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有輕歌曼舞於殿上重演時,群臣都在觥籌交錯之間。
唯有沉璧恍然間抬頭,看到個微醺的老臣,雙頰是淡淡的酡紅醉色,還執著酒杯與趙儒寒暄。
按位次而言,那人該是宰執薑翽。她並非不識薑翽容貌,隻是這乍然抬眼一看,總覺得這位年過五旬的老丈的醉態有些熟稔,和之前省探臨摹的畫像差距較大。
“誒,葉攬洲,那與官家相談甚歡的朝臣是誰?”她低聲問。
葉攬洲順勢看一眼:“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薑翽,人稱薑宰執,也是很隨和,時常與民同樂共飲。初次你救盧玄那夜,遊船畫舫來往甚多,燈火通明至翌日,皆是因那日有薑宰執同遊,百姓們很開懷。”
沉璧這才回神,“哦……見他是很隨和,官家好像很信任他。”
“官家是很信任他,他與官家是同為韓公教出的學生,有同師共讀之情誼,與官家可謂推心置腹,是朝中股肱之臣,高屋建瓴,正直清廉,曾被先帝任命為有‘民間太學’之稱的白璧書院掌院。薑宰執其人也極受先帝與官家重視,官家繼位後,薑宰執立刻被任命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葉攬洲介紹,“但他……其實反對建立蒼黎司,認為邸報乃一朝之喉舌,不該屈從於隻會博人眼球的民間小報。這件事之前被你們《軼聞錄》的省探查到,已經在蒼黎司應召之日之前,被你東家傳遍街頭巷尾了,你應該知道。”
“……嗯。”沉璧歎氣,“那即便官家執意建立蒼黎司,隻怕往後也的確少不了宰執的為難了。”
話音未落,薑翽果然開口問趙儒道:“官家可記得,之前說過這禦前宴,會給蒼黎司的新任進奏官布下一個考驗?今日臣見四位後輩,比之給事中徐謙當年,亦不遑多讓,往後必定大有可為。”
“虧得翽卿提醒,朕險些是忘了。”趙儒哈哈一笑,卻拊掌屏退歌舞,“蒼黎司進奏官聽命。”
“微臣在。”沉璧等四人起身作禮。
徐謙亦惶然起身,心說他最擔心的一件事,總歸是要來了,一時間心跳加快。
趙儒卻麵色並不嚴肅,依舊是言笑晏晏道:“爾等便聽好了,即日起,朕賜你們可自由出入官廨,不必非要每日居住其中,對於巡檢司與尉司的調用,也是隻要葉掌司允準,你們可自便相遣。總之,隻要不影響百姓正常作息,一切條件都可從寬,予你們采風之便。朕要你們在兩月內完成進入蒼黎司的第一篇撰文,寫東京任意一件事皆可。但朕,不要那長篇累牘的嘲風詠月,寫那些繁華卻虛無縹緲的東西。朕也不要那些虛浮的大事,或是雞毛蒜皮的小事。這大大小小的尺度,你們須自行衡量拿捏得當。但要不落言筌,要別出心裁,要言之有物,要表達得出你們獨特的思考,證明蒼黎司創建的真正意義,可聽懂了?”
四人仔細聽後,當即一齊露出笑容。他們知道,那“采風之便”的四字有多麽寶貴便利!
那四人在赴宴以前於官廨居住、學習那持續一個月的焦慮以及擔憂的問題,此刻都已迎刃而解!
帶著激動與感恩之心,四人一齊拜下:“臣等領旨!”
“這題目,對於這四位而言,是否太簡單了些。”薑翽卻含笑搖頭,如插科打諢般說:“官家這不是誠心考核,這是在替四位少年糊弄臣呢!”
