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燈光下,宋鈺顫悠悠地站起來,他沒有急於走動,而是靠在冰冷的牆上喘氣。
這段時間一來,除了範旭外,這裏沒有一個人進來,甚至是連冷饅頭也是範旭本人親自送過來的,力鬼沒有在這黑漆漆的屋子裏發瘋已經很難得了。盡管他嗓子很難受,但還是忍不住說話的衝動:“你怎麽進來了?”
“奪人說你進了這裏就沒有出來,所以他要我來找你!”宋鈺雙臂如死蛇般軟綿綿地倒垂下來,雖然沒有外傷作用表現出來,但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卻讓宋鈺差點當場崩潰,兩條手臂都沒有了知覺。
宋鈺低頭看著腫得如發酵饅頭般的手臂,發現手指還能動,證明筋骨並沒有受到太嚴重的傷害。範旭抓住他手腕的時候,宋鈺微微加了巧力,範旭那一擰隻是讓他的關節與韌帶發生錯位,更多的力量卻被宋鈺悄然化解。
紅拳是宋鈺原來那世界裏的拳法,最大作用並不在於殺傷力,所以不如詠春、羅漢拳這樣出名,但卻能極大提高人的靈巧性和韌性,於方寸間身遊萬仞。
紅拳總綱是一句很通俗的話:百煉鋼成繞指柔。這話就如世人皆知‘製怒’一樣,理解容易,想要做到卻是難如登天。
紅拳有別於其他拳術的根源在於,它不側重於殺閥,而是追求人體極限,進而超越。
宋鈺很慶幸自己一直沒有懈怠。
“所以你就過來找我,你以為我該為你這種舍己為人的情操而感動得痛哭流涕,恨不得下輩子變個女人,為你做牛做馬結草銜環?”
黑暗的地牢中傳來宋鈺不屑地啐聲:“你那形象,做一隻長臂猿其實挺好。”
“咱們要如何出去?”
油燈下,宋鈺腦袋輕微擺動:“在世上沒有攻克不破的堡壘,隻要你能恢複,這區區石窟哪難道還能攔住咱們?”
力鬼沉默下來,他知道宋鈺很厲害,甚至連烏蠻也能殺,但人力有窮時,終究不是萬能的,尤其是他現在雙手被廢已是廢人無異,隻會拖累宋鈺。
“小姐要成親了,你知道嗎?”
“喔,好事!”力鬼在這一點上和奪人的觀點不謀而合,尤其是相處久了越是這樣認為:“我覺得你們不合適,她除了製造麻煩和耍性子,幾乎不會別的。”
地牢樓梯口隆隆響動,範旭舉著一隻火把走過來,朝宋鈺問道:“君子有成人之美,你想見你的朋友,我讓你見到了,我想要的東西呢?再貴重的東西也不過是東西而已,哪裏能和自己性命相比?”
“你最好別讓我活著出去,不然看我如何在小姐麵前編排你壞話。”
範旭淡淡一笑,用兩根手指拈著宋鈺袖子將他左臂提了起來,在空中隨意晃動著:“走到現在這一步,你忽然這樣示弱,有什麽意義?你處心積慮想要進來,我成全你。你既然想進來必然就想過要如何離開,我猜不到你是如何打算的,所以隻能用這種方法來招呼你,其實你該感謝我,至少我還給你留了兩條能走路的腿。”
“你是害怕了。”宋鈺也知道示弱沒用,範旭對他身份必然有些懷疑,如果一味扮演羅家扈從的角色,隻會讓他像先前丟自己下來那樣,毫不猶豫地一劍刺死自己。想起先前那火石電光的一劍,宋鈺就在心中不寒而栗。
“你是害怕我雙手若是完好,必然會給你帶來威脅。”
對於宋鈺這狂妄自大的話,
範旭隻是嘿嘿一笑,直接朝力鬼走去:“他能冒失來救你,你們之間關係必然不一般,是不是考慮一下回答我的問題。”
力鬼喉頭湧動,剛要將嘴裏的血沫吐過去,範旭忽然一伸手便抓住他下頷,讓他動彈不得:“你能一眼道破我身邊的少主是假的,那你必然是見過少主本人,那個廢物難道值得你為他舍命相護?你不為自己著想,至少也要替這個冒死想救你一命的朋友考慮吧!”
範旭微微鬆手,力鬼這才能開口說話,朝遠處宋鈺一努嘴:“我說那家夥就是,你相信嗎?一樣的廢物,甚至和那家夥同名同姓..”話沒說完,便覺得腰間一陣劇痛。
範旭輕輕拽動鐵鏈。
鐵鏈上結著的血痂就如岩石直接裂開的斷層一般粗糙,每拖動一點都會在力鬼肋骨上帶出刺耳而生硬的響聲。
“現在你們兩人的生死都掌握在我一念之間,這種耍嘴皮子的話,還是不要說的好。”範旭壓根不會相信力鬼的話,因為宋鈺如果真是少主的話,必然不會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指腹為婚的媳婦嫁給另外一個人,更重要的一點是力鬼是君越的人。
範旭雖然是天目首領,但所能管轄的也不過是海口城而已,除此之外,北域帝國其他城市這幾年陸續有眼睛睜開,這些人幾乎都被君嶽給喚醒的:“難怪我說少主在我這裏的時候,君嶽不為所動,你將真正少主的消息傳給了君嶽, 那家夥定然是將少主控製起來,我隻需要知道他的藏身之處就好。”
“不知道。”力鬼用三個字來結束這個注定沒有結果的無聊話題。
範旭拽著的鐵鏈也被拉得筆直,最後隻好無奈地鬆手:“今天我還有事,暫且放過你,還是那句話,就算你不為自己著想,也得替朋友想想吧!”
