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扶光本就對陳槐序心生不滿,以為他不過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此刻更是將壓抑許久的無奈與激憤一股腦兒地悉數發泄到陳槐序身上,“你是想坑我們不成,現下連自己也坑了吧?!”
陳槐序隻是垂著頭,半晌也不答話。他知道衛扶光對他成見頗深,說什麽都是無用。
衛扶光怒氣不消,反倒認為陳槐序是自作自受。
因為她想起了吳成仁,那個總是和善的、笑眯眯的老頭——她衛扶光的恩師。
被陳槐序害死的恩師!
衛扶光不善言談,她從未想與任何人講起自己年少時的故事。
她本是兩浙路一帶首富衛金鑫之女,名副其實的大宋第一錢莊的千金。
年幼的衛扶光因生母早逝,父親常年奔走在外賺錢,唯一的兄長也隨父親經商。因此家中管家婆娘媽媽自幼包辦一切她的起居飲食。她一直猶如金絲籠內的漂亮囚雀,使得她童年沒有喜惡的認知,她總覺得自己一切的人生都像被安排好的一般,是以生性涼薄,與父不睦。
她總覺得自己像一顆空心的樹一般,沒有自我,沒有自由,就連靈魂都是黯淡無光的。
而她內心深處永遠向往自由,卻一直沒被那個困在無聊人生中的自己識破。
直到十三歲那年,她遇見了吳成仁。
彼時吳成仁成為了她的私塾老師,是吳成仁的出現改變了這一切。他溫暖了她孤寂的內心,給了她許多奇聞誌怪書籍和北宋名家遊記,並教育她任何人都可以爭取自己想要的、向往的生活。
吳成仁總是會和藹地摸著她的頭,給她講那些自己遊曆過的州府,苗疆的神奇蠱蟲、大漠的孤煙落日、西北的成群牛羊、東京的繁華迷人……這些場景都深深吸引著她,自那之後,她覺得自己的內心,開始不斷的被豐盈,她無比向往著外麵的世界,於是決心改變,親自去見見那些書中描繪的大好河山。
終於,她逃了出來與老師吳成仁前往東京遊玩,可這次卻成了衛扶光心中永遠的遺憾,因為吳成仁被人打死在了他們周遊大宋的路上。
其實兩人來到東京之時,衛扶光和吳成仁就在街上偶然遇到陳槐序。衛扶光認出了陳槐序就是幼年時自己幫助過的小乞丐,與他暢懷敘話,還將他帶到了與吳成仁落腳的邸店之中。
可就在翌日,陳槐序匆匆離開。她隱約覺得吳成仁與陳槐序也認識……但兩人沒有說話。
可自那日起,吳成仁就開始變得奇怪,他總是會突然沉默不語,興致欠缺。但無論衛扶光怎樣詢問,吳成仁都不肯說個中原委,隻是對著衛扶光笑笑——皮笑肉不笑的那種。
在師生逗留於大宋的第二十七天,吳成仁就稱身體抱恙,衛扶光跑出去替恩師延醫診治。
衛扶光離開邸店時,正巧與陳槐序擦身而過。
但她沒有注意。
可衛扶光請了郎中回到邸店時,吳成仁已經沒了氣息。她看到的就隻有老師冰冷的屍體,對她恩重如山的老師便就這樣淒涼地倒在血泊中,身上的累累傷痕明顯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她報了官,但在圍觀的人群中,衛扶光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就是陳槐序。
而陳槐序的眼中,竟然是讓人看了毛骨悚然的怨毒目光。他的眼神死死盯著沒了氣息的吳成仁,那個眼神仿佛在說他是罪有應得。
衛扶光不知陳槐序與吳成仁有什麽仇怨,竟要將人置於死地……她衝上去,廝打陳槐序,即便他被衛扶光打得滿臉淤青,他依舊是那樣呆滯地看著。
也是一句話都不說,和現在一模一樣。
衛扶光也沒想到會在蒼黎司再次遇見這個瘟神!
隻是如今看到這一言不發的模樣,她更是怒火難消地質問:“所以,你明知道這蒼黎司,是整個進奏官中最差勁的司門,卻還是冷眼旁觀,甚至一路上看著我們憧憬著美好的未來,在心裏默默嘲笑我們的愚蠢,你這麽多年,一貫道貌岸然,自私自利!”
“連差事內容都不問,就沒頭腦地衝鋒陷陣,還是先埋怨你自己吧。”陳槐序閉目冷言。
“你就是個吃裏扒外、恩將仇報的小人,跟你這種人共事,真是我的恥辱!你害死老師的事,我一定要討個公道!”衛扶光依舊叫罵不休,與她一貫寡言冷傲的性子大相徑庭。
沉璧與葉攬洲起先不敢插嘴,畢竟兩人之前一直在問,卻誰也不肯回答,一路僵持著互不理睬,時不時還針尖對麥芒地對峙幾句,如今都想著趁機將兩人往事糾紛聽個清楚明白。
這下倒是聽明白了,原來沉璧與葉攬洲當時從雲沒村逃出來與衛扶光偶遇,衛扶光去的那一片空寂的墳塋,就是她口中的老師,而這位老師之死,竟然又與陳槐序相關。
其中的錯綜複雜令兩人難以消化,葉攬洲也無法相信陳槐序這樣的謙謙君子,竟能與殺人有關。
可聽衛扶光提起吳成仁時,陳槐序原本因大同院痛苦愁悶的神色竟然轉瞬即逝。
他笑容變得陰森——那的確是一種葉攬洲都不曾見過的冷漠可怖。
“吳成仁與你來說是恩師,可於我來說,他就是一個儈子手。”陳槐序一向和善的臉上露出清晰刻骨的恨意,連聲音也變得冰冷起來,“你再怎麽維護他也沒用。”
“你胡說!我不允許你汙蔑老師!”衛扶光說著就要對陳槐序動手,卻被沉璧眼疾手快地攔了下來。
“消消氣,消消氣!”沉璧與葉攬洲將兩人拉開。
“我看你這種人自私自利,利欲熏心,根本也不是真心地對待那些孩子,大同院的孩子不過是你的借口,你就是故意把我們誆騙至此,現在又想找個由頭離開,沒門!”衛扶光冷麵嗬斥。
陳槐序的真心險被踐踏,因此急了:“看來你是被吳成仁荼毒得腦子都壞了,有時間我可以給你介紹個好大夫。”
陳槐序說罷就自顧離開,身後隻傳來衛扶光的怒吼,“早知如此,當年我就不應該救你,就應該讓你一直做那個赤腳的小乞丐,凍死在那數九寒天之中!這樣老師就不會因你而死!”
