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一年之計在於春,經過了一個月的辛苦勞作,大家披星戴月在八步沙鏖戰,終於如期完成了今年的造林工作。這當中有些人整個過程都堅持下來了,比如我舅舅,也有些人幹了幾天或者是十幾天就不來了,都能理解,在沙漠裏植樹畢竟不是個輕省活,吃不了苦或不願意吃苦也在所難免。盡管上千人的植樹隊伍到後麵就剩下了幾百人,但總體還是跟預期的差不多,栽下去了近四千畝樹苗,比往年多增加了近一千畝。放眼望去,隨著沙坡的起起伏伏,一塊塊林地在沙漠灰黃色的皮膚上刻畫的線條棱角分明。奮戰三十天,育林四千畝,苦雖苦,但這個辛苦異常有價值。

每年春秋兩次造林活動,是八步沙人最辛勞的時節。我爹常說“人與沙漠的抗爭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人們將樹木栽進沙漠,逐步有了盎然生機的同時,沙漠也不會坐以待斃,它天生就是一個暴戾份子,總會以各種破壞行為來負隅頑抗,或者刮一場大風吹跑幼嫩的樹苗,或者一夜間把沙梁移平,讓前一天才抽了芽的樹木**在外,幹枯而死……人們隻好日複一日地奔波在與沙漠抗爭、無休止的補種補栽勞動裏,八步沙人與沙漠曠日持久的拉鋸戰一直在進行著……

沙漠裏風大、紫外線強,我爹紅黑色的臉龐就是沙漠對他的“饋贈”,也是他跟沙漠較量的見證。一場造林結束後,我爹他們幾個年輕人還生龍活虎,年長的老場長、錢老漢等人卻脫了一層皮。盡管如此,八步沙人依然沒有徹底放鬆的時候,因為緊接著令護林員們最頭疼的日子也來了。隨著春暖,地麵上的植被開始返青,林區裏因為有專人管護,茂密的青草鬱鬱蔥蔥,看起來格外喜人。也正因為這樣,八步沙相對於白慘慘的荒漠就成了引人矚目的“肥肉”,使得那些養羊的人家垂涎三尺。每年,為了管護林木,護林員們沒少和村民之間發生衝突,忍受著他們的惡言相向。在此之前,大家都習慣了類似事件,並沒有覺得矛盾尖銳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但是,自從雒老漢被劉羊倌打了,我爹的心裏就壓了一塊大石頭,他想了很久,終於想出了一個自認為能夠解決問題的好主意。

這一天,就在林場會議室,我爹召集了一次不同尋常的會議。這個“不同尋常”有兩層意思:一是會議的內容,二是會議的形式。院子裏支了一口大鍋,裏麵煮上了白水土雞,遠遠地就能聞到手抓雞肉的肉香。

參會的除了林場六家全部40多口人外,還有十多個新麵孔,他們都是周邊各村的村幹部,是我爹花了好幾天工夫,逐個拜訪,特意邀請來的。

這一個月大家都辛苦了,每個人臉上都有不同程度風吹日曬的痕跡。大家有說有笑地等待著會議的開始。

我爹清了清嗓子,看大家都安靜下來了,便緩緩開口,把剛剛結束的造林結果做了通告,給八步沙人提氣鼓勁,也讓各村的村幹部對八步沙今年的治沙造林有了一個大致的了解,然後話鋒一轉,正式進入今天會議的主題:“不過,三分種七分管。隻有管護得當,我們才不至於白辛勞。否則‘春種夏活秋剝皮,冬上拔著釘滾禊’就成了常態。所以,今年我特意製訂了一個管護方案。今天我們把各村的支書、主任們請來做個協商,來個約法三章。”

會議室裏靜悄悄的,幾位村幹部互相交換了眼神,不知道我爹請他們來,除了吃手抓雞肉外,到底還要他們做什麽。

我爹不疾不徐,跟講故事似的接著說:“過去有句話,‘一夜北風沙起牆,早上起來驢上房’,大家都不陌生吧?

