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感到唐突,在我一生中,我多次看到嬰兒在黑暗中長大。那位大嫂走後,我就開始醞釀給你的信了。那封信我寫了又撕,撕了又寫。為什麽呢?是這樣,孩子,我一拿起筆,腦子就亂了,不,也不是亂了,而是,怎麽說呢,腦子裏一片空白。你這個沒見過麵的小侄兒,就像一道符咒,消除了我腦海裏的所有的詞語。我曾是一名能說會道的老師,也很會寫文章。可是突然,你的事情像長城一樣擋在我的眼前,將我的視野局限在自己的腳下了。長延,你不會認為我在誇大其詞吧,姑媽說的都是真話。整整六個星期,我被架在半空,那條裹在霧裏頭的蠶始終不現身。茅街,它是姑媽的心頭之痛啊。二十多年裏頭,它一直是若隱若現的,大嫂來過之後,我和它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可是我卻更看不見它了。這就是我不知道要如何給侄兒寫信的原因,我不知道我究竟該把你當陌生人呢,還是當一個沒見過麵的親人,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在信裏提起從前的茅街——它肯定已經不存在了。後來我掙紮著寫出了那封語無倫次的信,你接到信之後一定很迷惑,很不滿吧?
畢竟,你是我們家的骨血。我此刻對那位大嫂心裏充滿了感激。我想,她也是你的看護人之一。你瞧,你在多麽宜人的環境中長大!茅街雖陰暗,但黑夜裏有那麽多的手伸出來扶助你,所以你才能成長為今天這個樣子吧。我收到你的回信之後心裏的一塊石頭就落了地。那以後我在與你的通信中吃驚地發現,消逝了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複活。正確地說是,那些東西一直潛伏在黑暗裏,而如今,隻要我們寫信,它們就都被帶出來了。比如你說的圖書館的古怪的季阿姨,你要是不說她的話,她就隻是一個小學的雜役。我看了你的描述之後再回憶起這位阿姨,便深深地感覺到了她性情中那種莫測的東西。現在她在我的記憶裏頭不再是飄**不定的影子,她成了一條細長的、可追索的通道,雖然我不能確定這條通道是用來幹什麽的。那時我丟下她一去不回頭了,所以她才變成影子。我說過所有有過的事都不會消失,這個看法在她身上得到驗證了。這樣一個謎一樣的女人,當然會喜歡那種日本推理小說。但我想,日本人的那種清晰推理還不能給她帶來滿足吧,因為不滿足,她會一本接一本地讀下去,歐洲的啦,美國的啦,俄國的啦,恨不得將全世界的這種小說都讀完,你說是嗎?
眼下我生活在一個工業大城市裏,我周圍到處是高聳入雲的煙囪。當煙囪一齊冒煙時,這個城市就變得朦朦朧朧地不真實了。有二十多年了,我一直在煙霧中飄來飄去的。我常想,Z城這個地方對於老年人來說真是理想的安居之地啊。那時在茅街,我是怎樣萌發了出走的念頭的呢?說來你也許不理解,我之所以要離開,是因為那塊當鍾來敲的銅。日複一日,那種原始風情的、令人遐想聯翩的上課下課的信號居然可以逼得人要發瘋。那一天我站在坡上,當放學的“鍾聲”響起來時,我便看到在人口稠密的居住區當中有一個黑洞,黑洞的形狀呈鐵鍋形,上麵寬下麵窄。“鍾聲”每敲一下,黑洞便抖動一下,“鍾聲”停下來,黑洞就消失了。我所立足的,是整個茅街地區的製高點,所以那種畫麵分外清晰。當時我腿一軟,坐在地上。我聽見孩子們在吵鬧著走出校門,聽見班主任們在維持路隊秩序,但這一切都仿佛發生在遙遠的地方。新梅老師發現了我,她將我扶起來,我卻對她說:“趕快安裝電鈴吧,趕快。”第二天便安裝了電鈴。電鈴聲響起來的時候,我感到自己的生活步入了老年階段,於是產生了出走的念頭。我當然不是不喜歡茅街,我隻是不喜歡那種被黑洞吞噬的感覺,我要生活在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後來我又想過:學校為什麽會建在那種高地之上呢?決策人就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作為校址了嗎?我已經告訴過你,那種懸置的感覺好久以後還在折磨著我。我不喜歡住在高地,我願意隱沒在人群和房屋裏頭,所以我選擇了這座煙霧飄飄的城市。我啊,幾乎是以歡快的心情離開茅街的呢。直到今天,茅街仍然是我的一切,而Z城等於零。這並不是說我要回茅街,我用不著回去,我隻要在此地等待就可以了。那邊會傳來消息。近年來,這種消息越來越頻繁地傳來,於是我收到了長延的信。也許,這是對我長久的思念的犒勞,也許這裏頭還隱藏了更深的不祥之兆,就如同我當年看見黑洞一樣?我猜不透,我唯一能夠確定的是,你的信激活了我,讓我老年的生活完全變了樣。現在是煙囪吐煙的時刻了,我起身關窗,將塵埃擋在外麵,我看見奔跑的人們那歪斜的身影,可我心裏想的是你曠工的事。我想,長延正在經曆我當年逃避的那些事呢。