因為範旭現在還不願意力鬼死去,死亡對於力鬼來說,其實是一種解脫。雖然他一再聲稱君子有成人之美,但範旭卻從來不以君子自詡,他不想就這樣成全力鬼,所以他隻能舉著火把悻悻地離開。
宋鈺看著不遠處奄奄一息的力鬼:“不疼嗎?”
“也許你該來試試!”
“還能說笑,看來你並無大礙。”
對於這個荒謬的結論,力鬼無言以對。
宋鈺彎著腰弓起身子,然後用右腳踩住左手,雙腿膝蓋用力夾住手腕,完後悄悄地深吸一口氣,如此反複幾次,仿佛下做出極大決心,隨後半個身子連同手臂猛然扭動。
黑暗中傳來一個細微的骨骼脆響,宋鈺悶哼一聲,直直栽在地上,整個人仿佛是被抽走渾身力氣一般,有出氣沒進氣。
力鬼雖然被疼得意識迷糊,但還是能清晰分辨出這聲音代表著什麽意義,微微搖頭用宋鈺的話回敬對方:“不疼嗎?”
“也許你該來試試!”
黑暗中,力鬼有氣無力的笑聲淺淺地傳來。
男人與男人之間的情誼遠遠比男女之間的情誼來得微妙而奇特。
力鬼對宋鈺一直都是尊重尊敬的態度,因為主從關係是橫在兩人麵前的天塹,他和宋鈺之間沒有說太多共同話題,宋鈺在力鬼麵前也不如對待羅雅丹那樣阿諛奉迎,屬於有話說兩句的那種。如果宋鈺有需要,力鬼會毫不猶豫地將自己這條命舍出去,但那終究是因為他是影牙少主的緣故,偏是這不經意的一句話,卻讓力鬼對宋鈺心悅誠服。
良久,躺在地上
的宋鈺終於動彈了一下,忽然抬起左臂在空中動了動。和自己預想的沒有絲毫區別,隻是脫臼而已,這些都是小事,關鍵在於先前如何騙過行家範旭相信自己手真的被捏斷了,為此他不得不在卸掉範旭力量的同時,自己暗中用巧勁使自己骨骼錯位更嚴重。
這一切,都必須在那一瞬間同步完成。
力鬼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
宋鈺深深吸了口氣,他沒有繼續醫治右臂,而是站起來,左手觸摸著冰冷的牆壁,如蝸牛般一點點順著牆根移動。
神魂順著手指傳入牆麵,隨後如一張蛛網般朝著四周蔓延。
宋鈺現在根本不能調動識海裏的神魂,但他的神念現在已經足夠龐大,就如巨大海麵的一朵浪花,都抵過一方池塘。
宋鈺現在用的,就是那一小簇浪花,這些微的神識根本就不能有任何用途,就像風中蒲公英一般,微微風起便支離破碎,但這些散播出去的真元卻能如水銀一般順著牆麵蔓延出去。
宋鈺終於站在一個地方不再前進,而是仰著頭望著頭頂黑漆漆的壁頂,在那裏有一個不起眼的小縫隙。
那些散布在整麵牆的神魂在宋鈺驅使下,瘋狂朝著那縫隙擠壓,最後如一粒水珠般牢牢地鑽進縫隙中,將每一寸空間都堵塞起來。
宋鈺終於鬆了口氣,聲音也回複了活力:“好了,現在咱們可以好好說話了。”身為殺手,第一時間適應陌生環境幾乎成為宋鈺的本能,伸手難見五指的地牢根本不能阻擋宋鈺,更何況這地牢你還有一站黃豆大的油燈。
宋鈺大步流星走過去。
範旭來的時候雖然有火把,但身體恰好將宋鈺目光阻擋,宋鈺根本不清楚力鬼的狀況,直到此刻,宋鈺才真正的出離憤怒了,輕輕說道:“還說不疼!”
“最初的那段時間確實很疼。”黑暗中,力鬼晃了晃另外兩根拴在手臂上的鐵鏈,手臂一動鐵鏈也跟著花花響個不停:“現在已經習慣了。”
宋鈺左手輕輕搭在力鬼肩頭上,一道細若遊絲的真元輕快地鑽入力鬼體內。力鬼忍不住悶哼一聲。
宋鈺略微一查探就將手收回來:“還好,這一身真元還在,看來他確實不想你死得太輕鬆。至於你這雙手,雖然麻煩一點,但也不過是多花費一點手腳而已,會好起來的。”
“真的?”
黑暗中露出宋鈺兩排潔白的牙齒:“難道夜叉就是一個滿嘴跑馬的人?隻是現在可能還要委屈你一下,範旭修為還在烏蠻之上,帶著你我目前還沒把握離開,再離開之前不能引起範旭的猜疑。”
“不用管我,也許你出去了,我才有機會再見著外麵的世界。”
“那可是天衝境啊,他的劍快到你不能想象。現在我也出不去,不過我們會有機會的,還有三天就是羅雅丹的大婚之日,希望到時候奪人不會太讓我失望才好。”
力鬼搖搖頭:“你都說了,範旭是天衝境高手,你都無可奈何,奪人更不可能得手,也許我們三人會在這裏齊聚。”
“以力取,非智者為。”宋鈺剛說一句話,猛然察覺頭頂那神魂凝聚的珠子中傳來一絲異樣,臉色乍變。
那個縫隙是範旭留下來做竊聽孔的,他以為被範旭發現了,飛快收了神魂,再側耳一聽,耳中卻傳來一陣陣非人的,如野獸一般的吼聲。
“山雲亂、山雲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