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璧娘子竟如此錯愕,是沒想到我會發現?你先一步在軼聞錄上發了此文,果然給這幫作奸犯科的狗輩找了個法子。”葉攬洲威怒不減,“知道雲沒村真的像整個村子都消失在雲間了嗎?”
沉璧此刻方才知道,原來,這麽多日據點內外嚴防死守,守的不是她與盧玄的安危,防的卻是她收到《軼聞錄》的機會。
“我不知東家會提前發的,我真的不知道……”沉璧此刻後退了一步,怔愣得臉色蒼白、不知所措,“我特意在信裏囑咐她了,我隻說讓她去查,還叮囑她不要輕舉妄動,我真的不知道!”
沉璧知道殷如墨本隻是想用這般靈異吊詭、如夢似幻的說法來吸引世人眼球,從而使得軼聞錄此次關於雲沒村的撰文大獲豐收罷了,沒想到雲沒村的背後操縱之人竟用這樣的法子將整座村落轉移,倒讓這夢幻碎語成了人盡皆知的詭聞,還如此暢銷火熱……
但關於雲沒村的細節消息,倒的的確確是沉璧親手一字一句寫了送到殷如墨麵前的。
葉攬洲自是信沉璧不知情,但更恨她識人不明:“她既如此不可信,你為何還要提早告訴她那些?”
“盧玄傷重需要靜養,我不得不在此逗留多日,所以我……我本隻是想向東家交差,穩住她而已。”沉璧道,“我沒想到會是這樣,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你當日所說的所謂不會打草驚蛇,便是如此嗎?”葉攬洲仍然不依不饒。
“東家雖發文,但到底不也沒說這與書院有關嗎?”沉璧卻很委屈,“但若是說你我上山一無所獲,是不是我也無法交差?你願為一人政績而與我合作,她為何不能為了《軼聞錄》的收益而以此撰文?”
葉攬洲對她有些失望,“我沒有因此而怪你,我隻是疑惑你為何不守信。”
這一句“不守信”徹底激怒了沉璧。
沉璧此刻心中被她對殷如墨和葉攬洲的失望充盈,以至於氣得顫抖,有些站不穩。
“葉攬洲,我自認與你這些時日肝膽相照,凡事也對得起你,若你心裏覺得這不守信的人是我,我無話可說,甚至不想與你解釋,但我薛沉璧,不是你想的隻知圖財之人。”沉璧閉了閉眼,抓住木案一角,努力平複住愈發急促的呼吸,才冷笑道:“我知道你為人多疑成性,行動孤孑,但那都是你頭二十年養成的毛病,我無權過問,更不想過問,可你不該疑心這撰文之人,是我。”
葉攬洲隻是低垂著頭,緘默無言。因逆著光,沉璧也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葉攬洲此刻對於自己方才的盛怒有些後悔,畢竟他對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徐謙也很失望,沉璧倒成了此刻承擔他所有惱怒的靶子,他也深知一貫情緒穩定的自己,今日實屬是失控了。
他有些懊悔,可已經晚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那句話,難道隻是當初你提出與我合作的迷惑之詞?”沉璧回想起在玲瓏鎮與他初遇之時他曾說的話,不禁失笑,“而今看來,心胸未必坦**的,倒是你了。”
“不是!”葉攬洲霍然起身,似有千言萬語要說。
卻被沉璧抬手一掌給拍了出去,房門隨即重重闔上。
“此事我自會去找東家問個清楚明白。”沉璧重新束發,隔門道:“你走吧。”
葉攬洲隔門望她一眼,最後隻是狼狽起身,“抱歉。”
沉璧聽到了,但沒回應他,隻揚聲喊道:“來人,備匹快馬。”
隨後她就這麽身馭良駒、一騎絕塵地從他身邊冷漠決絕地路過了。
去的方向是西京,一路毫不拖遝,快馬加鞭。
因為殷如墨所在的探官總部並不在東京,而是在西京城內宏偉華麗的七月樓——那是一座茶點價格都十分高昂但往來多有著名文人墨客的茶坊,一樓是雅樂表演、茶點散台,二樓則為諸多雅間分隔,供人私敘,且一廂緊缺時的臨時租金就時常可達百貫錢……格局布設皆如正店酒樓一般奢華,卻偏偏隻賣茶點。
