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趙儒一句問話,殿中霎時鴉雀無聲,人人都在揣測趙儒這次的笑意是喜是怒。

徐謙有些驚慌,心說這應招來的四個活爹,當真是要做他仕途的終結者了。他本要作揖請罪,卻見那四位當事人反淡然自若,甚至衛扶光還從容優雅地持帕擦拭唇畔油漬。

徐謙不免一頭霧水。

沉璧義父是大遼皇商,從前也常帶她入遼宮赴宴,因而見慣了排場席麵,對此並不發怵,隻是方才她與陳槐序、衛扶光三人猶如擊缶作歌伴隨大快朵頤的演繹,究竟如何解釋,到底關係著蒼黎司的顏麵。

她是首任蒼黎司女進奏官,卻並非蒼黎司首腦。因此這第一個說話的人不該是她。她知道葉攬洲是最擅揣測人心的,便一記眼風遞過。葉攬洲則淡定地回以頷首,顯然是已在心中有了盤算。

葉攬洲徐徐起身,朝趙儒行禮參拜,端莊持重:“請官家容稟。”

“卿是何人?”趙儒含笑先問。

葉攬洲上身稍挺,昂首麵對天顏,作揖答道:“微臣蒼黎司掌司,葉攬洲。擊碗作歌的二位亦是蒼黎司新任進奏官,陳槐序與薛沉璧。至於方才添席那位,也是蒼黎司新任進奏官,衛扶光。”

趙儒頷首舒頤,“葉卿何事要稟?”

“啟稟官家,衛扶光乃越州人士,她一路自江南行來遍尋農家,發覺四處耕田的農作收成極好,是天公見憐、新帝寬仁之景象,唯獨一處……稍見拮據貧苦,因閉塞狹小,隻能三旬九食。”葉攬洲故意略去那地名,等著沉璧稍後補充。他趁趙儒聽得入神,當即不緊不慢、不卑不亢地繼續說道:“衛氏當時於那一處地域逗留甚久,更於當地慷慨贈銀,但也隻是杯水車薪,實在難以拯救千家萬戶貧苦百姓那易子而食的饑饉!衛氏親眼所見,其中一婦人於垂死之時,仍將血喂於繈褓中的嬰兒,可那嬰兒依舊沒有挺過那一個炎熱的酷暑。婦人賣了一雙兒女不算,夫婿出海覓食反被海浪衝走,翁婆亦是因饑饉過世,而今幼子已逝,她亦不願苟活強撐,瀕死之時與衛氏坦言,死前真想嚐嚐禦宴的米可否軟糯香甜……來生惟願能做一隻官家殿前的狸奴,能得宮闈珍饈一點殘羹冷炙,稍能果腹便已是不枉來生了。衛氏為使那婦人安詳離去,便說他朝這果腹之願,必定會替婦人在禦前完成。這樸實的果腹之願如此令人心酸,衛氏入蒼黎司後與臣等講述時,臣等實在痛心不已。今日官家賜宴,衛氏觸景傷情,來時便說定要禦前大快朵頤,好好嚐嚐這禦宴珍饈美饌之佳味!臣本也以為隻是句玩笑話,卻沒想到她是走了心,隻為完成那位賣兒女來換一簞食的老婦一個禦前果腹之遺願。此刻衛扶光替那婦人心願得償,蒼黎司上下亦深有所感。還請官家恕衛氏失儀之罪!”

葉攬洲這有板有眼的大段回稟,使得滿殿人皆唏噓不已。趙儒亦深有所感,眉頭緊蹙。

當事人衛扶光聽得這長篇大論簡直是驚呆了……她內心對葉攬洲的敬佩此刻已經登峰造極!

“三旬九食之地,還叫稍見拮據貧苦?!”趙儒霍然拍案,卻是替那可憐婦人所在之地的不平,“葉卿且說清楚,兩浙路一帶富庶豐饒,究竟何處還是易子而食的地步!”

葉攬洲麵露難色,畢竟他一時也想不到江南之地確切到何處能如此淒慘,若是說不上來,今日這禦前失禮的罪是免了,卻定會落下個欺君之罪……但他卻確信沉璧知道他所描述的這樣的地方!