“若要文以載道,無題屬文才最難。”趙儒這話意味深長,“翽卿乃是人精,朕豈敢糊弄你。”
葉攬洲也這樣認為。他也覺得這題看著簡單,實則很難。
難的是趙儒要的,顯然就是蒼黎司的先聲奪人。可這這世間既瞬息萬變,又包羅萬象,從中擇其一點放大,精準捕捉了描寫,作為蒼黎司撰寫的邸報首文,選什麽、從何處選、選給何人看,這都很難。
不過,經此一宴,誰人都知曉了蒼黎司對於如今都進奏院而言的重要意義,對蒼黎司那四位進奏官的才華也是盡人皆知。雖然蒼黎司在市井百姓口中依舊名聲狼藉,譬如在蒼黎司為官仕途會被薑宰執設絆子、西京第一算命大師說加入蒼黎司的人不出半年必定會瘋了等等說法依舊眾說紛紜……這都是殷如墨在背後的“努力”,顯然她的授意與傳播,在市井中的分量都是舉足輕重的。
對葉攬洲等四人而言,他們也都對下令創建蒼黎司的官家趙儒有了第一印象。
誠然,趙儒是位胸懷天下的賢明君主,對黎民悲憫有加,對群臣寬仁厚道。即便是對那屢次禦前不敬的堂兄舒王也是慈眉善目,雖說是有些不怒自威的警醒意味。
這也佐證了來蒼黎司當進奏官,絕對不是一個錯誤的選擇。
宴上雖是一出四人心知肚明的烏龍,可趙儒和薑翽並不這樣認為,因為那場烏龍實在過於別出心裁,表達又實在過於深刻。帝相宴後都覺得四個少年十分有趣、各有所長,雖心誌還須磨煉,但相對於帝相對蒼黎司的期盼而言,他們都已從四個少年身上看到了先帝期望的雛形,看到了繼承先帝遺命的可能。
雖說薑翽對這件事是不服氣的,他並不相信入朝為官的人可以做到這個地步。
宴終時,葉攬洲四人雖是帶著任務離席,但心中對於這蒼黎司日後的發展,都是滿載一腔豪情壯誌,期待往後大展宏圖。渾然不知來集英殿走這一遭,將會惹來多少同儕嫉恨、朝野非議。
就從他們回到新官廨裏開始。
或許是得了趙儒的那“采風之便”的禦準,比赴宴前不同的是,這次四人都能躊躇滿誌地學習徐謙布下的功課,再沒之前那般焦慮和懶散了。就連各項功課的師傅報到徐謙那裏的,都隻有正麵的誇讚。
可任誰也沒想到,這被官家都誇獎的蒼黎司進奏官,初次共事的場景就是互不理睬。
一日午膳時,葉攬洲重提了趙儒布下的任務,“官家出的題目,大家想得怎麽樣了?”
“沒什麽好想的吧,不是說寫任意一件事都行。”沉璧嫌新官廨的夥夫廚藝不精,特意自己做了道黃金雞端來,不以為意地回答:“我與盧玄還能聯絡,我可以命盧玄去找手下探官問問東京城有哪些新鮮事,我們從中選一個來寫。”
“不許。”葉攬洲竟嚴肅地拒絕了,“這是邸報的撰文,不是《軼聞錄》那套,你現在在朝為官,你是進奏官,不是小報探官之首,往後不許勾結以前的小報探官刺探消息,我們有我們的副手可用。”
“什麽叫‘勾結’?”沉璧將黃金雞放在衛扶光眼前,卻對葉攬洲橫眉冷對。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為什麽不道歉?”
“對不起。”
沉璧白他一眼坐下,陳槐序為緩和氣氛,轉移話鋒說:“東京城近日流民很多,不如從流民入手?”
“流民能代表這繁華的東京嗎?你指望流民看邸報嗎?”衛扶光邊吃著黃金雞邊說,“若是沒人看,寫了又有什麽用呢?”
沉璧轉看陳槐序:“我們現在官廨又得修葺,采風也要時間,不如一件件事來?”
“可官家說了,到撰文呈於邸報的時期,隻有兩月時間。”陳槐序搖搖頭,“若修葺官廨就耗費一月,剩餘一個月采風加選文題,還要成文,隻怕時間不夠。”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不如你負責去選文題好了。”衛扶光也白陳槐序一眼,將自己麵前的黃金雞推得離他更遠。
陳槐序無奈地與葉攬洲對視一眼,才回道:“我說從流民入手,衛娘子不是不同意嗎?”
