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的夜如今比東京更潮悶,讓人輾轉反側地睡不著——即便沉璧如今已經身心俱疲。

她腦中將葉攬洲字句責怪回憶百遍,雖說她心頭委屈,但此事她也並不是毫無過錯。若非她在信中陳述了雲沒村的細節告知殷如墨,如今倒也不至於鬧到如斯地步……隻是,她當時重重拍了葉攬洲一掌,自己的委屈分毫沒散不說,心裏倒還莫名牽掛起他來了。

“或許那一掌,打得是有些太重了。”她喃喃,轉了身,依舊睡不著,“他身上還有傷,下山時又動了武。如今挨了那一掌,可還能翻身上馬,滾回那官廨不能?”

又過了半個時辰的思來想去,最後愈發不安的沉璧決定即刻動身回東京。

她很快整理行頭,就要策馬離去,“與如墨說,我有要事趕回東京。”

“沉璧娘子,東家說了,您不能走,至少今夜不能!”守住七月樓後門的小廝出麵阻止了她,好像是殷如墨已經預料到她會走而提前部署的,“利鋒鏢局的人還未走遠。”

沉璧並非不知道殷如墨買通利鋒鏢局替她假傳身在潼川府的消息,以此撇清她也去過雲沒村的嫌疑,為的是保全她的安危,可她始終鮮少有今夜這般心緒不寧之時。且她前腳才來西京,後腳雲沒村背後主使就派鏢局送探官屍首前來警告示威,可見其行動迅捷。葉攬洲此刻若是身份也給人暴露出去,隻怕也是難逃一死,她還是要去提醒他一句才行。

她得回去,至少她認為她現在得回去。

“我喬裝改扮一番,不會給人發現的,你讓如墨寬心。”正說著,沉璧在細軟裏掏出夜行衣與鬥笠,麻利地在自己身上套好,卻是鐵了心要走。

“娘子!”不及身後小廝話音落下,沉璧已馭馬越過了這些還想阻礙她的人。

沉璧夜以繼日地往東京趕,結果沿途都見了來自去東京必經之路的古雲鎮中探官所留下的訊號。

“赤月……”沉璧沿途各處據點均見了代表手下探官危機的記號:一彎赤色月牙圖符。

她已經確定古雲鎮發生了意外,甚至更嚴重的,意外或許來自毗鄰古雲鎮的東京。

沉璧為此不得不日夜兼程地趕赴東京,最後在古雲鎮中的探官據點樓下發現整麵門框中竟然星星散散地點落了六枚赤月——赤月是古雲鎮特有的傳訊圖符,六枚則代表事情危急的至高程度。

沉璧見了眉頭緊皺,隨後吹響兩聲骨哨。立時據點中的探官之首前來接應:“沉璧娘子。”

“到底何事,怎發如此嚇人的訊號。”沉璧問。

“大事不妙了。”探官神色慌張,迎了沉璧到便宜之處稟報:“東京城裏潘樓街據點出事了。賣慈姑的省探和混在軍巡鋪、潛火隊的兩個衙探被官府給擒了。”

“……”沉璧聞言好一陣語塞,心說若能稱為大事不妙的,必定是她手下極得力的探官,“莫不是省探裴諝、軍巡鋪李銳、潛火隊王衡三人?”

“正是。”

沉璧聽著心懸,這三個她手下的得力幹將都被官府所擒,那必定是東京城內潘樓街整條街道隸屬於軼聞錄組織下的探官網絡都被一鍋端了,她越想越覺不可思議。

“……他們三個可是《軼聞錄》得力多年的肱骨之材,許多官員的私隱皆是裴諝探得,至於李銳和王衡兩人,更是探得了不少獄中冤案秘辛,且多年潛伏東京城內皆平安無事,而今怎麽可能一齊被捕?”

探官答道:“屬下也覺得奇怪,因為囑咐屬下傳訊給您的人,是那日去張記冠子鋪尋您的男子。”

沉璧聞言瞠目結舌。

“葉攬洲?!”沉璧全然沒想到這事背後竟是這廝興風作浪,“竟又是他!”

他竟用這般無賴的伎倆逼她趕回東京現身,虧得她還一路擔心他的安危!

