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轟烈烈的春季造林運動開始了。今年的規模不同往年,通過八步沙林場的宣傳和縣上的支持,不少的村民自發報名,還有縣上各機關單位組織的隊伍,總有近千人的架勢。車輛停在公路那邊,進沙漠依然要徒步,而且每個人都不能空手,或背草或扛樹苗或拎水桶還有種樹的工具等等……老場長卸下肩上的一捆樹苗,站在沙梁上看著長長的隊伍走來,頓時激動起來,這樣的勞動場景勾起了老場長在他風華正茂的年紀裏治沙造林的記憶。

浩浩****的人群投入到廣袤的大沙漠,瞬間就顯得微不足道了。對於騰格裏來說,這些人類何其渺小,跟一隊螞蟻走在荒漠裏沒有什麽區別,大漠拿出狂暴的風沙毫不留情地對付這些充滿豪情的血肉之軀。在這乍暖還寒的時節,朔風夾著沙粒一遍遍地從人的身上掃過,粗糙而冷硬的空氣就像是後娘的手,拂上臉龐陣陣生疼。

護林員們此時都擔任了技術指導,到處跑著給大家做植樹示範。我爹親自帶著由附近村民組成的一個小隊,向他們傳授沙漠種樹的一些必要知識。隻見他跪在沙地裏,把一株樹苗小心地栽進挖好的沙坑裏,填埋沙土的時候利落地抓了一把麥草,在樹苗一邊圍起了一道小小的屏障。起落間行雲流水,村民們還沒有反應過來,一棵樹已經栽好,我爹熟練的動作引起了人們一片稱讚之聲。

有村民不解地問“高場長,栽樹為啥還要用麥草把它圍一半?”

這個問題是許多人的疑惑,我爹耐心地給大家解說“為了防風呀!有麥草做防護圈,抵禦了多半風力,樹苗就能安然紮根。一棵樹一把草,壓住沙子防風掏嘛。”

另一個村民問得更細“一把草就能壓住沙子?不如多壓點麥草進去唄!”

我爹不由得好笑,詼諧地說“風沙不但吃樹苗子,還吃票子。一斤麥草五分錢,隻夠分三把、壓三棵苗。收你家麥草的時候,可沒見你大方多給幾斤,跑到這兒敗我的家來了。”

眾人哄堂大笑,都按照我爹剛剛示範的流程栽起樹來。看著容易做著難,村民們笨手笨腳、歪歪扭扭地種了一排下去,與旁邊我爹又快又整齊地栽下去的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大家這才知道,看似簡單的勞動,要做好還有很多學問,便逐漸收起玩鬧的心思,認認真真地效仿著幹起來。半個上午過去,腰酸腿疼的、齜牙咧嘴的人比比皆是,人群已不複初進沙漠時那般躊躇滿誌了。本以為是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事情,沒想到實際情況卻成了“萬馬齊喑究可哀,同向春風各自愁”。原來荒漠治理竟是這個樣子的,裏麵的苦累超過了人們的預料。看看還在佝僂著腰默默勞作的林場工人們,其他人真是別有一般滋味在心頭。

咬了牙堅持著幹到了中午,平時做農活習慣了的人還可以,縣裏機關來的幹部同誌們卻都一屁股歪倒在沙地裏,哎喲呻喚著開始休息。大家三三兩兩坐下來,從包裏拿出自帶的幹糧吃午飯。這又是一項考驗。饅頭烙餅就著涼透的白開水,八步沙治沙造林期間的一頓午飯僅此而已。

中午有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有些人吃飽了就跑到沙梁上去看風景,這類人多數是來自縣城機關裏的女同誌,她們大多有一顆浪漫的心,還有充滿想象力的頭腦,首次進入真正的沙漠,勞累之餘更有新奇的感覺。而另一些人卻趁著中午難得的好陽光,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坡上小眯片刻。

我爹身旁圍著一群村民說說笑笑。有人提議“高場長,你是有文化的人,給咱們講個故事吧!”

