暗思量,薑晨曦怎麽這麽心胸狹窄啊?為什麽這麽欺負妹妹?
直到有一天,薑姝然去薑晨曦房間裏麵取落在那裏的一本書,卻看見才四歲大的薑星月正在薑晨曦房間裏,這本來沒什麽。可那個孩子看到薑姝然後顯出十分驚慌的樣子,忙著把什麽東西往身後藏。薑姝然有點奇怪,問薑星月怎麽了?可那小人兒卻囁喏著不說話。薑姝然的視線越過小娃娃的身體,看見小人兒的手上正拿著一個洋娃娃單獨的小胳膊,另一隻手則拿著娃娃沒穿衣服和缺了胳膊的身體,一旁的垃圾桶裏已有了洋娃娃一件剪碎的衣服。把前因後果一聯想,薑姝然瞬間明白了這個孩子正在拆娃娃,至於為什麽扔進薑晨曦的垃圾桶,難道是為了陷害姐姐嗎?那之前的事故,又是怎麽回事?
她一時還是有點不敢相信,這個才四歲多的小娃娃怎麽能這麽整蠱?這麽多心眼兒?再聯想到之前自己多次暗示薑晨曦要對薑星月友愛一點,薑晨曦卻總是一幅倔強卻又無可辯解的表情說“我沒有時”。薑姝然瞬間火了,這要不是自己親眼所見,這個禍害妹妹的鍋薑晨曦肯定會一直背下去啊。
那天,薑姝然要發火,她真的不能容忍敦厚傳家的老薑家出了這麽一個小人,但四歲的小人在她麵前哭的梨花帶雨,說“姑姑,我錯了,我再也不這樣了……姑姑,我就是想和姐姐鬧著玩。”她舉起來的巴掌還是放了下去。她並沒有把這件事告訴老太太,卻和哥哥薑沛然交了底兒,兄妹倆為了兩個孩子都能健康成長,最終決定讓薑晨曦選擇一所寄宿學校去讀書。
當薑姝然盡量緩和的跟薑晨曦提起這個議案時,卻立刻被那個十三歲的小女生欣然接受了。薑姝然甚至在薑晨曦的一向平靜無波的眼睛裏發現了一絲輕鬆下來的釋然。這讓薑姝然越發感覺對不起這孩子,更對不起前任嫂子蔡雪琴。於是,她主動承擔了每周接送薑晨曦的任務,當薑晨曦以功課為由減少回家次數後,她改為定期給孩子送去零食和日用品,逢著周末就帶著薑晨曦去奶奶家吃頓好飯,或者為祖孫三代選擇一家可心的飯店大快朵頤。每當看到薑晨曦的臉上終於露出孩子該有的吃到美食後的愉悅神情時,薑姝然才會感覺稍許放鬆,才會感到自己不曾辜負蔡雪琴的臨終托孤。
人都是會長大的,但薑姝然的心願是盡自己的最大努力把薑晨曦的童年時光留的長一些。
薑沛然
薑沛然走進病房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五六點了。他一散會就開車往回趕,徹夜開了四五個小時才終於趕到了醫院。此刻,邵惠芸坐在病床前的凳子上,一隻手肘撐在病**托著下巴打盹兒。她穿著一件和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黑色禮服,脖子上還掛著一串醒目的綠色項鏈,想來是從一個什麽活動中趕過來又熬了整夜。想到這裏,薑沛然的心裏瞬間充滿了溫情,他走過去,輕輕把手放在了邵惠芸的肩膀上。
“惠芸,醒醒,別著涼了。我回來了,你抓緊去旁邊的**休息一下吧!”