沉璧闔眸,屏息凝氣,良久才平複了自己複雜的情緒。

“此事,我來處理。”她緊攥的雙拳慢慢展開,睜眼後下樓準備離開,“我保證裴諝他們沒事。”

“若娘子已有對策,不如休息一夜再趕路吧。”探官勸她。

“不了,我急。你先傳訊回七月樓,就說潘樓街據點出事了,我會處理好,你讓如墨不必急於尋我。”沉璧翻身上馬,臨行囑咐:“你告訴她,雲沒村之事,我會暫時擱置,讓她不必擔心我的安危。”

待探官應命,沉璧就馬不停蹄趕赴東京,幸好這短途上沒再看到危險訊號。隻是在抵達東京後,她去了探官出事的潘樓街上,有一個老乞丐似乎一直在等著沉璧的到來。

乞丐按葉攬洲給他的沉璧畫像對照,給沉璧遞去了一封信。

信上寫了“大同院”三個字,是葉攬洲的筆跡。

沉璧想起在去雲沒村以前,他的確在邸店曾請她幫忙往東榆林巷的大同院送過一封書信。

她自是二話不說就咬牙切齒地往大同院去了。

先見到她的是大同院的院長陳槐序,葉攬洲已經提前告訴過他沉璧會來。陳槐序也看過沉璧的畫像,在沉璧叩門後就認出了她,一路將她往後院引去。

沉璧看著大同院的夜裏還很熱鬧,很多孩子在成群結隊地玩耍嬉鬧,看著並不像是自小缺愛的孤兒。

葉攬洲則等在院中另一方向負手而立,泰然自若地等著沉璧。

陳槐序離開時將孩子們也遣散了,整個院中頓時安靜下來,隻剩葉攬洲和沉璧二人。

葉攬洲看到風塵仆仆的沉璧時,隻覺不如之前見她時那般聰慧機靈,反而如今麵如土色,發髻也有些鬆散,一向在乎容貌的她竟然沒時間整飭。看來真是為救她手下的那幾個探官日夜兼程。

“你瞧著瘦了,趕路很辛苦吧。”葉攬洲有些心疼,心說自己這次有些過火,將她磋磨成這樣。他竟下意識想抬手去替她擦掉臉上的灰痕,但還是止於理智,懸著的手又放下。

“貌似君子端莊,怎著品行如此低劣?”而沉璧對他並沒好臉色,“我竟是看錯了你這極端之人。”

“沉璧娘子上次在張記冠子鋪打得在下這胸口還疼得很。”葉攬洲以手撫膺,擬作咳嗽兩聲,“今日瞧娘子這架勢,是要再補一掌給在下?”

“倒也未嚐不可。”沉璧白他一眼,作勢抬手。

葉攬洲橫撚折扇擋在她素手前,輕笑道:“可惜外頭都是巡尉二司的人,沉璧娘子插翅難逃。”

“我知火拚不過,索性不拚。”沉璧淡漠說著,信手將髻上木簪尖折去,折下的木角摜在地上,轉身道:“如今我身上半件銳利之物都沒有,我也不近你身前,你大可放心。天色不早,說正事吧。”

葉攬洲正色道:“你的人都在尉司手裏,但我沒命他們往上交人。”

沉璧偏頭:“尉司竟能聽你的話?”

“聖詔已下,我如今身任都進奏院蒼黎司掌司,巡檢司尉司各撥衛一百供我差遣。”葉攬洲道,“你手下在宮闈的內探,難道也被抓了,竟不知道將這消息傳遞給你?”

“我來得匆忙,沒來得及去據點過問。”沉璧凝眸,“你到底想幹什麽?”

葉攬洲闔扇:“沉璧娘子願意隻身前來,想必也定是猜到了你手下那些探官是受你所累才被捕。”

“你少廢話。《夢遊雲沒之奇遇》一則,我承認是我之過失,一切罪責應由我擔當。”沉璧咬咬牙,最後還是稍斂銳色,與他緩了語氣:“還望你高抬貴手,放過我手下探官們。”

“看桀驁坦率的沉璧娘子如今低聲下氣,我這一掌真的也是不白挨了。”葉攬洲笑她當真肯為手下低頭,果是沒看錯的人。索性與她周旋起來:“我可以放人,但需要看沉璧娘子的態度。”

“莫不是還要我跪下求你不成?”沉璧側目冷聲說著,蓄力的掌卻隻能在暗處隱忍地攥拳。

葉攬洲反倒舉重若輕地用指腹輕輕在她緊攥的拳上敲了敲,笑而不語地看著她。

沉璧貝齒咬唇,被迫將拳頭舒展,最後閉了閉眼,長舒口氣道:“若你非要如此,我也跪得。”

“我隻是開個玩笑。”見沉璧正要屈身,葉攬洲忙反手一滯攔下,“豈會讓你向我屈膝。”

沉璧耐心損耗大半,氣息都已起伏不定,再開口時已是自牙縫中擠出的好脾氣:“那您,怎樣呢?”