便又將求助的目光再次拋回到沉璧身上。

沉璧眼看葉攬洲就要編不下去,心說這個難題,她的確剛好能解。

正是她趕回都進奏院參加銓選考核前一日,才收到的來自兩浙路一眾探官送來的線報。

可謂新鮮又熱乎,不怕徹查。

“回稟官家,那地方是在……”葉攬洲虛晃一招,佯裝回話,卻在一個不忍續言的悲愴神色浮現時,沉璧立時也含淚在眸,正是一副梨花帶雨卻難以自控之態,不斷啜泣嗚咽,“嗚嗚、嗚嗚嗚!”

“何人啜泣?”趙儒果然被沉璧吸引了注意力,“朕方才聽說,卿是進奏官薛沉璧?”

衛扶光在敬佩葉攬洲的同時,忽地又對沉璧這個恰到好處接話的配合震驚萬分……她呆滯木訥地朝沉璧遞去繡帕拭淚,沉璧亦起身作禮,平複氣息後婉聲說道:“回稟官家,臣正是薛氏沉璧,方才深有所感,故禦前失禮,見罪於官家,實在該死。然而臣實有一言不吐不快。葉掌司方才所說之地,是在兩浙路秀州以北的招娣村中。秀州百年以前曾有澇災一場,致使多人罹難,道路不通。招娣村則是災後餘生的百姓自發組建的一處村落,但因當年澇災而致使地勢形如孤島,但百年發展下來人口甚多。一年前,村外堤壩塌陷,暴雨連連衝毀了莊稼,可招娣村實在閉塞狹小、路途不坦,坑窪的狹路隻容一人過身,連個牛馬都走不進,更沒康莊大道能直通村外。其中又是成千上萬的百姓集聚,很難人人都渡船過江去到富庶之地。於其村落生活之人,樵蘇不爨,典妻鬻子,此事竟在邸報上不曾有載,或許是因招娣村相對於整個秀州而言實在過於渺小和微不足道。但給事中曾教導蒼黎司上下務必以民為本、體察民情,所謂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即便是秀州富庶,這招娣村亦藏有萬千無辜百姓民生多艱,不當忽視,更不應發覺了卻不上奏,是而臣等今日在禦前表演隻為明誌。方才臣與陳進奏官擊碗作歌,唱的是《詩經·小雅》中《大田》一篇,全因此篇令臣等想起,當年先帝也曾帶著諸位大王宗親人人都親自下田農耕勞作,當今大娘娘也常履親蠶之禮,過去場景多有史書與邸報登載,臣見如親曆。今日方知先帝要求建立蒼黎司,蒼黎司自當以先帝主張時刻自我鞭策,畢竟先帝曾對微臣有一飯之恩……”說到此處時,沉璧竟再次潸然淚下,讓人不得不信以為真,“在當年那與民同樂的畫舫上,先帝親自送給過微臣一道‘青梅湯餅’淺嚐,那日是臣初次與父母來東京之時,臣倍感溫暖,故特來報考蒼黎司,以求報國。”

……這一字一句感人肺腑,沉璧胡說的自己都快信了。末尾這件事倒的確是事實,隻不過是發生在殷如墨身上的,但她與沉璧年紀相仿,沉璧說了,也沒人察覺不對。

“青梅湯餅……朕記得你。”趙儒竟很捧她的場,“是有這麽一回事。”

“那時,官家還是五大王。”沉璧苦笑著點頭,好似當真對先帝哀思極重。

沉璧的戲唱完了,陳槐序也適時登場拜下:“臣陳槐序啟稟官家,今日初次麵聖,臣等誠惶誠恐,到底臣等都是些未見過世麵的粗鄙之人……集英殿設宴,官家親臨,諸位朝中肱骨集結於此,臣等不敢班門弄斧,如此伎倆實屬貽笑大方,見罪於官家,還請官家賜罪。”

葉攬洲亦起身叩拜:“臣願與三位進奏官同罪並論。”

“臣之過錯,與同儕無關。”衛扶光也坐不住了,加入其中聲淚俱下,“還請官家明察。”