人群裏隱隱有笑聲,女人和孩子的嬉笑被各家男主人用眼神嚴厲製止了。

我爹繼續道“我們和我們的先人已經吃夠沙子的苦頭了,還想讓子孫後代繼續吃下去嗎?誰都不想,所以才開始種樹。治沙造林是造福子孫後代的大事,是為了我們的娃娃將來有一塊地,有一口糧,還要能夠安下個家。”

有人開始點頭認同了,我爹很滿意,一邊觀察著大家,尤其是那幾位村幹部的臉色,一邊微微提高了聲音問道“為了這個目標,我們現在就要擔起責任來。我們多栽活一棵樹,娃娃們將來就少吃一粒沙。可是,把樹栽活不容易啊!栽要有人栽,管還要有人管,栽下去、管得住,才能活下來。我說的是不是這個理呀?”

眾人點頭,竊竊私語。

呂急人卻慢悠悠地插話道“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管得住個別,管不住多數,那管到多會兒是個頭啊?”

我爹瞥了一眼呂急人,微笑著將目光定格到了雒興國臉上“興國,你來給大家夥兒講講愚公移山的故事。”

雒興國被突然點名,紅著臉愣住了。這個小夥子向來靦腆,年紀輕臉皮薄,說話動輒臉紅。隻是,來林場才兩個月時間,原本白淨的臉盤子也糙黑起來,此時臉紅倒看不出來,隻是因為不好意思,扭捏著不知所措。

我爹打趣著鼓勵他:“興國是咱們林場文化水平最高的人,放心大膽說一說,如果連這點膽子都沒有,將來還怎麽能夠做八步沙的主人,把喜歡你的姑娘娶回咱八步沙來呀?”

全場哄笑,這倒激起了雒興國的牛勁兒。他暗暗做了兩個深呼吸,鼓足勇氣開口,講起了愚公移山的故事,當然一開始還結結巴巴著,可看著大家慢慢被吸引,他的故事便越講越順了。

講到最後,雒興國沉穩有度,從容自信的聲音也大了很多,流利地敘述道:

“即使我死了還有兒子,兒子又生孫子,孫子又有兒子,子子孫孫無窮無盡,可是山卻不會增高加大,還怕挖不平嗎?”

雒興國高中畢業,肚子裏也算有墨水,把愚公移山的故事講得雖然不是多麽聲情並茂,但足以使大家都聽得明白。我爹帶頭鼓掌,緊接著,會議室裏掌聲響成一片。雒興國含笑,還帶著點不自在,跟上學時一樣向大家鞠了一個躬,會議室裏頓時哄笑聲更響,農村人都是在電視機上看見過鞠躬,在現實生活中哪裏能受得了這個洋氣的禮節。

會議室外,英子靜靜地聽著裏麵的聲音,臉上的笑越來越燦爛。從門縫裏看進去,雒興國摸著鼻尖尷尬的樣子分外可愛,英子心裏就**起柔柔的情愫。興國成熟了呢!都敢在人前長篇大論地講書本裏的故事了,她怎麽能不為興國鼓掌叫好?英子覺得與有榮焉,在門外也輕輕鼓著掌。

史金泉提著暖瓶出門去灌水,剛好與英子打了個照麵。英子的動作僵在手上,保持著半鼓掌的姿勢愣住了,目前她還不想讓自己和雒興國自由戀愛的事情被更多人知道。

史金泉是八步沙林場僅次於我爹的第二位掌門人,他早就覺察到了雒興國和英子的事,對年輕人的新婚姻觀也倒不以為意。況且興國現在成了林場自己人,而眼前這個姑娘的積極促成也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史金泉就更加支持和理解兩個年輕人的自由交往。他熱情招呼道:英子來啦,幹啥站外麵?進去聽。”