隻是時不時會舉辦些鬥詩題詞的盛會,不乏諸多雅士聚此競相參與,有時許多朝中官員亦會到訪,每次詩詞盛會能得魁首者會將其作寫於綢緞之上,為七月樓留下墨寶,供更多慕名而來的文人一觀。
殷如墨是個嫵媚的東家,但這裏的人鮮少見到她,因為她雇了個極擅經營的男掌櫃王福與四麵八方的客源周旋。殷如墨對外也隻說自己是王福之妻,作為老板娘,她靦腆內斂,因此不常拋頭露麵。
而那王福是個年輕的鰥夫,但在盤算經營上是格外擅長,且有恩於殷如墨,而後又被殷如墨所救。兩人一來二去恩義相抵,王福倒決定留在殷如墨的七月樓裏了,替她巧妙掩飾一切探官集聚的舉動。
因此七月樓的二樓實則是軼聞錄探官總部據點之事,三年內並沒走漏半點風聲。
可真實的殷如墨卻是沉璧最了解的模樣:她嫵媚成熟,圓滑玲瓏,視財如命,是小報《軼聞錄》最大的出版商,也是沉璧的東家,性子亦正亦邪,令人捉摸不定。
貪財是她最為致命的特點。
沉璧知悉她貪財,卻也知道她大方仗義,從不苛待手下探官,不僅《軼聞錄》的收益持續三年都和沉璧按照七三相分,對沉璧和其他探官出生入死收集來的情報與訊息也從來都是惜字如金的,最後提煉出來有用的、市井便於口口相傳的,再由她或沉璧親自主筆撰寫成文,發在《軼聞錄》上,然後迅速命手下培訓多年的各地人才以私人坊刻的方式悉數將《軼聞錄》每一期的內容都流於市井。
大宋境內,《軼聞錄》登載的文訊無有不至,亦無有不能至。
諸多小報皆以《軼聞錄》作為行業風向,卻一直無法超越,它的探官組織和撰文主筆所能了解到的百姓內心最渴望得知的消息皆是行業魁首。僅三年光景,《軼聞錄》一報銷量就已遠超其餘小報銷量總和的十倍不止。
各州各府,各軍各路,各行各業,五湖四海……大宋國境內外亦皆有《軼聞錄》手下探官的身影,而雲沒村之事,自市井流賣的神秘古玩貨物案起,就是殷如墨眼中的一塊肥肉,為了得到這塊肥肉,她寧願派人告訴沉璧,這次的收益可五五均分,沉璧那時便知道這一行不去不可了。
但其實沉璧也不全是為了賺錢。
她有她不為人知的秘密,但她也沒想到殷如墨這次會如此誤事。
她連續數日每天隻睡兩個時辰,趕到西京時,已經麵色蠟黃很是疲憊。
夜幕四合時,七月樓裏仍然燈火通明。
“沉璧娘子。”七月樓裏探官與女使誰見了沉璧,自都客客氣氣行禮問好。
“如墨在哪?”
“在明苑。”
她火急火燎地朝明苑跑去,此刻隻急著見殷如墨問清楚。
殷如墨看到沉璧風塵仆仆地趕來,隻調侃一句:“舍得回來了?”
“為何不依我信中所寫行事?”沉璧開門便沒好氣兒,“我說了,不要輕舉妄動。”
殷如墨瞟她一眼,眼尾弧度妖嬈挑起,“我是你東家,我還要凡事必依你所言不成?”
沉璧還欲再辯,門外卻有女使進來通稟:“東家,利鋒鏢局的人到了。”
“他們來做什麽?”沉璧頗不耐煩。
“不知道,隻抬了好些碩大的箱子,說他們雇主要求當麵交給如墨東家。”女使道,“至於沉璧娘子,他們沒有提到,應是不知道沉璧娘子回來了。”
兩人一驚,倒不再爭執,畢竟所謂利鋒鏢局,黑白兩道通吃,且諸多押鏢的鏢師都是殺手出身,因而得名利鋒,如今有如此要求,想必雇主亦不簡單。
如墨起身,嫋娜身段配一襲紅衣翩翩,在夜色中格外冶豔。
她撚住一隻羽扇輕搖,平素眼底的沉穩世故此刻陡生了些許忌憚。
她轉過身,對沉璧道:“隻怕是來者不善,你去屏風後避避。”
沉璧點點頭,知道此刻並非鬥氣的時候。
“請人進來。”隨著殷如墨一聲令下,女使引著押鏢的鏢師們到了院中。
“如墨娘子安好。”為首的是陳鏢頭,以前也常替七月樓押鏢,知道殷如墨乃軼聞錄東家的事。
“陳鏢頭與妾身是舊識,從前也賺了咱們軼聞錄不少銀子,平素都是東西到了就拿銀子走人的,今日何故親自麵見我?”殷如墨客套回禮,“是你這次的雇主,有什麽格外的要求?”