徐謙聽了幾人這前後邏輯自洽的言論,沒想到他們互相胡說包庇,還將他牽涉其中拉了下水,此刻心境不穩,唯獨隻能賠笑著附和:“啟稟官家,這四名進奏官雖是有感而發,卻的確年少無知,肆意妄為。但衛扶光也曾與臣提及她受災民果腹之願一事,臣也曾許她來日兌現,沒想到初次趕赴禦前宴,她便匆匆兌現諾言……過於輕佻隨意,甫入仕途禦前失禮,乃是老臣禦下無方,臣責無旁貸,還請官家降罪。”

方才令人心中五味雜陳的場景過去,轉眼竟然蒼黎司的人已跪了滿殿。而殿內外其餘宗親與朝臣大多也都被幾人的情緒所感染,偶有幾個鐵石心腸分毫不信的,也在暗中冷嗤,想看幾人如何收場。

“起來起來,各位卿這是作甚。”趙儒卻笑逐顏開,示意身側內侍下去兩側將人逐個攙扶起來,“快入席落座去罷!”

“謝官家!”眾人一齊叩拜道謝,順勢起身回席入座。

幾人都暗中為對方的出色表演與機智行動感到佩服,內心也都對自己的接招配合讚賞不已。

頭大如鬥、汗流似豆的徐謙總算也能鬆了一口氣,坐在席上不間斷地擦額角冒出的冷汗。

“四位蒼黎司進奏官自是人才中的翹楚,今日朕得見此景,倒覺比開宴歌舞有趣多了。”趙儒挺直身體,坐在九五尊位上屬實頗具威儀,“四位進奏官的表演,對朕而言,這是一篇具象於形的進奏文,是蒼黎司給朕的見麵禮,朕——喜聞樂見之至。”

“官家英明!”聖上開口褒獎,自然群臣都附和。

趙儒滿意頷首,席間的宰執薑翽也是拈須點頭。

趙儒方揮手道:“蒼黎司諸位卿有心了,卿等今日所陳秀州招娣村之事,朕即刻命秀州知州徹查,及時解決百姓溫飽,必不叫爾等失望。至於徐卿,教導有方,朕理應重賞!”

“謝官家!”徐謙帶四位進奏官屈身再拜,心裏卻說這驚喜來得猝不及防。

然而今日雖有些荒唐,可今日一切禦前的表演都的確是有感而發的。雖說葉攬洲誇大其詞、聲情並茂地講述了那些人間悲劇的場景,但其實根本不算胡謅。

因為這一切的故事,都寫在這三位新任進奏官那三篇答卷之中——

“兩浙路一帶一貫富庶豐饒,盡人皆知,然繁華之地多如亂花迷眼,個中偶有枯萎與蠹蟲。如百花繚亂,繁雜之中偶有寥落花瓣,卻為繁花所掩,人實難察之。”是沉璧於試卷中所寫,她雖未在文中明確列舉兩浙路一帶饑饉之地,但葉攬洲知道她定是有了眼見為實的真相,才敢這邊撰文,否則不會拿兩浙路那極為繁茂之地來作特例開刀論述。

“至於百姓,三旬九食,饑饉遍地,實因人數承載極多的村落過於閉塞所致。”是衛扶光於試卷所寫,其中痛陳繁華的江南有些村落人口眾多,村子卻很閉塞,消息不通內外,出行困難,隻能畫地為牢。

“世上鰥寡孤獨者甚眾,如寡婦常無所依,無夫護、無子孝、無父母翁婆久伴。”是陳槐序所寫,其中論述了孤兒寡母的為難,這也成了故事裏那名許下果腹之願的婦人處境。

葉攬洲作為主要閱卷人,當然能夠記住他們三人卷中描述的一切場景,自然今日也能遊刃有餘地將三人答卷表達內容合並,在禦前繪聲繪色地講出這一幕故事。哪怕這故事是杜撰的,他也知道大宋一定存在。

而葉攬洲相信,大宋的繁華之境,必定有一些如今日所說的、那不為人所知的方寸之地,正凋敝破敗,腐朽至極,而還未為人察覺——比如雲沒村。

隻是他今日和沉璧竟然默契地沒將雲沒村之事攤開來說。

或許,兩人都知道還沒有足夠的證據。

而他們期待並幻想,有一日亦能登堂上殿,將那雲沒村的種種所見所聞皆暴露於天光之下!

