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徐謙的上門警告與施壓,蒼黎司的新官廨短暫地和平了一陣。

如今的蒼黎司,在四人眼中,可謂與起初應招時預想的生活有雲泥之別,因而越發覺得毫無盼頭,隻想自暴自棄,混沌度日。卻因身有官籍,無法退出,隻得被動接受一切給事中的安排。

可一月過去,四人沉湎於給事中要求蒼黎司進奏官學習的諸多課程之中,卻人人都從中學到了不菲的收獲。無論是撰文還是習武,讀書還是明理,凡是四人深夜自省之下,都覺得好似這一趟不算白來。

幾人各有所想,唯一的共同點是都期待著這月十五要入宮參加的禦前宴。

雖說這四人湊在一處,人人都覺得這等待度日如年。

葉攬洲想著,該如何化解四人的矛盾恩怨,走出蒼黎司現下的困境,帶領他們去關注百姓生活,寫出些別開生麵的市井故事,更擔憂若是禦前宴那日官家發出的任務難以完成,那屆時又當如何;

沉璧想著,自己而今是登了賊船,上了葉攬洲一次又一次的當,不僅與殷如墨鬧翻,從此退出了《軼聞錄》,更不知何時才能去找義父死亡的真相,好像被困在一座無形的堡壘之中出不去了,她困頓至極;

衛扶光想著,蒼黎司如今這般不堪,全然不是體麵的朝官模樣,她又該如何不讓手眼通天、財大氣粗父親知道自己在蒼黎司過得鬱悶苟且,更與殺師仇人成為同僚;

陳槐序則想著,要趕快能有資格麵聖,與官家請求能離開這官廨寢舍,回去大同院教育和照顧他的那些孩子們……

至於給事中徐謙,雖然看到四人在日常學習之中都算嚴肅認真,但也因四人經常性在官廨胡鬧,而對他們參與禦前宴的狀態憂心忡忡。

“明日,給他們加些宮內禮儀的教習吧。”徐謙無奈地朝副手囑咐。

對外的蒼黎司聲名狼藉,對內的蒼黎司內訌不斷,可給都進奏院中就職的其他進奏官看了許久的笑話,隻是沉璧與衛扶光皆不好惹的名頭傳揚在外,其餘進奏官對他們的捉弄和挖苦多少也有所收斂。

至於葉攬洲和陳槐序,被自己的其他同僚從頭到尾都當成個隨意踩癟搓圓的悶葫蘆兒,兩人兩袖清風,也不願與那些爛汙東西爭執,索性也不爭辯,多數都以緘默隱忍化之。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切關於這蒼黎司的榮辱,都係於那場官家設於十五日的禦前宴。

體察上意,才知蒼黎司真正創建的個中乾坤。這場禦前宴,不僅他們在等,所有朝臣也都在等。

雖說蒼黎司的四位,此刻還準備在禦前宴好生爭取帝相的好感與信任,可誰也不會想到在禦前宴後,蒼黎司更在東京城內聲名遠播,成了千家萬戶茶餘飯後炙手可熱的談資——

十五已至,是日天朗氣清,熏風溫柔,讓人心胸開闊。

知道是禦前宴開宴之日,給事中徐謙徹夜未眠,天光未出時,就已來了蒼黎司等著四人起身。

在四人睡眼惺忪時,他就已經開始對他們耳提麵命、再三囑咐:“今日禦前宴,萬眾矚目,你們作為蒼黎司的首任進奏官,切記要謹慎小心,斷然不能禦前出醜失禮!”

四人答允得很好,也都確信這話聽進了自己心中。

徐謙這才放心帶四位下屬進入大內赴宴,人人身著冠服踏上那恢弘宮闈中的玉階彤庭。

比製鹿鳴宴設的禦前宴有多豐盛自不待言,匆匆一瞥那席麵,入眼即見席中食具精致、酒器奢華。

而蒼黎司的席麵今日竟然被設於集英殿上,與皇親國戚相對而列。按照規矩,甚至很多宗室子嗣都要在殿外設座的,遑論不過區區都進奏院小小進奏官了。皇帝這次安排得如此逾製,倒讓徐謙都不敢引著下屬入座了。經過再三與內侍宮娥核對無誤後,徐謙這才敢帶著四個下屬悻悻入席。

開宴時,眾人山呼萬歲迎接皇帝,趙儒隨和揮手,如菩薩低眉:“眾卿平身,大家自便即可。”