“啊,沛然……哎呀,我怎麽睡著了,吊針打完了嗎?”邵惠芸驟然驚醒,先看了一眼吊著的藥瓶,見藥水還多才放心的轉向了薑沛然。
“沛然,我不累,你剛回來,還是你去休息。姝然下午會來換我,我們倆都排好班了,放心,還有陳阿姨。”邵惠芸匆匆的說,然而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麽,她的眼眶突然紅了“沛然,我嚇死了,我真怕,怕咱媽……”然後,她就開始哽咽,眼淚如同蓄水池蓄滿了溢出一般洶湧的滾出了眼眶。她終於有了可以傾訴委屈的對象了。
“沒事,惠芸,不會有事的,我回來了。”薑沛然像哄小女孩兒一樣輕輕拍著邵惠芸的肩膀,把她珍惜的摟在懷中,很多時候,他需要邵惠芸的柔弱來激發自己男子漢的雄心。老太太王新蘋卻恰在此時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神努力適應著周圍的光線,似乎在分辨這是在哪裏,看起來神智還算是清醒的。麵對病床的薑沛然先看到老太太的狀態,他把放在邵惠芸肩頭的雙手輕輕收緊了一下,幫邵惠芸轉了個身,語帶欣喜的說“你看,老太太這不是醒過來了嗎?!”
“啊,媽,您沒事吧?媽,您總算醒了,媽,您可嚇死我了!”邵惠芸立刻大驚小怪的呼喊起來。“哎呦,我得去找醫生,我去找醫生。”她跌跌撞撞的朝門走去,大概鞋跟太高,腳在椅子上跘了一下,幾乎跌倒。但接著她的身影就一陣風般跑出了病房。病房裏麵剩下了薑沛然和王新蘋母子倆人,又歸入了寂靜。
薑沛然在床前坐下來,握住了母親沒有打針的一隻手“媽,您感覺怎麽樣?想吃些東西嗎?”
老太太緩緩搖搖頭,顯得前所未有的虛弱。翕動了嘴唇半晌,終於發出了微弱的聲音“沛然,你回來了啊。”
“是的,媽,我回來了,您一定會沒事的。”老太太緩緩搖了搖頭,重又閉上了雙眼。這時,醫生已經隨著邵惠芸進了病房。他先拿電筒照了照老太太的眼睛,又握住了老太太的手,做了幾句簡單的交流。然後他把薑沛然叫出了病房“病人看起來恢複的不錯,還不能掉以輕心,早上查房時再看看采血的結果,這會別讓她太勞累,更別受刺激。”
“好的,謝謝醫生。”薑沛然點著頭,回到了病房。那裏邵惠芸已經按老太太的吩咐稍稍搖高了床頭。王新蘋望著薑沛然突然說“惠芸,讓我和沛然單獨說幾句話吧。”邵惠芸有點吃驚,先看看薑沛然,見後者微微點頭,就回答“好的媽,我去問問醫生還要打幾針。”就出了病房。
病房裏的母子倆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然後,王新蘋說:“沛然,晨曦已經滿二十三歲了,你打算怎麽樣?你得和她好好聊聊啊。也快放寒假了,叫她回來吧,我很想她。”
“媽,您放心,這我知道。”薑沛然應和著老太太,又輕輕拍拍老太太的手。這句話似乎耗盡了老太太積攢了很久的氣力,王新蘋又閉上了眼睛。薑沛然默默的看著母親,也陷入了沉思,是啊,薑晨曦,他的大女兒,已經二十三歲了。
二十三年前的那一天,也是在這家醫院的產房外,他第一次看見了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兒,也一眼就看進了心裏。但他並沒有因為孩子就忽略了母親,立刻回頭去看剛從產房裏推出來的蔡雪琴。蔡雪琴生產時胎位不正,疼了快四十八小時孩子也不出來,但她卻堅決拒絕剖腹產,說順產對孩子才好。薑沛然用手輕輕撫摸著妻子被汗水濡濕的頭發,和緩著聲音溫柔的說:“雪琴,我們有了一個漂亮的小女兒,你辛苦了!謝謝你。”
“對不起,沒有給你們薑家生一個兒子。”蔡雪琴的聲音格外虛弱,即使此刻,也忘不了一貫對自己的高要求和苛刻譴責。
“瞧你說的,這就是我的小公主,我要把她寵到天上去。”
可是,後來呢?!寵到天上了嗎?
蔡雪琴入土已近十三年,大概已是白骨累累,而薑晨曦與自己日益客套疏離,這就是自己所謂的寵愛嗎?薑沛然自嘲的搖搖頭,內疚之情牽扯的心都隱隱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