我爹爽快地答應“行,我就給大家講一個。”

年輕人鼓掌期待。

我爹起身,指著荒漠緩緩道“大家夥聽過楊家將征西吧?其實,咱們這兒就是當年楊家將屯兵牧馬的地方,過去這裏是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草場。後來,樹木被砍伐,草坡一塊塊消失,水流也逐漸幹涸,慢慢就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一個村民插言問道“不是老輩兒傳下來說這裏先是有個沙洲城的嗎?”我爹拉開架勢繼續講,沙洲城的傳說由來已久,甚至還有“先有沙洲城後有涼州城”的說法,武威人口口相傳,既當作故事又當作曆史來聽。究竟有無實據可查,因為年代久遠,誰也說不清楚,但不可置疑的一點就是這裏曾經土地肥沃、水豐林茂,存在過人類文明。傳說之類大多具有濃鬱的神話色彩,種種關於沙洲城的傳奇故事,都離不開一段人與仙相愛相殺的橋段。故事裏總有一個具有絕對權力的可惡的掌權者,然後美麗的仙女愛上了當地的純樸小夥兒,不被禮法允許的愛情觸怒了天神,一場天災毀滅人類,真心相愛的兩個人被迫分開,但女主人公舍命搭救,這才為人類帶來了一線生機,繁衍了血脈……傳說盡管離奇,但又何嚐不是人們理想的體現?我爹含笑給大家普及沙洲城的情況“全國有四百多個沙洲城,我們這兒就算其中一個,說明咱們生活的這片土地過去是有過草場的,並不是一開始就荒無人煙。”

村民們更加好奇了“高場長,既然這兒以前是草場,現在還能恢複嗎?”我爹循循善誘“能啊,為啥不能!隻要咱們都來種樹,樹木把風沙擋住了,將來就一定能讓沙漠變回草場。到那個時候,你們就會成為比楊家將還厲害的人了。說不定也有人像今天一樣,坐在這兒講起咱們的故事呢。”

村民開玩笑地冒起了酸水“真要到那個時候,人家肯定是坐在樹蔭下講故事,哪像咱們黃天背上老日頭啊!”

我爹笑他“啥人家?那是咱們的後人呀!孫子、重孫子……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就是這麽來的。”

大家深有感觸,七嘴八舌道“對著哩!為了咱們的後人子孫,這個沙得治!”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天,沙漠裏一陣一陣的談笑聲隨風飄遠。

沙梁背後有人頗有興致地唱起了花兒,清亮亮的聲嗓、酸溜溜的詞兒,給大家提神又解乏:

石崖頭上的山丹花,

刺玫花把人的手紮,

人前頭見了不好搭話,

你大眼睛一閃了給個回答

……

呂急人在遠離人群嘈雜的地方找了一塊沙坡斜躺著閉眼休息。

有人鬼鬼祟祟靠近,呂急人聽到了動靜但懶得睜眼,眼皮子抖了一下,說明他是醒著的,來人便快速往他的兜裏塞了一包煙。

“別來這一套,有啥事就說!”呂急人這才睜開眼睛,看見來人是他們村的一個熟人,叫小娃。

小娃諂笑著坐在呂急人邊上道“三哥,我屋後有塊林子,年年栽樹都活不下幾棵,人說是樹苗子不行。你看,你們林場的樹苗能勻給我一點不?”

呂急人一聽瞪起了眼,掏出煙扔回了小娃懷裏“‘滾!我就說你小娃不是個心甘情願來挖沙種樹的,原來還打著這個主意呢?”

小娃把煙又塞回去,世故地說:“三哥,這煙你先抽著,兄弟這不是專門找你來的嗎?今晚讓我家婆娘到你家去跟嫂子學針線,不白學。”小娃連說帶比,做了個數錢的手勢。

呂急人不動聲色地往四周看了看,確定沒人偷聽,才故作為難道:“你倒是眼睛毒,看出這些樹苗都是精挑細選來的。不過,林場的樹苗子是花大價錢從其他的大林場買回來的,場長說了一棵都不能少,你這不是讓我為難嗎?”

小娃急忙拍馬屁,討好地對呂急人說“三哥一向對人和善誰不知道?這個忙務必要幫啊!再說了,當初要不是高山又留下來,你可就是場長了,幾棵樹苗子的主還做不了?”

呂急人哼了一聲,不說成也不說不成。

狗娃掐準了呂急人的脾氣,執著地繼續問道“三哥,你看這……”

呂急人想了想,低聲道“明晚上我值班,林場後牆根等著,利落些,別讓人看見。”

小娃連連答應,笑著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