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笑梅今晚與吳相林的談話,對一個計劃的實施至關重要,它涉及成敗。他們的見麵談話沒障礙,事先冷惠敏的鋪墊有關。

“明天我舅母來找你。”冷惠敏說。

“三姨太?”

“怎麽知道是她找你,你能掐會算?”冷惠敏驚訝道。

“她是你的領導。”吳相林一語道破。

冷惠敏驚大眼睛,原來他什麽都知道了。

“讓我猜猜她找我幹什麽,”吳相林擁著心愛的女人,說,“勸我反對日本人。”

報國隊長跟自衛團長談什麽,冷惠敏無法知其內容,能猜到的部分,應該包括勸吳相林抗日,即使不拉走自衛團這支農民武裝,也要求他配合一次大的行動。

“惠敏,叫她來吧。”他說。

程笑梅回臧家大院,像來了一位重要客人,更多是親戚串門。她的身份特殊——三姨太,臧老爺子的三位太太,隻她一人健在,就是說她是臧家輩分最高的人。

“三媽!”

“三奶!”

“三太奶!”

她一進院,三輩臧家人圍前圍後呼叫。最後來看冷惠敏,吳相林已經回來。他們的談話開門見山,程笑梅說:“我們是報國隊……”她自我介紹,說出真實的身份,表明一種信任和誠意。

“隊長……”

“你應該隨惠敏叫我舅母。”程笑梅打斷他的話,糾正道,將他們的關係拉近一層,“相林,你對日本鬼子的態度,日本鬼子對你怎樣,我們都看到了,也了解,才來跟你談。”

省略他們談話的一些內容,保留的部分敘述出來。

“出荷糧什麽時候運走?”程笑梅問。

“現在邊晾曬邊脫粒,還有一部分沒收上來,督促組天天到各戶催繳,需要一段時間,因此,半個月內運不走。”吳相林說。

“封村是怎麽回事?”她問。

實行封村,部落村不準進出,目的杜絕本村人跟外界接觸,尤其是跟危險分子接觸威脅到出荷糧安全。人圈的功能充分顯示出來,警察看大門,四角炮樓自衛團和警察把守,連隻鳥都難飛出去。

“相林,假如我們有行動,請你配……”

“配合沒問題,”吳相林答應,他也講了實際情況,“日本人暗設弘報、監視人看著我們,每個炮樓配備兩名警察,名為加強力量,暗中監視自衛團,佐佐木九右衛門的道眼兒(主意)。”

“日本人不信任自衛團?”

“不僅是對自衛團不信任,對村長照樣不信任。”吳相林看到日本人除了日本人誰都不信任,任命職務也是牌位而已,最多是利用,村長臧佰傳就屬利用之列,“牛小眼一直監視他,佐佐木九右衛門特意修一座炮樓監視臧家大院。”

“臧佰傳知道這些?”

“知道又怎樣,日本人的天下……當傀儡村長至少有能力為本村人做些事。”吳相林這樣理解臧佰傳基本準確,他說,“今年出荷愁壞了村長,任務增加了,許多戶拿不出糧食,發生了逼死人的事情。”

紮彩鋪見證了悲慘事件,心窄的農民見糧食都給搜刮走,全家人沒米下鍋,最後還不得餓死啊!上吊、跳井……已經死了幾個人,冬天即將來臨,凍餓還要死人。

報國隊計劃奪下架火燒的出荷糧,先運到山裏藏起來,關鍵時刻分給無糧戶,有時願望良好,實現很難。程笑梅想,即使不能實現這些計劃,也要弄走糧食,不能落到日本鬼子手中。

“警察是不是難對付?”她問。

“他們跟我們的隊員吃住在一起,貼樹皮(毛毛蟲)似的貼著。”吳相林還是表明了一種態度,“必要時幹掉他們。”

什麽時候是必要時,程笑梅沒說,也不能說,總之會有必要時候的,攻打人圈奪糧計劃要保密。

“剛出鍋的玉米!”冷惠敏端上熱氣騰騰的熟玉米,他們在裏屋談話她始終在外屋烀玉米,以防誰突然進來,她見管家走過來,才急忙進屋報信,低聲說,“楊繼茂來啦!”

“吃穗玉米,”程笑梅說,“有鹹黃瓜嗎?剁點兒。”

“早剁好啦,還烀了土豆、茄子。”冷惠敏清楚她吃什麽,農家經典吃法:剁鹹黃瓜大蔥,土豆、茄子拌雞蛋辣椒燜子。

“三小姐,”管家楊繼茂進屋,先聞到玉米的香味,後見三人吃玉米,說,“東家請三太太到上屋喝茶。”

“哦,我啃完這穗玉米,好久沒吃這麽香玉米了,管家,你不來一穗?”程笑梅說。

“我沒這口福喲,牙不行。”楊繼茂說。

程笑梅啃完玉米,跟管家到上屋去了,臧佰傳在等她:“三媽,喝茶。我剛回來,聽說您來啦。”

“佰傳,你瘦了。”程笑梅以家人長輩的口吻道。

臧佰傳心裏發暖,問起她的身體,再問鋪子生意,然後說:“糧食出荷把個死身子,三媽回村這麽長時間,我也沒過去看看您。”

“架火燒幾千戶上萬口人,這個事那個事,夠你忙的。”程笑梅說,“好長時間沒來家,回來看看你們,聽說三閨女鬧小病,我過來告訴她一個保胎的偏方。”

“有個事我得對三媽說,後天正式封村,你家鋪子缺什麽材料趕緊派人外出買,封村後任何人不準出村。”臧佰傳說。

“有事也不準許出村?”

“不準,”臧佰傳無可奈何的樣子道,“佐佐木九右衛門下了死令。”

“你是村長,他是副村長。”她故意這樣說。

臧佰傳苦笑,幾分牢騷道:“我這個村長徒有其名,徒有其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