長延,這就像抽絲剝繭,一層一層地將往事揭開來了,對嗎?你老說:“這裏這麽陰沉。”你寫的那些事卻是我渴望的呢。我年輕的時候啊,可遠遠沒有你自由。那時還沒有城市,隻有一條叫茅街的小馬路,家家都去河裏挑水吃。姑媽每天的工作是挑五擔水,要是完不成,你奶奶就要大發雷霆,將我視為寶貝的繡花繃子扔出屋外。每次我從青石階那裏下到河邊,就看見那些老男人立在水中,露出上半身。他們有時是七八個,有時竟有十來個。他們在幹什麽呢?既不是洗澡也不是納涼,就隻是立在水中發呆。他們是我不願去河裏挑水的最大原因。我終於將這事告訴你爺爺,你爺爺說:“那些人是心裏發燒才到河裏去站著的。”於是下一次我去河邊時,就硬著頭皮仔細觀察他們。我心裏想,既然這些人都不是茅街人,他們隻能是那艘大船上的船員。後來我又想,他們也不會是船員,因為船員總要離開,而他們日日立在水中,到冬天才消失。並且這些人雖上了年紀,長相都很相像,一律的小胡子白頭發,雙頰沉陷,愁眉苦臉。他們是一個母親生的嗎?水裏頭有老人站立的事困擾了我好幾年。終於有一回,我忍不住透露給了我的同伴舒鳥。舒鳥也是天天要幫家裏挑水,但她聽了我講的事卻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來。“有這樣的事嗎?”她遲疑地說,“我沒有看見過。”那一刻,我是多麽的憤怒!我拋下她掉頭走開了。那個時候我想不通,人為什麽願意生活在謊言中呢?雖然爺爺奶奶從不說謊,但我還是難以同他們交流。你爺爺說話太精辟,太深思熟慮了,往往我還沒開口就感到自己的幼稚可笑,你奶奶呢,總是在家裏罵人,我同她關係不好。
後來我和舒鳥在那條小街上散步,我們多次商討過逃跑的事,連行頭都準備好了。然而就在我們即將付諸實施的那天夜裏,你爺爺和奶奶雙雙煤氣中毒,再也沒有醒過來。你想,我們房子一下子空了那麽多,隻剩下我和你爸爸了,我還能跑到哪裏去呢?他們的去世並沒有給我帶來自由,後來我又挑了好幾年河水,直到用上自來水為止。那幾年,我總在河裏那些老人當中辨認,看有沒有爺爺,我認為他們全都是經過了化裝的。長延,你瞧,從前的茅街多麽小,多麽單調乏味。街上的鄰居全是熟人,每個人的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眼裏,膩味得不行。父母死後我和逢枝的壓力就大起來了,因為整條街都傳著一種流言,說我倆是凶手呢。他們說:“兩個上了年紀的人,再蠢也不會把門窗關得死死的睡在房裏。”他們的話有道理。那麽,到底發生了什麽呢?我不知道,逢枝也不知道。流言打消了我逃跑的願望,我心裏隻想著在人們的眼皮底下裝幾年好人,讓茅街的人忘記我和逢枝。逢枝總要我給他講述那些站在河裏的老人,我就想起來帶他去看看。那時已經用上自來水了,河邊也正在修碼頭。我們到了那裏,可什麽也沒看到。風那麽大,刮得我們站都站不穩,風將修建碼頭的水泥刮上天,又落到我們頭上,我們灰頭土臉地回到了家。你爸爸猜測說,那種事是隻能獨自一個人才看得到的。上次我叫你去碼頭,你說你去了,並告訴我你的經過。我對你寫的那些情況很熟悉,你說的那個碼頭工人,也許就是當年立在河裏的老人的孫子,所以他徑直就走到河裏去了。這些人都熟悉水性嘛。我老覺得,是因為我看見了河裏的那些老人,茅街的人才把我和逢枝看作凶手的。兩樁事之間必定有聯係。
我最討厭去河裏挑水。可是不挑水就沒水喝沒水用,父母那麽老了,總不能讓他們去挑吧。逢枝就更指望不上了,那時還是個三四歲的毛毛蟲呢。河裏的那些老人改變了我對這個世界的看法。我當時認為,整天站在水裏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而且他們那種失魂落魄的樣子也讓人起疑心。如果是遭了難,就應該是一個人站在那裏為要不要投河而猶豫不決。可他們那麽多人,既不投河也不上岸,隻是讓人覺得滑稽而已。世上怎麽會有這樣一些人,過著這樣一種生活呢?太陽落山時他們就上岸了,他們老邁的身體從我旁邊走過,渾身散發著河水的腥味,有幾個還因為爬那階梯太費力而發出呻吟。長延,我知道你已經看不到當年的景象了,現在那裏已經是碼頭了嘛。在夜深人靜之際,老人們的孫兒們會不會夢到前輩做過的那些事呢?也許還會有人去尋找當年事件的蛛絲馬跡吧?有的人不用找,因為那種事就在他們心裏,比如你碰見的碼頭工人就是這樣。我住在這個大工業的地方,當煙囪吐煙時,我就想起了清亮的河水,陽光,風,還有河裏的老人。真想回到那個時代去啊。這裏也有河,可這算什麽河呢,發出惡臭的黑水熏得人要捂著鼻子走。長延,姑媽愛看你的信。
姑媽
姑媽:
我昨天滿了二十歲。我在圖書館裏待了一個下午,讓那本推理小說把我的腦子弄得稀亂。那是我所願意的,每一次我都故意不讓自己跟著作者的邏輯走。為什麽我要這樣讀書呢?是因為我不相信作者對事物的解釋嗎?從圖書館裏出來,我有些精神恍惚,有些莫名的擔憂的情緒。我正低著頭走,黃館長(她是圖書館館長)過來了。“長延,你出生的時候,我就在旁邊呢。”這位花白頭發的老太太說完就看著我,對我很不滿意的樣子。我羞愧地說:“啊,謝謝您,您老人家還記得我的生日。”她笑了笑,說:“你不要低估了自己。”有人在叫她,她就拋下我走開去了。我雖然同這位館長認識,但並沒有同她談過話,我們平時隻是點頭之交而已。這樣看起來,圖書館裏頭的這些事成了推理小說了。我是什麽時候開始去圖書館的呢?啊,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時我總在外麵遊**,街上的小孩常來欺負我,將我打哭了。那一天我正靠著一根電杆哭泣,季阿姨過來了,她拉著我往圖書館走,邊走邊說:“你要學習,不學習就受人欺。”當時我覺得她的話很奇怪。不過我很感激她,因為她讓我舒舒服服地坐在桌旁,遞給我一本書名為《孤魂鬼影》的小書。我立刻被裏頭的凶殺故事吸引住了,看得忘記了一切!