繼而眾人迎接宰執薑翽,他亦不端著,看著平易近人,“各位不必多禮。”

此刻,集英殿內外已然群賢畢至,朝中肱骨雲集。

蒼黎司的四名進奏官都覺得自己不過滄海一粟,隻有星輝微芒,今日竟能與日月同席,一時心中頗受鼓舞,不自覺就將脊背挺直。帝相此刻都慈目含笑,打量著這四名蒼黎司的進奏官。

“官家今日的安排,臣是有些瞧不懂了。”最先說話的,是一殿中落座的宗親舒王,他乃是當今官家的堂兄,因而神情多有倨傲,隱約讓人察覺到他心底的不敬,“雖說今日這宴是為蒼黎司的進奏官接風,可從來也沒有區區五品進奏官與宗親皇室相對而坐的道理。”

“朕知道眾卿都有堂兄這般的疑惑,朕也憋了很久,總算今日有機會,能將一直沒有宣之於口的先帝遺命告知眾卿了,朕先敬各位一杯,隨後再說。”趙儒舉杯對殿下群臣,雖然眉開眼笑,卻有不怒自威的天家氣度,“本來這事,隻有朕與薑卿知曉。”

眾人一齊舉杯滿飲。

清醇的美酒入腹後,舒王側目又問:“先帝竟還有什麽遺命尚未布告天下嗎?”

“正是。”接話的是宰執薑翽,“先帝遺命,創立蒼黎司,隸屬於都進奏院。”

薑翽此言既出,殿中四下皆是震驚不已,眾人麵麵相覷,卻誰也不敢在禦前交頭接耳地低語。

就連徐謙也是瞠目結舌,葉攬洲四人更為錯愕驚訝,四隻酒杯竟同時因震驚而落地。

這一下從臭窩頭成了香餑餑,換誰誰不目瞪口呆?

徐謙見四人失禮,立時握拳擋唇,故作輕咳來提醒幾人。

“給四位蒼黎司進奏官換了酒杯去。”趙儒覺得無礙,依舊含著笑輕聲吩咐,立即有內侍應命。隨後趙儒又道,“薑卿所言不假,蒼黎司的確是阿爹遺命要求創立的,阿爹認為都進奏院不該隻言朝政要聞、官員升遷之事,也應該像風靡一時的小報一樣,多多關注各地百姓生計。”

隨著帝相先後對蒼黎司的解釋與先帝掛鉤,這曾不被人看好的蒼黎司,終於在這一刻——在成為禦前宴的座上賓的這一刻,被眾人發覺蒼黎司的獨特。

席間立時有許多宗親子嗣有些後悔未叫自家子女參選,然而蒼黎司進奏官的四名初始名額已滿,所有人都悔之晚矣,但都等著看這麵和心不和的四人在禦前出醜的好戲。

“嗬!”舒王帶頭冷哼一聲,便獨自飲酒,半晌不再多說一個字,仿佛認為這帝相頒布的先帝遺命隻是一樁胡鬧的笑話,“官家,能開宴了吧?臣肚子餓了!”

趙儒懶得與他計較,揮手示意內侍傳膳,立時有尚食局宮娥們有條不紊地奉肴布席。

內侍宣布開宴的尖細嗓音尚未落地,眾人才提起玉筷,正要細嚼慢咽地吃,那進奏官席上一向清冷孤傲的衛扶光竟先一步開始大快朵頤,且其中碗盤與匙筷相撞,叮當作響,完全不顧及千金閨閣教誨。

眾人都朝衛扶光看去,但衛扶光竟渾然不知,沉湎於麵前的膾炙豐腴與果子綿滑不可自拔。一時間滿嘴流油,竟不顧任何拘謹形象。即便是沉璧不斷遞去眼色,她也未有分毫察覺,眼皮一點不抬。

旁人不知道,但蒼黎司的另外三位都清楚,衛扶光的吃,就當真隻是專心致誌、心無旁騖地吃!

一旦吃上了美食,那就是雷打不動了。

葉攬洲離沉璧更近,隻能向沉璧使眼色,悄聲說:“不是讓你來的路上先給她兩個燒餅吃,填飽她的肚子嗎?!餓老鬼的樣子,可要貽笑大方了!”

沉璧趁飲酒時以袖口作擋回應:“分明車上已經吃了四個胡餅了!不知道為何在禦前開宴後還會這樣。”對此,她也很是懊惱。

衛扶光沒聽到沉璧提醒她“別吃了”三個字,倒是抬頭悄聲對沉璧說:“你路上給我的山楂薄胡餅,實在太開胃了,正好到這裏胃口大開,配上這官家賜宴,當真是極饜足的飽餐一頓!甚好!”