“好了好了,別吵了。既然咱們意見相左,不如我們趁著修葺官廨的時間,每人心中各擬一題,半月後呈於給事中裁決如何?”葉攬洲再次頭大如鬥,沒想到隻是提了一嘴官家布置的任務,這大戰就又一觸即發。
沉璧以冷笑回應,“他是你老師,當然向著你了。”
“那就我們四個各自撰文比較,給其他進奏官看了投票如何?”葉攬洲又提議。
“自古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你分明知道這個道理,卻要我們四個互相比較,這分明是在挑唆內鬥!”沉璧心頭那股火氣未消,自然火藥味更濃,“不要仗著你自己是掌司,便為所欲為。”
“我隻是在把控尺度。”葉攬洲無奈笑著解釋。
沉璧嗤他假清高:“你少拿官家的話來壓我,什麽尺度不尺度的,你的尺度就是坑蒙拐騙那幾套,坑了陳先生,蒙了衛姐姐,拐了我家小探官們,又三番兩次用你的所謂真心來騙我!”
“我若不把控尺度,就是隻有你胡寫的這些鬼東西!”葉攬洲被這股無名火發作得倍感莫名其妙,再忍不住氣憤,將一頁折得褶皺的紙張扔在案上,赫然是沉璧當初為報複他在《軼聞錄》上所寫的《震驚!蒼黎司掌司與慈姑少女兩三事》那一篇……
“好好好,現下你是看不上我寫的這些東西了,那你放我自由啊!也不知道你是多膜拜我這一篇文,吃飯揣著,睡覺揣著,昨兒浣洗的衣裳今兒又給晾幹了揣進懷中了,那你要不要往後餘生拉屎放屁都揣著?”沉璧怒極反笑,起身摔了竹箸,“葉掌司,求求你老人家幫我想個辦法如何?隻要退得出這官籍,千金萬金本娘子都出得起!都願意出!”
沉璧言語激動憤怒,但其實櫻唇已經向下撇出委屈至極的弧度了。
“沉璧,你不是身無分文了嗎,可別說這些渾話……”衛扶光見沉璧如此,也顧不上再食欲大振,立刻起身拍著她的肩畔安慰,“你要不願在這待了,衛姐姐贈你金銀,你大可出去找個寬敞的邸店舒舒服服地睡一覺,再去樊樓好好吃頓酒席,忘了這裏的爛事,等心情好了,再回來。”
“不用。”沉璧兩行清淚已不由自主地落下,她對葉攬洲今日這些反應已經心寒至極,“葉攬洲,我告訴你,隻要能讓我退出這官籍,我即便是要到我從前東家那裏跪著哭著喊著地求她去,我也甘願!我可不要再在這蒼黎司寄人籬下地看你葉攬洲的眼色!”
葉攬洲無力地看著沉璧那滿麵委屈的梨花帶雨,也有些後悔對她說話太重。隻是她那些市井習性,包括至今還認不準自己的身份,使得葉攬洲真的也很失望,最後他即便想哄,也有些懈了力氣。
“你為什麽總是意氣用事,就要輕言退出?”葉攬洲不希望自己真誠的邀請,隻是會被隨時放棄的選擇。
“一人少說一句吧!”陳槐序敲邊鼓道,“怎麽勢頭剛剛見好,就又要吵?沉璧娘子,你明知道葉攬洲不是那個意思!”
“你,你……”沉璧倒更委屈了,“你也幫他!”
“沉璧說得哪裏不對!”衛扶光看不過眼,瞪著陳槐序喝罵:“你少在那裏拉偏架,就會越幫越亂,越描越黑!滾!沒你的事!”
陳槐序也忍無可忍了,“兩日後那些其他進奏官就要搬到這新官廨與咱們同住了,你們難道就要在這裏每天內訌,讓他們看咱們的笑話嗎!衛扶光,你能不能不要每天都唯恐天下不亂!”
“你說的什麽王八話?”衛扶光也掀了碗盤砸碎,“這蒼黎司現下總共就四個人,怎麽就活成了千人千麵的模樣?”