那天下午,光線漸漸暗淡下來,室內的電燈打開了,讀者都走光了,隻有我一個人坐在桌旁,季阿姨好像也回去了。我突然意識到那麽大的閱覽室裏頭隻有我一個人,而室外的走廊裏更是黑得不開燈就什麽都看不見。我去推門,推了幾下都推不開。我的全身都抖起來了。“季阿姨!”我的聲音那麽尖,那麽陌生。“長延害怕了嗎?”是季阿姨在說話,她從書架之間探出上半身,她的臉是藍色的。她幹嗎要躲在那裏?是誰從外麵把門鎖上了?我感到毛骨悚然,連話也不敢同她說了。當時我的樣子一定特別傻,季阿姨口裏發出奇怪的聲音,像貓兒叫春一般,於是我全身的血都凝住了,我快要失去知覺了。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她用正常的聲音說:“門沒鎖,你應該向內拉。”我機械地走過去,輕輕一拉就拉開了門,這時我看到走廊裏都亮起了燈,我和她一前一後走出去。我心裏想,她是故意嚇唬我嗎?她卻說:“剛才你那副樣子太好笑了。”原來她剛才是在笑!後來的年頭裏我又聽到過她笑,她的笑聲一點都不像貓叫春,而是很正常。不過我很快適應了圖書館裏頭的氛圍,再也沒有產生過恐懼情緒。盡管如此,我還是感得到那種地方是有秘密的。尤其是那幾個老阿姨,她們會趁我們這些讀者不注意的時候交頭接耳一下,然後又立刻分開,板著臉坐在櫃台後麵。有一天我進去的時候,聽見管理員棉阿姨在櫃台後麵嘀咕:“他來一天不來一天,把這裏當消遣的地方。”我聽了她的話很困惑,難道我必須天天來嗎?難道來這裏不是消遣?不是來消遣是來幹什麽呢?那一天我坐在桌旁心裏七上八下的,腦子裏卻分外靈光。有好幾回我都仿佛就要確定故事裏的凶手了,但到關鍵時刻思路又迸散了。我看見棉阿姨朝我投來不屑的目光,於是就臉紅了。我覺得自己真是個無用的傻瓜。這裏的讀者都是茅街的居民,大部分是老頭老太太,閑著無事的那些人。不知怎麽的,我感到自己在他們當中很孤立。年紀越大我越感到這一點。這些沉默的讀者,同管理員們是心存默契的。他們讀書時小心翼翼,決不讓我看到他們在讀什麽書,就好像那是天大的秘密一樣。僅僅有一次,我在薑老頭去還書時瞥見了他讀的那本書的書名:《古代造紙技術》。我想,他讀的那本書令人遐想聯翩。第二天我也去借那本書,棉阿姨板著臉說,那本書剛被借走了。我一看閱讀室裏頭並沒有薑老頭,就問誰借走了。棉阿姨尖刻地提高了嗓音,說:“你管得真寬啊!”我鬧了個大紅臉,因為那些人都不解地瞪眼看我。我拿著推理小說走到我那個固定的座位坐下,仍然忍不住要猜測:此刻是誰在讀那本造紙的書呢?難道有人在同薑老頭輪流讀一本書嗎?我越是覺得《古代造紙技術》這本書令我神往,越是借不到這本書。我坐在那裏疑神疑鬼的,連自己手裏的那本書也看不進去了。直到好久以後,我在路上碰見季阿姨,她才仿佛是無意中談到這件事。她對我說:“長延啊,有些書不是你可以看的。你幹嗎去關心古人的事呢?你應該關心眼下這個時代嘛。”她的話特別刺耳,什麽時代啊,我住在茅街,活動範圍狹小,我一點也感覺不到她所說的時代。姑媽,您瞧,我一激動就將圖書館裏的事寫了這麽大一篇,其實這算什麽事呢?什麽事也沒有!
但是季阿姨說的關於時代的話留在我的記憶裏了。我一想到她的話就不自在,我開始盲目地去留意她暗示的時代風氣,我要像蠶蛾一樣咬破裹住我的繭。那時我還是個青少年,我也想追求時尚呢。對了,姑媽,當您描述那些站在河裏的老人時,我便想到這件事了,也許那就是你們那個時候的時尚?在水天一色的風景裏,倔頭倔腦地立在那裏,摒除常人賦予他們的那種意義?我不知道對不對。圖書館裏的管理員們,還有那些老讀者,他們都是遵循時尚行事吧,火柴廠的那些廠長啦,工人們啦,全是這樣。從他們大家的身上隱隱地透出這個時代的秘密。但是我說不出,也理不清這秘密到底是什麽。住在我隔壁的是火柴廠的單身工人小狼。小狼的房子是兩間狹小的平房,沒有閣樓的那種,據說也是他父母留給他的。在我眼裏,他可以稱得上是時尚的代表。他排斥我這個不合時宜的人,很少到我家裏來。他是一個有著明確的生活目的的人——也許茅街的人都這樣。前不久他敲門後進屋來了,他陰沉著臉,問我能不能幫他一個忙。他說他有嚴重心髒病,睡覺時總做爬坡的夢,好幾次掉下去了,在那種黑地方,叫喊也沒人回答他,如果我能關注一下他的動靜,在他掉下去時到他家把他叫醒,他會很感激我的。他說著就給了我他的房門鑰匙。我吃驚地盯著小狼消瘦的臉,想象著他所遭受的苦難,很想表達一點對他的同情。他說完就走了。他也是同我一樣做晚班,所以白天裏我就老豎起耳朵傾聽他屋裏的動靜。星期三,我終於聽到他的叫喊了,他叫的不是“救命”,而是“爹爹”。我打開門衝進去,看見他擁著被子坐在**,眼睛一動不動地瞪著一個地方。“小狼!小狼!”我喊道。他沒有動,他的一隻手在周圍劃來劃去的,看來他還在夢裏呢。我用力搖他,他終於醒了,抱歉似的說:“你來了?”他要我把鑰匙還給他,然後說我可以走了。我很沮喪,因為他的心靈之門剛剛打開一點又對我關上了。回到家裏,我極力地想象著他在地牢裏爬來爬去的情形,直想得太陽穴發痛。他並不需要幫助,他隻是要促使我注意他的境況。說起來,茅街人又有誰是需要幫助的呢?這種獨立性大概也是時尚之一吧。我的聽覺變得敏銳起來,我聽見他一聲聲叫“爹爹”,聽見他在**踢打,折騰,於是我自己也激動起來。他的日子不多了嗎?因為這個,他才更需要別人的關注?我在街上遇見他,看見他臉上的大黑眼圈了,我暗暗感歎:“生不如死啊。”我的關注對他有什麽用?他怎麽這麽在乎?