葉攬洲聽得頭疼,如何也沒想到總共就這麽三個進奏官的人選,如今都是兩兩為敵,他實在是感覺力有不逮了……任誰都想不到,如今故人再次相見,卻怒目仇視,僵持不下。
可一切都晚了,不是嗎?
“你看看你幹的好事。”沉璧也頗覺心累,“這蒼黎司隻怕是給人詛咒過的,往後更要雞犬不寧。”
葉攬洲哪敢回話,此刻最好的方式就是少說少錯!
日子就這麽混亂地過了兩日,蒼黎司的門還是葉攬洲自己苦哈哈地修繕。找來的木匠也不算太靠譜,都是活兒做到一半,又被那些不靠譜的副手當成賊人給趕走了……葉攬洲心力交瘁,自己閉門不出。
然而對於其餘三位而言,官籍已入,木已成舟,就算再不願意,也隻能在這殘破的蒼黎司住了下來。不過自那日衛扶光和陳槐序大吵一架後,兩人的氣氛就更加奇怪。
本就不算團結的四人,此刻更加分崩離析,好像不用風吹就會散了。
夜深人靜的時候,葉攬洲也會想,自己這兵行險招的一步,是不是走錯了。他明明認為自己手握三張王牌,每一個人都要才華有才華,要頭腦有頭腦,怎麽組合出來打的效果,仍然是潰不成軍?
他輾轉反側地想,他們四個真的能將這蒼黎司發揚光大嗎?真的能對得起那一身官家禦賜的冠服嗎?
就這樣徹夜未眠,終於在打更人敲鑼的那一刻,他樂觀地堅信事在人為。而他身為四人中唯一的掌司,那麽他就有責任重整河山。
既然衛扶光與沉璧都喜歡東京的美食,那麽他可以從征服女子的胃開始努力。
索性天未亮起,葉攬洲就不再睡了,獨自驅車早早就來到潘樓街以北的鋪子排隊,買了東京著名私廚腳店食樂巷的椒香鳳凰骨,排了天香坊最地道的玉灌肺,還特意跑了南禦街以東買來曹婆婆肉餅……葉攬洲一路給揣在懷裏溫著,快馬加鞭送回到蒼黎司官廨之中,又隔三差五地托鄰居辛家姐姐以她獨門秘方煮好粘稠香甜的燕菜粥,就這麽等著人來。
第一個被引來的果然是衛扶光。衛扶光尚未清醒,還半眯著眼糊塗地走來,可肚子早因美食飄香而咕嚕作響,給她帶去了一種饑腸轆轆的錯覺。她鼻翼輕輕翕動,嗅著那椒香鳳凰骨的香氣尋去,跌撞踉蹌地坐到石凳上,瞬時清醒起來。她看著麵前的美食,陰鬱的心情瞬間消弭,酣暢淋漓地大快朵頤起來。
少頃,沉璧和陳槐序也走來了。葉攬洲剛要借機為幾人攢合說項,官廨的大門就被徐謙一腳踢開。
那本就脆弱不堪一擊的木門,此刻徹底宣告壽終正寢。
“我警告你們,莫要再鬧了。下月十五的禦前宴,可不是簡單的一場宴飲,不是隻請你們吃山珍品海味、看歌舞嚐美酒,而是官家會在當日出一道題目,那就將是你們進入蒼黎司要完成的第一個任務。”徐謙嚴肅地將此行目的與四人敞開說清楚,“因此,你們怠慢不得。”
“……是。”四人站成一排,看著是各個受教乖覺起來。
徐謙無奈搖頭,連連歎息。他作為都進奏院首腦,也因蒼黎司的創建和新官廨的遷址而累日焦頭爛額。他不是沒聽說這裏每天喧嚷吵鬧,也不是不知道那些副手對蒼黎司的貢獻幾乎都隻是幫了無數倒忙。
因此他在安頓好邸報正常要整飭上交的要文以後,也逐個將那些添亂的副手清退,又重新親自揀選了一些溫良儒生納進,親自引來新官廨給四個下屬認識,卻沒想到是看到四人在這胡吃海塞的場麵。
雖然這次被抓的現形實在是太巧合了……但不得不承認,徐謙這次來的,如及時雨一般。
新的副手與教習的老師陸續在徐謙的安排下進入蒼黎司官廨,葉攬洲也不間斷地在其中見縫插針調和說項,四人才算是暫時將矛盾擱置,潛心學習,與副手協作,等著迎接官家的第一個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