“不吃了。”沉璧踢開腳邊的碎瓷片,轉身走回屋中。
自那以後,蒼黎司的四人又陷入赴禦前宴之前的混戰加冷戰的循環。
四人徹底做到了別樣的食不言、寢不語。
但隨時間消磨,新官廨已經準備迎接新的進奏官入駐了。首要問題是新官廨大門與庭院都還未完成徹底的修葺。這些瑣碎的事務,自然被徐謙分配給葉攬洲了。
葉攬洲隻能厚著臉皮又趁著一日下課較早時將三人扣住,經過一番不靠嘴巴言語、隻用字條相傳的協商方式,最終決定葉攬洲帶著三人一起將正門與庭院布置好迎新主入駐的模樣。
這日吃過午膳的四人就已全副武裝,配合官廨內為數不多的小廝及副手、夥夫等人,眾人齊心協力開始清掃庭院、安裝新門。隻是說著是眾人齊心協力一同幹活,可真正賣力氣的也隻有葉攬洲一人。
衛扶光那千金之軀顯然做不得這些活計,但有錢能使鬼推磨,她發動了她的金銀收買之法,從外頭租了些木匠瓦工前來蒼黎司修葺木門,不一會兒就竣工了,且那木門安裝得周正穩固,甚至連新的牌匾都是衛扶光自費給描了金邊兒的……人人都說衛進奏官出手闊綽,期待天天能來蒼黎司安門。
而沉璧和陳槐序兩人,也都默契地將手中灑掃的速度放慢,開始欣賞起十分賣力氣的葉攬洲……沉璧心說他活該,陳槐序則心說照顧大同院孩子好累。
葉攬洲帶著蒼黎司新人在安裝正門、清掃庭院的消息不脛而走,各司的進奏官都想來提前看看,究竟是哪幾個倒黴蛋在禦前受了表揚也要做這些下人庶務,很快官廨正門前就聚集了許多好事兒的進奏官們。
也是那些從前看不上葉攬洲的同僚們,這次也想趁四人內訌借機多踩這禦前新寵蒼黎司一腳,人人都想看葉攬洲手下帶出來的這些笑話:
“喲,這就是備受聖恩的蒼黎司新進奏官啊?不是有采風之便的權利麽,怎麽還要苦哈哈地自己在這灑掃庭院?是能力不足,體力不支,以至於調遣不動那巡檢司和尉司的兵麽?”
“可不是嘛,兩個貌若天仙的小娘子,在這裏掃蛛網擦積灰,真是暴殄天物!”
“就是,要我說,這麽漂亮又多金的小娘子,就應該去我們那起詔司當進奏官。”
葉攬洲本不想理會,卻不想身後的沉璧竟當即反擊:“知道我們蒼黎司最近因官家褒獎而風頭正盛,讓諸位喜歡靠近來往自己身上沾光。畢竟我們蒼黎司的進奏官要惜字如金,要親自撰文呈給官家,不如起詔司幾個識字的書生寫幾個字那般容易的,因此,葉掌司今日隻怕是不能跟閑散人員過分寒暄了。”
“原來是因為起詔司的人隻會識幾個字,沒那滿肚子臭墨文采,所以才會另辟一司招人。”衛扶光也開口附和,“說來我也有些懊惱,這蒼黎司頓頓膳食份例都比各司更好,都把我吃胖了。”
“掃蛛網、擦積灰,這有什麽丟人的嗎?人的雙手難道除了吃飯執筆,便沒有旁的用處了?官家自己也常在寢殿親力親為地灑掃,難道起詔司的掌司,是連官家也瞧不起了嗎?”陳槐序亦緊跟微笑回懟。
三人一人一段字字珠璣的話,反倒給了葉攬洲底氣,他仍覺得心暖極了,不自覺唇角上揚。
起詔司的進奏官們見這蒼黎司新來的幾人,個個都是伶牙俐齒,沒有一個好欺負的主。本來想著上門看笑話,卻不想自己倒是成了個笑話,這幾人句句都不離官家,言語間的威脅意味十足。於是不等葉攬洲再說話了,一眾進奏官就已匆忙落荒而逃。
可蒼黎司的四人在一致對外以後,也是朝四個方位各走各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