為了傾聽時代的脈搏,我開始注意那些在車間裏做夜班的工人。說老實話,我以前雖然是從他們裏頭出來的,但我很少去關注他們。當我提了棍子進入車間轉悠時,我感到沒有人歡迎我。他們默默地關了機器,警惕地瞪著我,就好像我是去搞破壞的一樣。我感到他們並不把我看作他們的保安,而是看作他們的敵人。或許,他們想要偷材料,他們誤認為我是去監視他們的。其實,他們真要偷材料的話,我才不管呢,廠裏不是常丟東西嗎,還不是這些家賊幹的好事。我記得資廠長囑咐我的那句話:“絕對不能同工人鬧對立”。我走進五車間時,他們正在笑,我一出現他們就收住笑,一齊將目光投向我。小狼用埋怨的口氣說:“要你關注的事你不管,不要你管的事你又來自找麻煩。你啊,總改不了。”我隻好匆匆地從後門走出去了。我落寞地站在冬青樹的陰影裏頭,回想著剛才的事。工廠的生活就在我的身邊,我為什麽這麽不合時宜呢?當初廠裏安排我做保安,是有意將我從人群裏抽出來,變成一條喪家狗嗎?那一天在廠部辦公室,資廠長叫我穿上保安服裝,還叫我在他眼前轉了一圈,然後說:“很像個人樣了嘛。”明明衣服和褲子都長出一大截,他卻說:“正合適。”對於這個在廠區走來走去的工作,一開始我還有點新鮮感,後來就變成例行公事了。像我這種保安,膽子很小,手裏隻有一根木棒,心眼兒也很粗,究竟能否起保安作用是很可疑的。然而領導們似乎一點都不看重我的業績,他們隻看重我的工作態度。我聽見有人在我背後說話。“他又情緒低落了。”是小狼的聲音,他從窗口探了一下頭又縮回去了,車間裏又響起一陣哄笑。我突然意識到“關注”總是相互的,他們要我關注他們時,他們就正在關注我;如果我要擺脫他們的關注,我就必須忘記他們。我從冬青樹的陰影裏頭走出來,一直走到廠門口,在石獅子的底座上坐下來,可是我看見右邊的石獅子底座上也坐了一個人,是保安隊長長安。長安平時很少過問我的工作,他是個不苟言笑的人,家裏有八十歲的老爹。他見我坐下之後,突然開口了。“長延啊,你對如何開展保安工作有什麽意見?”我嚇了一跳,以為要出事,就語無倫次地回答:“我?我不知道。我算什麽?不知道。”“你急什麽呢,”他說,“不過摸摸底罷了。工作照樣做。”過了好久,我偷偷看他,看見他在抽煙,沉思。我輕輕起身,繞到傳達室後麵,然後又進了傳達室。
是上班時間,傳達室裏頭冷冷清清的。回姨坐在桌旁一邊看報紙一邊打瞌睡。我進去時她看了我一眼,並沒有抬起頭來。我乖乖地坐在靠門口的一張椅子上麵看報紙。我們看的都是刊名叫作“新潮流”的那份報,上麵盡是奇文逸事,聽說是資廠長要求訂的。我剛剛看到一個故事中間,回姨就說話了,回姨問我想不想念姑媽。我張口看著她,吃驚得話都說不出來了。“你那姑媽,死的時候還很年輕呢。”她又說,“你父親悲傷過度才離開茅街的。”“胡說!”我提高嗓門,一下子漲紅了臉。她見我不相信她的話,就輕蔑地撇了撇嘴,繼續讀她的報紙。她讀了沒幾行就腦袋“咚”的一聲掉在桌子上,打起鼾來了。我聞到河裏的泥腥味,這裏離河很遠,怎麽會有那種味呢?莫非她在做河的夢?傳達室裏也坐不安了,我想回家,可是還沒到下班時間。我欠起身,看見隊長長安居然回家去了,他那搖搖擺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我正要邁步,回姨醒來了。“長延啊,你可不要和你姑媽學。”“你不要汙蔑我姑媽!”“怎麽會呢?我從前同她是要好的姐妹啊。隻是我不讚成她罷了。”“不讚成什麽?”“生活態度吧。”她拉開桌子下麵的抽屜,在裏頭翻找了一下,抽出一張照片來讓我看,她說那是姑媽。照片上有兩位年輕女人,一位當然就是回姨,另一位——啊,我的心跳到了口裏!那另一位正是我在季阿姨那裏見過的、她稱作我媽媽的女人。是的,兩張照片上的人是一個人,我完全記起來了。我家裏有姑媽的好多照片,同這個人完全不相像,因為這個人是瓜子臉,而姑媽您是圓臉,這個人是單眼皮,姑媽您是大眼睛,雙眼皮。“她是誰?”我冷冷地問,隻想趕快離開。“你姑媽。還能有假嗎?她對我說她要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她說了這話後沒幾天就消失了。”“她沒死,我還同她通信呢。”“你說的這種情況是完全有可能的,每個人都有信念,你讓我想想看。”她的目光渙散了。我連忙走到了外麵。天還沒亮,我感到冷,就加快了腳步。我想,剛才的事是不是茅街的一種時尚呢?姑媽,茅街的很多人都有您的照片嗎?您從前真的是瓜子臉,單眼皮嗎?您,能不能寄一張您現在的照片給我?我希望這樣我就可以去反駁她們了,我真想反駁她們啊。
長延
長延:
你要姑媽給你寄上一張照片,可是姑媽很久都沒照過相了——自從我從家鄉出來就再也沒照過。我在鏡子裏頭看見自己的臉,這張臉慘不忍睹。我不是說自己老,因為我已經老了,我是說我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了,同我從前的樣子毫無相像之處,生活把我從前那張臉毀掉了。所以對不起,你沒法反駁你那些阿姨了。為什麽一定要反駁別人呢?她們手裏的照片應該是我本人吧。我從前嚐試過,我這同一張臉的確可以照出完全不同的樣子來呢。不要糾纏這件事了,還是來說你的事吧。
你向我描述的你廠裏的情況,我一點都不感到陌生,從前我住在高坡上的時候,我的學生們就住在下麵廠區的宿舍裏,那時火柴廠是茅街唯一的大廠。我經常做家訪,我到學生家裏去的時候,那些家長對我的態度也很曖昧。他們好像盼望我去,但又小心謹慎,生怕透露了他們生活中的秘密。大多數人長籲短歎,對孩子的前途感到擔憂。“校長,您說這孩子將來能幹點什麽呢?也隻好進火柴廠工作了。”他們這樣對我說。我心裏覺得真奇怪,既然孩子的前途是如此明確,火柴廠也不是什麽不好的選擇,他們幹嗎還要擔憂?有的家長仿佛是無意似的談起河,我還以為他們會說到站在河裏的那些老人呢,可是他們沒有,他們隻是希望我“千萬不要將孩子帶到河邊去”。本來家長對孩子感到擔憂是正常的,可像他們那樣憂心忡忡,無事煩惱,我實在不能理解。是不是他們故意做出那副樣子,以使我感到肩上的重擔?火柴廠的工人的心態,實在太難理解了。然而每一個人在我走出他們家門時都鬆了一口氣,我由此想到也許他們並不想要我去,他們心裏沒有什麽問題要我解答,他們對孩子也是很有把握的。他們同我談話,其實在解答我生活中的疑問呢。一名家長在我出門時對我說:“您今天收獲不小吧。”另一名家長則說:“我們這些當家長的,總是樂意效勞的。”他們的話令我羞愧,走出好遠,我的臉還發燒呢。今天看了你的信我就明白了,多年以前的風俗仍然在茅街完整地保持著。