“再給諸位卿添上一席,召來載歌載舞,我們今日不醉不歸!”隨著趙儒又一次開宴的命令布下,衛扶光再次沉浸於享用珍饈美饌的暢快之中。

眼看一派君臣和樂模樣,此刻那席間的舒王又因沉璧提起的先帝之事,暗自觸發了心頭多年來不服趙儒旁係以正統繼位的情緒,是而起刺譏諷道:“官家竟是這麽奉行先帝遺命的?招了些歪瓜裂棗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小屁孩們進入蒼黎司,再怎麽花言巧語,也不能像沒吃過飯的乞丐。”

趙儒當即不悅了,但礙於這舒王乃是他堂兄,不好當麵發作。

而此刻正埋頭苦吃的衛扶光卻忽然擱下玉箸,發出振聾發聵的質問:“原來舒王如此看不起人,吃個飯都要被指指點點,東家若是乞丐,那你這借錢的,豈不是自降身價成了個潑皮無賴了。”

衛扶光的話語隨著一聲冷冷的嗤笑,一眾賓客都暗自交頭接耳起來,不知道衛扶光在和舒王說些什麽。就連趙儒、薑翽還有蒼黎司上下,都不知道衛扶光說這話的意思。

舒王麵子有損,憤怒反問:“衛氏,你在這胡說八道什麽東家不東家!”

衛扶光冷聲笑道:“臣沒有胡說八道!臣是說,起初衛家借錢給手頭不大寬裕的舒王開綢緞莊,是見舒王在當初戰亂時接濟了太多乞丐,所以才囊中羞澀,還是臣讓阿爹鬆口借錢出去的。而今看來舒王本質也看不起乞丐,那當初身無分文應該也是自己貪圖享樂了,看來借的錢可以連本帶利早點還了?”

眾人這才聽明白,敢情這舒王如今發展得如日中天的絲綢生意,發家時是跟一介小小進奏官的娘家借的本錢?……所有人都瞠目結舌,舒王亦大驚。

舒王也沒想到,這衛扶光竟是兩浙路一帶首富衛金鑫之女!

蒼黎司眾人也震驚不已,他們隻知道衛扶光家境優渥、家世不俗,卻不知道這是富比石崇的衛金鑫的千金……竟然拋下家裏的金山銀山,來東京應考進奏官。

舒王一時羞得臉紅,心中卻意外那衛金鑫之女明明叫衛寶寶,怎麽成了這衛扶光。

衛扶光繼續冷笑著吃菜,頭也不抬地說:“是臣沒提前向舒王請安問好呢,臣來前改名叫扶光了,向陽而生之意,更符合蒼黎司為民請命之責,如今來了東京才知道,這還欠著百姓錢的宗室也好在禦前瞧不起東家,真是大開眼界。”

舒王辯解道:“並非是本王瞧不起東家。”

衛扶光淡定反問:“那就是……瞧不起官家?”

趙儒聽得暢快,就下意識憋不住笑意地嗤笑出來,繼續問舒王道:“堂兄竟瞧不起朕嗎?”

舒王至此吃癟,連忙向趙儒謝罪,“臣當然並無此意,官家寬仁,誰不真心敬服!”

“就知道堂兄不會不敬的,往後還是少說話,食不言寢不語,這言多也必失,你說可是?”趙儒在心中看了個熱鬧,打了圓場後隻見舒王連連稱是。

而衛扶光繼續沉浸於用膳,沉璧還孜孜不倦地給她往碗盤中添菜加酒……陳槐序則趁著酒興吟起詩來,這詩也是背的上句不對下句。幸而是宴中熱鬧,沒人格外注意他們的惹眼,這才沒再被指出失禮。

一側旁觀的葉攬洲,此刻不得不在心中寫起掌司手劄:我好像帶了二女一子進大內,長女隻會吃飯,幼女隻會添亂,還有個傻兒子,就剩一張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