陳鏢頭開門見山:“這趟鏢,雇主說,五千金,從您手裏買一則軼聞永封,如何?”
殷如墨這才明白,這次他們是為雲沒村幕後之人前來。
“軼聞永封……可是說那雲沒之奇遇?”殷如墨道,“隻是五千金,可不是小數目,當真付得起?”
陳鏢頭揮手,示意手下鏢師掀開三隻方箱,“這便是五千金了。”
殷如墨看著眼前金燦奪目的三箱,不禁“喲嗬”一聲,“果是有實力的雇主啊。”
陳鏢頭隨即又道:“雇主說,五千金您若收下,便要承諾軼聞錄不會再出現任何關乎於雲沒村的逸聞。亦或是如墨娘子給咱們五兩金,買下這三名探官屍首,也不枉我們千裏奔波一趟。”
殷如墨立時嚴肅側目,往他身後押著的三隻長箱看去,長箱上蓋著花布,還不知是何物。
陳鏢頭話音才落,揮手示意掀開身後長箱——原來這次運來的,竟還有三副棺木。
殷如墨嗅到屍身腐臭氣味,順勢瞟過一眼,其中躺了三名小報探官,是日前她派去查應天府書院的,算著時辰,應是還沒到應天府,就已在路上被人殺了。
這是要殺雞儆猴啊——殷如墨和沉璧都暗自握緊雙拳。
殷如墨心裏揪痛,棺木腥氣腐臭又讓她幾欲作嘔,陳鏢頭適時蓋上棺木。
“多謝陳鏢頭的雇主,還知留我手下探官兄弟全屍。”殷如墨一字一句皆咬牙切齒,但心裏卻很是恐懼,以手撫膺坐在橫欄之外,吩咐道:“來人,拿五兩金給陳鏢頭,收下兄弟們的屍首,好生安葬。”
手下小廝將棺木抬走,女使遞給陳鏢頭五兩金,他笑吟吟收下。
“那五千金的事……”陳鏢頭又問,“如墨娘子是不肯?”
“肯,誰與錢過不去?”殷如墨抑住心頭惡心,連忙先答應下來,隻是強自鎮定後,方果決道:“不過還請鏢頭給此趟雇主回一句話去。就說窺探雲沒村之事的探官,是妾身手足姊妹,自是唯妾身之命是從,收了錢自然不再去查。不過,若他朝妾身的姊妹遭遇不測,縱是妾身豁了全部身家出去,雲沒村種種秘密都將現世。若妾身姊妹平安終老,則此事即如軼聞錄所載,隻為夢遊記。”
“您放心,雇主說,隻要您答應,此事必然到此為止。”陳鏢頭聽到殷如墨不失威嚴的警告,細忖了忖,方笑道:“如墨娘子自是通透之人,隻是不曉得,此事是否須與沉璧娘子商議才能決斷?”
“與沉璧商議作甚?妾身才是軼聞錄的東家!”殷如墨立起那丹鳳眼時,頗讓人感到威壓,“沉璧隻是探官之首,為妾身效命罷了。您隻管告訴雇主,沉璧如今人在潼川府一帶,若要趕來商榷,隻怕多有不便。妾身方才所說的姊妹,自也不是沉璧。”
殷如墨是告訴那鏢頭進入雲沒村的探官絕不可能是沉璧——沉璧聽得明白,陳鏢頭也明白。
“如墨娘子所言,在下必定如實轉告。”陳鏢頭拱手,拿出紙契來,“五千金的收據還請簽押。”
“軼聞錄探官遍布天下,閣下的金主不必隻想滅口一條路。”殷如墨勉力擠出笑容,在收據上蓋上花押,又道:“拿錢封口,當是上策。”
殷如墨知道陳鏢頭的用意,他隻圖財,同時也是聰明人,他定是一早看出她極力要保沉璧之心,相信也不會到雇主那裏胡言亂語,定是會幫她替沉璧撇清一切幹係。
陳鏢頭道:“如墨娘子之意在下全然明白,您放心。利鋒鏢局往後與軼聞錄的合作還有很多,陳某自然兩邊雇主都不會得罪,沉璧娘子如今人在潼川府,在下前去潼川走鏢的同儕自然也看見她了。”
“陳鏢頭聰明,自是值得這些心意的。”殷如墨含笑順勢往他袖口塞了兩張銀票,低聲與他絮絮,“各大錢莊通兌。”
“多謝多謝。”
陳鏢頭得了小費,自是欣悅,將運來的箱子留在七月樓裏,便言笑晏晏帶著兄弟前往樊樓吃酒去了。
殷如墨仍然後怕,沉璧自錦屏後走了出來:“殺我同儕,惡行昭昭還敢如此囂張!”