長延,我同你一樣感覺到茅街的人們有一個秘密世界,你爸爸也是這樣感覺的。有時候,我會反過來想,作為單個的茅街人,他們會不會也同我們有一樣的看法呢?並且單就我和逢枝來說,雖然我們之間從前無話不談,可是我們也常有那種瞬間,那就是在交談的中間驀然停住,看見對方靈魂裏的無底黑洞。這也是我同逢枝終究各奔前程的原因。當然,在某個方麵,我們家的人總是“心有靈犀一點通”的,對嗎?不然的話,我們這種通信也就實現不了了。你想想看,兩個從未謀過麵的人,居然可以在通信中滔滔不絕地交流思想和情感,這種事是常有的嗎?然而我無端地相信,在茅街,心靈的交流是普遍的,隻不過難以覺察罷了。比如你說的盲人金,我完全可以想象他同他的顧客之間那種妙不可言的交流。他一定有一個相對固定的顧客群,他們不僅維持了他的生計,也維持了他的活力。有時候,眼睛看不見真是一種福氣呢。茅街的人,怎麽說呢,他們身上有種天分,對看不見的東西的感受的天分,這大概就是你所說的那種社會時尚吧。他們的天分演變成了時尚,對嗎?如果不是同長延通信,姑媽同那種東西已經完全隔絕了,真有種久違了的感覺呢。現在我住在Z城,這裏的時尚是什麽呢?我不知道,因為除了那位老園丁,我沒同任何人有過深入交往。這裏的人的麵目全都是隱藏的,他們穿著厚厚的風衣,領子豎起,隻有嗡嗡的聲音傳到你的耳朵裏——一種聽起來有點像哭泣的聲音。昨天下午居然在舊書店遇到了園丁。奇怪的是,我和他都在尋找同一種曆史記錄書籍——關於東部河流的變遷方麵的。我發現園丁一出了公園就不像個樣子了,他的背佝僂得很厲害,眼睛也看不見,居然絆倒了一把椅子,摔了一跤。我叫他的名字,他過了好久才認出我來。“哈,”他說,“您也對河流感興趣啊,河是人類生活的命脈啊。”我覺得他這種老生常談很不中聽,就微微皺了皺眉,於是他就知趣地閉了嘴。我馬上後悔了,他可不是一個擅長那種老生常談的人,我為什麽不聽他講完呢?我真是神經過敏啊。我們沒有找到我們要的書,隻好悻悻地出門,我們一出門就分道揚鑣了。我真後悔!我的思維已形成某種該死的定勢,那上麵結了一層硬殼,它妨礙著我對任何事物的深入。現在園丁大概也縮到他的衣服裏麵去了,我好不容易才同他建立起來的友誼也被我毀掉了。那個時候我同他站在花圃當中談話,他看上去多麽硬朗啊。那麽,什麽是老生常談,什麽不是呢?我閉上眼,將“河是人類生活的命脈”這句話琢磨了半天,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淺陋。他所說的,正是我當年挑水時的奇遇啊,我怎麽全忘了呢?
濃煙湧進來了,我又要關窗子了,這裏的煙真嗆人。
細想起來,Z城的二十多年並沒有在我記憶裏留下多少痕跡。真是這樣嗎?我到這裏來之後還是當小學校長,不過我很少做家訪了。一般是學生的家長到學校裏來。他們就是那些裹在風衣裏頭的人,有的人還戴著墨鏡,風衣的領子一律高高豎起,即使來到學校辦公室也不放下來。他們來自各式各樣的大工廠,男男女女都生著一雙粗糙有力的手。其他的特征我就說不出來了,因為我不願意同他們交談,這些人總是用方言對我說話,我一句也聽不懂。有些日子,家長們坐了一屋子,他們毫不客氣地抽起煙來,那種牌子的煙我從未見過,居然和煙囪裏冒出的煙是一個味道。在那種場合,我必須向他們通報某些事務,於是我就將視線停留在半空自說自話。長延,你一定看出來了吧,我還活在茅街那個青年時代的夢裏,二十多年裏頭一直如此。那個夢覆蓋著我的全部的生活。然而每次當我靜下心來憶舊時,它又消失了,我被物質包裹著,物質刺痛了我皮膚裏的神經末梢。
我還沒來得及在此地建立起任何有效的聯係,就已經到了退休的年齡。剛剛退休的那些日子,我成了真正的遊魂。有一個星期的時間,我在大馬路上走來走去,因為我害怕進入人群,也害怕待在家裏,這兩種情境都令我發狂,而人流不斷的馬路上正好是一個緩衝的中間地帶。一個星期過去了,住在我的公寓房樓下的,名叫李奇的女子敲門進來了。她是一個憔悴的女人,才三十多歲臉上就失去了血色,看上去蠟黃蠟黃的,一雙大眼總是水汪汪的,要掉淚似的。“我是來同您做伴的。”她似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告訴我說她也不是本地出生的,多年前經人介紹來這裏做汽車售票員,沒想到一場意外使她喪失了工作能力,現在她是靠很少的救濟金生活。因為她可以說普通話,那天我就同她聊了好一陣。我問她是哪裏人,她說她的家鄉是海裏的一個小島。“我們那個島隻有三平方公裏,是大海裏的一隻搖籃。”僅僅這一句話就讓我在心裏確定了,她具有和我同類型的思鄉情結。住在這種煙蒙蒙的工業城市裏頭,誰能不思鄉呢?她又問我我的家鄉是不是也在海裏,我說我的家鄉是在高坡上。“那是高坡上的一隻鈴鐺。”我說了這句話就笑起來,幾天來的那種陰鬱情緒立刻淡化了。但是我高興得太早了,李奇告訴我,她就要離開Z城回家鄉了,她的肺病已到了晚期,她要死在她的島上。她說這些話的時候顯得猶豫不決,她好像很舍不得這座煙城,還不時問我,“到底哪裏是我的故鄉?”我想象著她胸膛裏那千瘡百孔的肺葉,對她的態度大為不解。“這裏的空氣毀掉了你的肺,你難道不記恨嗎?”她說她當然記恨,可是她如果回到島上,就一定會想念此地。“我的靈魂裏狼煙遍布。”她說。沒過幾天她就走了,她的事情給我留下了長久的思索,也使我從馬路上回到了家裏。在那些失眠的夜裏,我站在窗前,我的目光投到很遠的黑暗處,腦海裏則反複思索這個問題:李奇體內那奄奄一息的肺葉,還能否適應海島上的新鮮空氣呢?