葉攬洲心說眼前的沉璧像隻活潑而倨傲的小貓兒,難馴又難猜,你靠近她退後,你退後她便又湊近。而當她受了氣卻不得不低頭時,會先向人齜牙示警,再將鋒利的爪甲重新縮回毛絨溫暖的趾縫。

而這一來一去的調侃在漆黑夜幕中反倒顯出些溫暖的曖昧。

“你在雲沒村險將自己餓死,也要給我吃喝,你的悉心照料,在下銘記於心,不敢忘懷。”葉攬洲好不容易憋住笑意,才說起一句軟話。

沉璧果然再壓不住慍怒:“那你如今這副做派,又是報的哪門子恩?”

葉攬洲轉身,對上她那雙怒目:“那日誤會你寫出奇遇一則,在下知道娘子實在惱火,唯恐你不肯來相見。而你作為探官之首,又來去無蹤,我不知怎樣找你,便隻好出此下策,逼你主動現身來找在下。而你如今既然來了,我便開門見山。”

沉璧見他正經起來,反倒更加警覺了,“想幹嘛?”

他定了定神,忖了片刻,終將自己思慮多日的決定與她和盤托出:“沉璧,在雲沒村時,你的一言一行皆讓我認識到了我內心深處的渴望,回來後我想了很久,我想我心中的那團火,不隻是對政績的執著,更是對平民百姓的責任!我不願做一個隻為政績發狂的野獸軀殼,我要去做替那些雲沒村被困女子衝破囚籠的猛虎,我要撕開雲沒村背後的隱情謎團……而我,需要與你攜手,我需要你的幫助。”

沉璧聽完,儼然是愣住了,但同時,葉攬洲這一席話讓她也不禁感到汗毛豎立、脊背寒涼。

沉吟半晌,沉璧才捋好對他的回答:“葉攬洲,你真是妄自尊大。雲沒村不是隻靠你我的力量就能徹查的。不瞞你說,我才見東家不久,雲沒村背後的人就買通了利鋒鏢局的鏢師,送了三座裝著我手下探官屍首的棺木來。而他們給了我東家五千金,要我東家封口,要《軼聞錄》從此再無雲沒村的消息。”

沉璧說著便哽咽了,將自己在看到赤月訊號前就已因擔心他安危趕來東京的目的咽了下去。方才他輕輕觸碰她素指的那一瞬,她的心如鹿撞,如今聽到他說著需要她的話時,她更是心中激動之餘反而忐忑不安起來……她也不知為何會有這樣奇怪的感覺,她隻希望他不知道她對他的擔心。

她還有些想立刻逃離這裏……她此刻不想麵對他。

可她的雙足好像麻木僵硬地被釘在了地上。

葉攬洲看到她似有逃避之意,偏生要以自己堅定的雙眼對上她遊離迷茫的目光。

“不隻是雲沒村,你知道我的意思的,你是知道的,你何必還要裝傻?”葉攬洲既激動又鄭重:“沉璧,我向你承諾,你加入蒼黎司,你想做的一切,都可以得到。”

“我沒什麽想做的。”沉璧覺得葉攬洲這樣的目光有些駭人,更想避開了,“我隻想賺錢。”

“不,你是個坦**的人,而我也是,你絕對不是隻喜愛銅臭名利的俗人。”葉攬洲忽地笑了,“你隻是放不下你那所謂的東家。”

“你一個隻會耍無賴的人,竟與我講坦**?”沉璧側過身,以啐他一口作掩飾,“我呸!”

“計是無賴計,心是真誠心。”他窮追不舍。

“……滾。”她輕輕搡了他一把,卻沒推開。

她是一路上絞盡腦汁地想,也沒想到葉攬洲抓人逼她不得不現身,竟然是為了請她進入都進奏院,當進奏官……這可不是老鼠變成貓了麽。她心裏這般想著。

“我手下探官千萬,損兵折將幾人爾爾,我何必介懷。”沉璧咬咬牙,故意口硬道:“若想以此就威脅於我向官府折腰,葉攬洲,那你是分毫不了解我。”

“娘子錯了,在下了解娘子,應該也有十之八九的程度了。”葉攬洲見她表裏不一,反而覺得這事有戲,索性也故作輕鬆地笑開,“若是娘子不服,在下也希望娘子這份自信一直堅持下去,你大可看看是你的人逃得快,還是在下抓得快。”

“真是欠揍!”沉璧低聲罵著,還是因受製於人而收斂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