葉攬洲也聽到衛扶光的話,一時無語凝噎,心說還不如不囑咐沉璧了……

陳槐序無奈地在一邊搖頭,企圖用身子擋住衛扶光的吃相不被皇帝發覺。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幾乎都投向這蒼黎司的四名新任進奏官,皺眉的皺眉,搖頭的搖頭,唯有帝相兩人,此刻還目光柔和,靜靜地注視著席間四人的小動作。

四人竊竊私語和交頭接耳導致很多老臣認為十分不雅,心說這四個人簡直辜負先帝的美意。索性氣得便不看了,垂首自顧飲食。徐謙麵子實在掛不住,再次輕咳來示意四人注意儀態。

衛扶光才不理旁人眼光,繼續吃相無狀地狼吞虎咽。一時間,麵前的杯盤碗碟相繼空出,她反倒用了不大不小的聲音去問,“這官家賜宴,不夠吃還能添不?”

“添,去添。”趙儒耳尖,竟聽到了衛扶光的話。

“謝官家!”衛扶光受寵若驚,忙是行禮謝恩,待宮娥給添了膳食以後,又是迅速一掃而光。

趙儒看著衛扶光毫無形象包袱的殿前猛吃也是驚呆了,和薑翽相顧無言,便就那麽瞪大眼睛看著。

衛扶光竟然還想著再添一席!

“添,給她繼續添!”趙儒咽了咽口水,揮手示意宮娥再布上一席。

此刻眾人幾乎都端不住碗筷了,舒王竟借勢朗笑出聲,“蒼黎司怕不是裝飯桶的?哈哈哈!”

這話一出,不僅帝相麵上無光,徐謙覺得尤其丟臉以外,葉攬洲也無奈扶額,沉璧亦是氣得咬牙切齒,忙朝距她最近的陳槐序輕聲遞話過去,“你最博學,你快解圍!”

陳槐序見狀不雅,竟急中生智站起身來。

他立刻匹配著衛扶光的動態節奏,也用玉筷輕輕敲擊碗盞,伴隨著瓷玉相撞的清脆之音大方吟唱——

“大田多稼,既種既戒,既備乃事。以我覃耜,俶載南畝。播厥百穀,既庭且碩,曾孫是若。”

“既方既皁,既堅既好,不稂不莠。去其螟螣,及其蟊賊,無害我田稚。田祖有神,秉畀炎火……”

沉璧仔細聽著陳槐序的唱詞,憑借她亦不俗不乏的讀書積累,聽出他是在吟唱《詩經·小雅》之中《大田》一篇,心裏暗自對陳槐序的淵博學識讚許非常。

隻是陳槐序為人內向,本就不是外朗性子,如今當眾表演吟唱幾句已是盡了全力,但被席間眾人緊緊盯著,他始終心如鹿撞,越發緊張。漸漸地,他已窘迫得麵紅耳赤,眼看著就快唱不下去了。

他隻得遙寄一個眼神向沉璧求助。沉璧見他麵色為難,立刻會意,在他顫抖著坐回席間前一刻同時起身站立,憑借她腦海中對《大田》一篇的記憶,也接唱下去。

“有渰萋萋,興雨祈祈。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彼有不獲稚,此有不斂穧。”

“彼有遺秉,此有滯穗:伊寡婦之利。”

“曾孫來止,以其婦子。饁彼南畝,田畯至喜。”

“來方禋祀,以其騂黑,與其黍稷。以享以祀,以介景福。”

沉璧末尾一句唱罷,衛扶光亦恰好吃飽,席麵吃食都分米不剩……隨著衛扶光一聲飽嗝兒,與沉璧結束的吟唱,兩人倒好似是事先約定好的一般,同時收尾,令人看不出蹊蹺端倪,反倒顯得兩人格外默契。

就像已是訓練預演過多時的一場獻藝。

在場宴上賓客並非人人熟讀《詩經》,聽不懂唱詞的一些人渾然不知蒼黎司到底在表演什麽。

九五尊位上的趙儒素通文墨,知道《大田》這篇講述的是對百姓及上位者對農耕與糧食栽種的重視,而蒼黎司這次的“獻藝”的確別開生麵,見所未見。

趙儒因此捧腹大笑,“你們這些年輕人啊,到底在玩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