長延啊,姑媽給你講李奇的事,是想告訴你:不要離開茅街。姑媽老了,無所謂了,你還是一個青年,我讀著你的信就能聽到你那怦怦的心跳。所以啊,一個人的青年時代就該在家鄉度過,否則很容易因悲傷而致命。比如李奇,據我觀察,她不是因車禍而喪失工作能力的,她是自己垮掉的,她太脆弱了。從表麵看,茅街是個小地方,而且你也已經對這個地區的人們個個臉熟了,可是當你的人生經驗使你深入到這個地區的內部時,你的看法就完全改變了。這用不著我來提醒你,你的信裏頭已經說得夠多了。我那時為孩子們編過一首兒歌:“茅街,茅街,美麗的太陽升起來。”現在你要是去問那些三十來歲的人,他們一定還會唱。學校雖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兒歌是不會消失的。這些日子我常想,長延是我命裏的福星,很少有人到了老年還會有我這樣的運氣的。對我來說,每次收到你的信都是一個節日,我將它們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我心底的黑暗處便會悄悄地打開一張門。如果不讀你的信,我恐怕至今還不知道那裏有一張門呢。門裏頭有些什麽?長延已經知道了,對吧?
姑媽
姑媽:
我的信能給姑媽帶來幸福,真是太好了啊,我從未想到我這個人還會對別人有什麽用呢。父母剛離開時,我以為自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可是在後來的年頭裏,我逐漸發現並不是這麽回事,應該說我又孤立又不孤立,所有的生活中的決定都要由自己做出,不過卻又有無數雙眼睛將我的所作所為看在眼裏。那些人究竟是要保護我呢,還是要將我逼到絕路上去呢,我至今也沒弄清過。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我在茅街絕對不孤立,不僅不孤立,有時還覺得自己像牽了線的木偶呢。在這個世界裏,人和人之間的關係真是奇妙無窮啊。就比如我和您,一開始這種關係真像是無中生有。畢竟,我從未見過您。現在我們通過信件交流情感,就好像從來就生活在一起的親人,甚至遠遠超過了一般的親人,這是怎麽回事呢?生活中的確有很多事弄不明白,比如我去河邊時隻看見河水,您卻看見了那麽多的老人站在河裏。
您說的關於門的事我是知道的。冬天的日子裏,外麵刮著北風,我一個人坐在家中時,我聽到過那扇門打開的聲音。我用力向自己的裏麵看,不知道是那裏太黑了還是我的眼力太弱了,我沒有看到它。我的確感到那門裏頭的東西,是我從未見過的、最最可怕的東西。如果不是姑媽提出來,我是不敢說出這種話來的。寫信真好啊,一寫信就什麽都敢說了。
每一天,我都想衝破某種無形的阻力看清一些東西。看清什麽呢?是那種秘密的,說不出的東西吧。我總是碰壁的。您編的那首兒歌我是知道的,我聽見盲人金唱過,說實話,他唱出了我的情感。昨天我穿過那條狹長的胡同去上班時,路燈壞了,我隻好摸黑前行。不知為什麽,我一下子覺得腳底下不是平時熟悉的水泥路,而是一層又薄又脆的,泥土結成的硬殼。如果我將它踩塌了的話,就會掉下去。我小心翼翼地邁步,還是不停地聽到令我膽戰心驚的碎裂聲。那一段路我是足足走了一個小時。我到廠門口時,資廠長從石獅子後麵背著雙手走出來,嚴肅地質問我為什麽遲到這麽久。我說我在來的路上遇到了麻煩。他要我不用上班了,就坐在廠門口好好想一想。我在獅子的底座上坐下來後,資廠長就甩下我走掉了。我在那裏坐了一會兒,感到寂寞難耐,就站起來想到傳達室去看看。可是傳達室的門關得緊緊的,裏頭也沒開燈。怎麽回事呢?難道廠裏今天停廠了嗎?細細地聽,卻又還可以聽到機器的響聲。我輕輕地將傳達室的門一推,門就開了。裏麵傳來回姨的聲音:“你怎麽就搞不清你自己的定位呢,長延?”她在暗處,我在亮處,她看得見我,我看不見她。她要我站在外麵同她說話,不要進去。我聽到她翻報紙的聲音,還有她嚇唬老鼠的聲音,另外,還有她同裏麵一個什麽人說話的聲音。“回姨,您同誰說話?”我問。她說沒有誰,隻不過她在自言自語罷了。“長年累月從報紙上讀到那些可怕的事,再不自言自語,我可要瘋掉了。”我想,我怎麽沒讀到她說的那些事呢?那份報紙是一份有名的風格輕鬆的休閑讀物啊。她的聲音又在黑暗裏響了起來:“市政府旁邊要建遊樂園了,這不是找死嗎?”她的邏輯實在奇怪。我問她建遊樂園有什麽不好,她就反問我見過飛象沒有。我說見過,市中心的公園裏就有那種遊戲,很安全,並沒有出過事故。“你這樣認為?”她冷笑了一聲。“如今還有什麽事是很安全的?就連你來的路上……”她不說下去了,我感到自己背上出冷汗了。後來我就稀裏糊塗地回家了,我經過那條胡同時並沒有發現什麽異樣。我雖然回到了家裏,心裏還是一直忐忑不安,他們會不會將我算作曠工呢?以前有一個人僅僅曠工一天就被開除了,後來那個人隻好戴上墨鏡裝成盲人替人算命,聽說生意還不錯,盲人金都搞不過他。我估計自己是學不會算命的,那麽,總會有別的事可以維持生活吧,茅街是餓不死人的。這樣一想,心裏又坦然了。這是發生在昨夜的事,姑媽,您猜猜看,接下去會怎麽樣呢?很可能我就像回姨說的,是那種還沒搞清自己的定位的人。我優柔寡斷,把任何事都搞得異常複雜。也許昨夜那條胡同裏並沒有出現事故,隻不過是因為我自己膽怯,就在那裏磨蹭了一個多小時。一般人在那種情形下都會飛奔著逃離,是什麽東西吸住了我的腳步,使我身陷沼澤呢?現在無論怎麽回憶,也想不出來了。最搞不清的還是回姨的心思,她是看透了我的膽怯,就故意將事情說得更可怕嗎?好像也不是。我常有這樣的體會,當腳步踩在地麵上時,會突然感到地麵在遊移,不過那都是些短暫的瞬間,像昨夜那種真正的沉淪還是第一次。然而那也不能叫沉淪,我並沒有掉下去,就隻是地麵從我腳下碎裂、消失,我的行動不能隨心所欲而已。卻又不是步步踏空,總好像有點什麽東西在那裏支撐。