英子並不知道史金泉的想法,她急忙擺手,推辭道:“不了不了金泉哥,我和嫂子們是來給大家做飯的!”說完轉身快步離開,很快進了林場的廚房。

史金泉無奈地搖搖頭,好笑地去了辦公室灌水。

英子進了場部廚房,站在空地上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以示安慰,暗自慶幸著沒有被史金泉看出破綻來。她今天來找雒興國,是因為她爹已經知道了她和興國的事。正如興國一直擔心的那樣,英子的爹堅決不同意他們交往。老漢看重名聲和麵子,一來反感自由戀愛,認為這種事是私相授受、有傷風化,二來也看不上雒興國的家世,覺得自己的姑娘在學校教書是體麵人,雒興國既沒有工作,還接替雒老漢進了八步沙,在沙漠裏刨食能有什麽前途,便嚴厲地警告英子跟雒興國斷絕來往。英子自然跟她爹大吵了一架,把上門來提親的人趕了出去。眼看著她爹找棍棒要來教訓她,英子便一溜煙地跑出門,到林場來找雒興國。農村早婚,英子才剛二十歲就遭遇了包辦婚姻,這令她十分鬱悶。莫說現在還小,不願意定親,即便真要結婚,那也還有興國呢!她才不想把自己的一輩子交給那些莫名其妙、通過七大姑八大姨扯成親戚的陌生人身上。英子從來就是一個有主意的姑娘,她敢於挑戰封建思想,追求自由戀愛,就有掌握自己命運的魄力。適才看到興國越來越成熟,英子頓覺信心百倍,便開心地開始摘菜、洗菜,滿目青青的菜蔬就像是展開葉子的樹木,競相煥發出了生機,恣意伸展的葉片更像她情竇初開的心,她的心情也一如這季節一般躁動起來……

會議室的掌聲停下後,我爹端正了神色,鄭重其事地對大家說“興國給大家講了愚公移山的故事,是說人做事要有苦心、耐心和恒心,要我說,咱們不單要做愚公,還要當包公哩。管護林木,沒有包公的六親不認,就管不住人為的破壞。為了子孫後代過上好日子,就不要怕得罪人。各位書記、主任,這就是我今天請你們來的原因。”

漪泉村的村主任很痛快地回應:“高場長,你今天是給咱們上了一課嘛!行,你說咋辦?我們全力配合。”

台子村的支部書記不無讚賞地接口道“高場長的口才比鎮長還厲害哇!”

我爹幽默地回敬書記、主任們,如果我真是鎮長,這會子還用費唾沫嗎?一個紅頭文件下去,工作就落實咯。”

“高場長這一課跟紅頭文件差不多了,我算是聽出來了,要是我們不支持治沙,就是在禍害子孫後代呀!你就說吧,要我們做啥?”土門村的支部書記也表態了。

我爹也不拐彎抹角,直接提出要求“隻要各位理解並支持,往後但凡進林區放牧的,一經抓到就得按林場的規定嚴肅處理。到時候,領導們不要來跟我尋麻搭(找麻煩)就行。”

村幹部們麵麵相覷,各自權衡著竊竊私語。村民工作不好做,這一點我爹很理解,他也不急於催促他們答應,畢竟該說的話都說了,裏麵的利害相信村幹部們也清楚,我爹願意給他們留出充足的時間考慮。

半晌,漪泉村的主任首先發話“好!為了咱的子孫後代,我們村同意這個要求。”

其他村也相繼讚成“我們村也同意。”

“我們村也願意支持八步沙的治沙造林工作!”……

我爹十分感激,急忙起身,上前給各村幹部敬上香煙,並一一誠摯地握手感謝“謝謝理解,謝謝支持啊!有了你們的這個態度,以後八步沙林場的工作就輕鬆太多了,我真是感激不盡啊!為了表示感謝,等一下,我們請大家嚐一嚐我們八步沙人自己養的土雞!這可是在沙漠裏吃蟲子、沙子長大的,絕對環保!”

接下來,女人們去了廚房幫忙,但會議室裏仍然其樂融融、相談甚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