當初殷如墨收到沉璧的書信,一方麵撰文載於軼聞錄上賺錢,另一方麵是立即安排手下探官去各處書院查訪此事。但派出去的探官卻常常失聯,很多線索持續間斷,如今更是直接送上恐嚇與封口金來……
殷如墨意識到雲沒村背後之人定不好惹。
“沉璧,即便為了你的安危,此事也要停下來了。”殷如墨望著沉璧,鄭重道:“這封口的五千金,我與你各分一半。”
“我不怕。”沉璧惋惜地看著一手培養的探官竟因探查慘死,更是心裏不忿,“我必查出幕後之人,替我死去的同儕報仇!”
“沉璧,若你還認我是東家,此事到此為止。”殷如墨閉了閉眼,心有餘悸道:“你終生不再提這事,也是對其他同儕的保護。”
沉璧氣極,一掌拍下,麵前青玉案應聲斷裂。
殷如墨卻躲也不躲:“我可再買些玉器給你砸了泄憤,但這件事,隻能到此為止。何況你此番與虎謀皮,背著我與官府中人有私,你真當我猜不到嗎?你如此作為,豈能服眾?”
沉璧失笑:“可是如墨,我當年答應幫你,你又是怎麽回報我的?”
殷如墨道:“你身份我已替你作了假,任誰去查你的戶籍,你都隻會是鄧州人士薛沉璧。”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件事!”沉璧吼道,“我是不要任何一個探官枉死,這是我對他們的承諾!”
殷如墨拉她落座,為她斟酒:“你吃口冷酒醒醒神吧!我知道你重信重諾,可是現在隻死了三人,若是再查下去,還要死三百人,三千人,甚至你的性命我也保不住。”
沉璧貝齒咬唇,丹蔻狠狠嵌入掌心,最後還是閉了閉眼飲酒,長舒一口氣,“好。”
冷酒果然刺喉,讓沉璧認識到,她再如何不甘,仍要以更多探官性命為要。
“比起雲沒村,眼下還有一個更賺錢的活計。”殷如墨站起身,“保和殿待製的私生女上月失蹤了,想借你東京探官勢力去私下探查一番。她生母是一介富商,隻要能尋回女兒,不計千金相酬。”
沉璧立時想到雲沒村裏那些動輒挨打挨罵的女子,皆不像為錢嫁進去的。
她驚道:“畫像拿來給我看看。”
殷如墨應聲去拿,沉璧看到畫像的刹那,不禁瞠目結舌——那畫像所畫之人,分明就是雲沒村那夜被泡在水壇子裏受盡毒打和折辱的女子,她甚至還靠近看見過一眼她的真容!
“如……如墨。”沉璧顫抖著喚。
“怎麽了?”
“這個女人……這個女人……”沉璧是止不住地結巴顫抖,“……她在雲沒村裏麵。”
“你說什麽?!”殷如墨也是震驚不已。
“我這次去,看到她了。”沉璧呼吸沉重,不忍道:“她被浸在水壇裏頭,被打得隻剩半條命了。”
“那雲沒村難道都是拐賣女子的人販子?”殷如墨也沒想到此事這般嚴重。
“不,他們沒有拐賣。”沉璧道,“他們把女人都囚禁在裏頭,當狗似的使喚。他們還要那些女人替他們生子,若是女孩就自小賣掉,若是男孩則留下教書。”
殷如墨也驚得失色,卻看沉璧手中的畫像都抖掉了。
沉璧說:“我心裏很亂。”
殷如墨走到她身後,冰涼的素手輕輕碰了碰她慘白的臉,“那就睡一覺,先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