姑媽,當我閉上眼想象您為這個家庭挑水的模樣時,我受到很大的震動。我確實是另外一代人了。沒有誰要我對他們負責,即使我手持木棒在廠裏巡邏,我也並沒有什麽責任心,那時我心裏擔憂的是自己的性命。在您那個時候,一家人就像一個人,在我這個時候,一方麵全茅街人都像一個人,另一方麵又各顧各。您瞧我在胡說八道了呢。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生活得很孤獨,有時候呢,又覺得自己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別人的心。您說到的名叫李奇的那位女子,我真羨慕她。她可以完完全全地脫離開自己的出生地,然後在遙遠的異鄉去夢見它,就像姑媽您所做的一樣。而最後,她又回去了。人的一生中有這麽一次不就很滿足了嗎?在我看來,她的病體也是很值得我羨慕的,她太有**了,才得那種病。同她相比,我是行屍走肉,連地殼都在我腳下碎裂,我狼狽不堪,從未有過頭腦真正清爽的時候。昨天在胡同裏,如果我真能沉下去,沉到下麵的黑暗裏頭,那我也會得到一點滿足。可是啊,我沉不下去。沒人會告訴我一生中應該做些什麽,隻是不斷地有人來警告我說,這個不能做啊,那個不能做啊等等。姑媽您說的李奇,這個人是一個真人嗎?我現在對於她的事浮想聯翩!您啊,就像給我指出了一條新的生活道路呢。當然,我並不是說我也要跑到您的城市裏去,我是說,人是完全可以過另一種生活的。您明白我說的是什麽嗎?在一種生活裏,過著另一種生活,我是這個意思。我要是能像李奇那樣一不做,二不休就好了。昨天的事弄得我很惶惑,現在我倒真希望廠裏開除我了,我很想像盲人金那樣整天遊遊****!但是我又憑經驗感到,這個廠是不會開除我的,它隻是要威嚇我。您很快就可以看到結果了。我不會唱歌,讓我怪腔怪調地唱一下吧:“美麗的太陽,從茅街升起,它的光輝,驅散了烏雲。”
姑媽,我忘了告訴您,有一個人來同我談起過您的學校。這是一位白胡子老人,從前在學校做雜役的,他現在住在地底下——也就是大飯店地下室最下麵那一層。他一早就來敲我的門,告訴我他姓衛,是從前的茅街小學的工人。“我是看著你長大的啊。”他一坐下來就發感慨,“你說,如今哪裏還能找到我們小學的遺址呢?沒法找。”我明白了,他從地底下走出來,找到我家裏,隻是為了來談您的學校。他心裏認定這事可以同我談。我告訴他我已經去找過了,沒找到。“我就知道你要去找的,好多人都要找。”他又說。“如今的時代啊,是一個找的時代嘛。”他後來又問我他的家人有沒有來過我這裏。他的家人是販賣醫療器械的商人,怎麽會到我這裏來呢?我一說他就放了心。他說他的家人也在找茅街小學的遺址,所以他要躲著他們。他說著就在我房裏走了一圈,似乎要檢查屋裏是不是藏著什麽人。出門的時候他才說要我當天晚些時候去他那裏,給我看一樣東西,那樣東西定會叫我目瞪口呆。後來我從飯店下到地下室二層,那走廊裏開著燈,地上盡是一堆一堆的動物內髒,惡臭熏得我頭發暈。我敲了好幾個房間的門,都沒人回應。最後衛爺從走廊盡頭那裏過來了,他領著我走進他的家,然後反手將門閂好。他房裏也開了燈,我看見一些破家具,不過一張八仙桌倒是十分完好的,桌上攤著一張巨大的、手工繪製的地圖。“這是我畫的。”我心裏暗暗為他的才藝驚歎,茅街真是人才濟濟啊。他用粗短的指頭指著那上麵的一個五角星,說:“這就是小學校長辦公室。”看來我的預感是對的,果然是從前的小學的地圖啊。除了教室,操場,教師辦公樓,宿舍等等外,他還繪出了周邊相連接的地區。不過那些地區都是些陌生的名字和建築,我從未聽說過。我坐在桌旁看了好久好久,最後,我抬起頭來問:“小學的位置究竟在哪裏呢?”衛爺一拍大腿說:“妙就妙在這裏啊,你要多看,才會知道。”我又看了幾眼,頭就昏起來了,還惡心,因為我又聞到了外麵那些動物內髒的惡臭。他見我不看了,就很得意,說:“我就知道你看不下去嘛。”我站起來告別,他拉開門,一股強風嗆得我連連咳嗽。穿過那條過道時,我頭昏眼花,不斷踩在那一堆堆又軟又滑的東西上頭,好幾次惡心地叫了出來。當我終於從那該死的地底下鑽出來時,我往飯店大門的台階上一坐,連連出粗氣,背上都濕透了。聽到有人在身邊說:“這又是一個往衛爺那下麵跑的家夥,衛爺的家是這個飯店的一道風景呢。”我一抬頭,看見講話的人已經走開了,好像是個外地客。我雖然詫異,因為惡心得厲害,也沒有力氣去追問了。現在回想起這樁事,想起衛爺選定我去看他繪製的小學地圖的用心,感到這裏頭的線索比那些偵探小說還要複雜。那麽大,那麽漂亮的四層樓的飯店,每天餐廳裏都要出垃圾,為什麽將動物的內髒往地下室扔呢?姑媽,您能幫我解開這個謎嗎?如果不能,您能告訴我衛爺從前是怎樣的一個人嗎?我到過了他那裏,看過了地圖,可什麽都看不懂,也看不下去,這件事對我的打擊太大了,想想看他對我有多麽鄙夷!
李奇後來怎麽樣了呢?姑媽,您一定要關注她的下落啊。
長延
長延:
你說的那個衛爺,姑媽從前是很熟悉的。他啊,並不是茅街小學的工人,隻不過是一名遊手好閑的流浪漢。白天裏,他在茅街遊遊****,到麵館裏去吃人家的剩麵。到了夜裏,他就爬圍牆跳進我們小學,他要到教室裏去休息。如果我們不讓他進去,他就打破窗子鑽進去。後來我們就不管他了,讓他在課桌上睡覺。反正他又不偷學校的東西,到了天亮他就走了,而且他還是有家庭的人。他的家人都知道他睡在學校裏,所以在外麵見了我臉上都顯出愧疚的神色。有一天夜裏輪到我值班,當時是淩晨了,我忽然聽到狼嗥,茅街怎麽會有狼呢?一定是從城裏動物園裏跑出來的。我拿著手電走到圍牆那裏,居然看見這個衛爺騎在牆頭,伸長了脖子朝天號叫。於是我用手電照著他,大聲地責備了他。而他,從牆頭慢慢下來,蹲在牆根,一聲不響地用雙手抱住了頭。當時我不想使他太難堪,就離開了他。從那一天以後衛爺就沒在小學出現了,我聽他的家人說,他感到自己無臉見人,已經去城西打工去了。從你描寫的情況看來,他大概是在那家飯店打工。我能告訴你的就是這些,你是個成年人了,自己判斷吧。這世上有很多人以自己的古怪行為默默地教育著我們,對嗎?
有一件愉快的事要告訴你,這就是我和園丁之間又恢複了友誼和默契。那一天,也許是因為實在沒地方可去,我又走進了公園。我像從前一樣避開那些遊人,繞到公園後麵的花圃那裏。一進花圃我就看見老頭坐在石凳上發呆,可能是因為淡季到來,他無事可做吧。他的麵前擺著幾盆快要凋零的龍菊。我走到他跟前,他才發現了我,站起來,對我說:“又有茅街的新消息嗎?”我很吃驚,他是如何知道我和長延之間的聯係的呢?他說是從我臉上看出來的,因為“茅街的人,任何事都寫在臉上。”接下來我們沒有談起茅街,我們談的是我們的眼病的問題。在我們的城市,由於工業汙染,失明率是全國最高的,差不多每五個人裏頭就有一個盲人,白內障這種眼病在城市裏肆虐。我和老園丁也染上了這種眼疾。我和他都對這事耿耿於懷,因為失明就意味生活不能自理,唯一的出路是去那種低檔次的養老院待著。那種地方我去過幾次,園丁也去過幾次,我們都對那裏頭的異味印象深刻,感到那種地方無異於地獄。“還是盲人金好啊。”園丁冷不防冒出這一句。我立刻回想起你信中說的那些情況,從心底和他產生共鳴。毫無疑問,我們在這個煙霧繚繞,走路都怕撞著別人的地方,絕對不可能像金那樣大搖大擺,連個拐杖也不帶就外出走它十幾裏路。作為一名盲人住在人來人往的Z城,最好是待在家裏不要出門。可是不出門的話就不可能維持生活,因為我們請不起保姆。經過這樣一對比,我們都覺得盲人金簡直就是生活在天堂裏,而那個天堂,就是我們已經回不去了的家鄉。究竟什麽原因使我們回不去了呢,我們說不出來。我分析了一番我的眼疾,他也分析了一番他的,暗淡的前景讓我們身上發冷,可是友誼的恢複又使我們暗暗感到欣慰。這時我們被一陣喧嘩的人聲吸引住了。在苗圃對麵的草坪上,一隊盲人由工作人員領著在散步呢。他們就像兒時遊戲中的情景,每個人都牽著前麵那個人的衣服後擺,一大長串人在緩緩移動。他們大聲談話,臉上的表情是那樣歡樂,使人聯想到平時他們是多麽的難以見到外麵的陽光。突然見到這些興致勃勃的盲人,給了我和園丁心理上很大的衝擊,我和他迅速地交換了一下目光就告別了。他往南走,我往北走。我走幾步又回頭看一下,歡聲笑語一浪接一浪地傳過來,盲人們情緒高昂,對生活充滿了熱烈的向往。我從未見過這座煙城裏的人們有這種精神麵貌,這是怎麽回事呢?這個時候天空濃煙滾滾,我的視線模糊了。我走了好遠,還可以聽到盲人們的喧嘩,他們在那裏笑啊,唱啊,完全不在乎將他們遮蔽的煙霧,哪怕他們可以聞得到。
這些天,當我為自己的白內障感到憂心忡忡之時,我其實正在不知不覺地融入Z城的風俗。這麽多年了,怎麽可能不融入此地呢?即使你想要不,你的心也會背叛你的大腦。我從鏡子裏看到,有一塊胬肉正在向瞳孔方向生長,魔鬼已經露出了他的角,時候不多了。長延啊,過不了多久,姑媽就不能同你寫信了。姑媽今生享受不到盲人金的那種待遇了,在這裏的福利院裏,姑媽將同眾多的盲人一道靜靜地隱沒在黑暗之中。但前景並不那麽可悲,他人的存在將會給予我勇氣。說不定有一天,盲人金也會從天而降,匯入到我們福利院的老人當中來呢。長延啊,茅街是個長壽之鄉,那裏的生活在我看來幾乎是停滯的,變化的隻不過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你將成熟起來,生兒育女,在那裏紮下根,成為我們家族的代表。我說得對嗎?從你的第一封信,姑媽就看出你的個性同漂流無關,因為你身上有很多看不見的須根,那些須根正在努力地鑽入你腳下的泥土,使你同茅街聯為一體。再過好多好多年,你也會來到這座煙城的,不過不是來居住,你會來看看姑媽的墓,我知道你會。
長延,你不知道你的信對姑媽的鼓舞是多麽的大!以後我到了養老院,我將在漫長的時光裏不斷回味你告訴我的那些茅街的新故事,這些故事會成為我對抗黑暗的武器。啊,我的眼睛痛起來了,我快要寫不下去了。我的心在隱隱激動著,我麵前的鏡子裏頭的臉成了模糊的一片,莫非我在暗中盼望我未來生活中的轉折?長延啊,不論我們在哪裏,經曆什麽樣的轉折,我們都會覺得有意思,你說對嗎?這是因為我們看出了,這個世界完全不是它表麵的那種樣子,我們看到了極其有趣的事情!我們不幸的家族賦予了我們這種超級眼力,同時也就賦予了我們一種幸運。即使我的眼瞎了也無大礙,我還是可以辨認、辨認,直到最後。長延,你又去過碼頭那裏了嗎?
姑媽
原載於《現代小說》2006年立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