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幾日,四人比起初互不理睬更為嚴重的,是互相陷害——以沉璧和葉攬洲為例。
時間是在四人冰點的關係僵持到新官廨建成以後,其餘各司進奏官也陸續入駐其中辦公。
因著這一次喬遷導致都進奏院的錢銀短缺,即便是衛扶光自掏腰包貼補了許多,那公帑的空缺也是不能全由進奏官自己填補的。
因此徐謙給新官廨的規矩是,要珍惜官廨內一草一木,哪怕一桌一椅一毛筆,壞了的就要罰錢。
就是要所有進奏官小心翼翼、倍加珍惜地使用官廨的一切。
但,規矩法度之下,不外乎人情——那個不近人情卻後悔了,又想近人情的人情。
就叫葉攬洲的心情。
新修的官廨將原有的女子寢舍分割成了兩間,沉璧與衛扶光各一間臥房。據衛扶光說,沉璧已經好幾日將自己鎖在房中了。葉攬洲不免開始擔心沉璧,他對沉璧有愧,但他不知道該如何向她開口。
他希望沉璧至少能有衛扶光陪著,以免沒個說話的人,自己越想越鬱悶。
但若是他找衛扶光去說,隻怕沉璧聽了也是不肯去的……於是,他就想了個“聰明的法子”,想將沉璧逼出自己的臥房,讓她不得不與衛扶光同住。
葉攬洲想起沉璧力大無窮,當年那“拍立得”遊戲她是說拍就拍,那木匣是拍了就碎。於是便促狹一笑,拿起鋸子走了出去,卻躡手躡腳地走進了沉璧的臥房。
趁著沉璧不在的這一炷香時辰,葉攬洲快速用鋸子將沉璧的床榻和桌椅下端都鋸開一側縫隙,做過手腳後又細致擺回原位,任是沉璧火眼金睛也很難察覺,但憑她的氣力,隻要她挪動這些,便定會塌垮的。
葉攬洲自以為是地揚唇一笑,便拿著鋸子鬼祟離開。隨後他交代官廨內的副手,就說是傳給事中的命令,要各人都將自己屋內的陳列擺設、床榻桌椅都仔細擦拭幹淨,這樣沉璧就不得不落入圈套。
就在他自以為算無遺策的設計之下,沉璧果然中招兒。
“哢——”在眾目睽睽之下,沉璧的床榻、桌椅相繼散架。沉璧自己也是驚呆了,訥訥怔在原地。
她下意識就看向葉攬洲,可葉攬洲早擺好了一副嚴肅正直的麵孔,掩去了唇邊乍然浮現的偷笑,就這麽把沉璧糊弄過去了。
反而他還裝作一副為難的神色,以掌托額道:“這……按給事中之前的命令,損壞家具,是要罰錢的。這床榻、桌椅,怎麽也要三兩銀子。”
“對不起,是我力氣太大了。”沉璧因之前與葉攬洲幾次三番的爭執,此刻隻淡漠地看著他,並沒有任何想靠小聰明向他求情的意思,“行,算我倒黴。既是給事中之令,我給錢就是。”
沉璧知道這官廨的家具陳設都過於老舊,但沒想到當真是不堪一擊,隨便一挪拉,就塌的塌,壞的壞……而她,還偏偏心高氣傲,當日應招時寧願淨身出戶,沒拿之前在《軼聞錄》賺取銀兩的分毫,此刻是交上罰銀都不夠的,畢竟身上隻有盧玄當時因交情給的一些散碎銀子,這些時日七七八八地花著,也是所剩無多。她想,大概人走背運倒黴之時,也就是這般無力了吧。
“我這就給你。”說著,她咬咬牙,就要從錢袋子裏取出最後的一點銅錢和碎銀交給葉攬洲。而取出這些錢以後,那整隻錢袋子也空癟了下去。
葉攬洲見她羽睫垂著,喪氣地低著頭,心說他自己本意也不是讓她這麽委屈的……這咋就是又誤打誤撞給她逼上絕路了,一時有些愧疚,才要開口說這錢還是他替沉璧交了吧,卻沒想到衛扶光先站了出來。
“別怕,沉璧。”衛扶光對沉璧說,“姐知道你現在這拮據的狀況,這罰銀,姐替你交了。”
都進奏院新官廨裏安放散碎公帑的木匣,就這麽有了第一筆罰銀。
“多謝衛姐姐。”沉璧抿唇,有些難為情道:“那你還能多借我點兒嗎?我出去找個木匠來修。”
“好。”衛扶光大度答應,說著就從錢袋子裏闊綽地給她遞去一錠金子。
葉攬洲這下是有些慌了,他這樣設計,本就是為了讓沉璧不得不去與衛扶光同住,結果這看著沉璧的架勢是要自己修好了湊合用?!
那可不行!
“修什麽修,現在官廨裏頭不許閑雜人等入內,這是給事中說的。”葉攬洲走上前,“我替你報修,讓小廝出去安排,三日便能修好。”
“葉攬洲,你怕是欺人太甚了!”沉璧對葉攬洲板起臉來,“你分明知道這裏寒氣重,又有蟲蟻還沒殺好,打不了地鋪。明日又有課,我今天不能出去住。我今天若不找木匠修,我夜裏住哪兒啊?難道我這三天不眠不休等著你派人給我修床嗎?”
“要不,去我那兒擠擠?”衛扶光適時提議。
“對對對。”葉攬洲忙點頭如搗蒜,“好主意。”
“我睡覺淺,總翻身,怕擾了姐姐。”沉璧搖頭,“算了,我去買些新的來用。”
“不,不用!”葉攬洲沒想到這目的又落空了,“我替你去買,如何?”
沉璧見他貌似誠懇,還是秉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還是同意讓他去買,“那多謝了。”
葉攬洲命人將新床榻送進沉璧房中時,就已夜幕四合——他是故意這麽晚才來送的。
沉璧抱怨了一句,就自己將新床榻往原來的位置挪去,才坐在上頭整飭好了床鋪。忽地,隔壁的衛扶光就聽哢嚓一聲、又接著咣當一聲的兩次巨響。
原是沉璧身下床榻忽然塌陷、木骨歪錯,她為了不讓巨響吵到衛扶光,下意識擢臂一拉,卻沒想到反而因氣力過大將其中一根木骨徹底拉散,她整個人都被摔在地上,還好她身手敏捷,隻有膝蓋著地。
雖未重傷,但沉璧這摔也吃痛地皺眉,一時膝蓋使不上力氣起身。她委屈地單膝跪在地上,卻不敢再扶身邊任何擺設了,隻能自己撐著地慢慢站起來,口中不由自主發出嘶嘶的呼痛聲。
天知道她此刻多想放聲大哭一場,最後還是抿著櫻唇,慢慢站起身。
“沉璧,你還好吧?”隔壁的衛扶光聞聲趕忙跑來,看著沉璧的驚魂未定與麵前床榻的七扭八歪,一時也是震驚不已,“……又、又壞了?”
“我怕不是長了個三頭六臂,還都是銅鐵做的!這世間沒床榻能讓我睡了不成!”沉璧終於怒不可遏,瞬間明白了這又是葉攬洲的設計,“葉攬洲,我倒是要問問他,到底想幹什麽!是想摔死我嗎!”
說著隨手披了短褙子就要往外跑,衛扶光在後邊跟著:“沒證據,別鬧,他又得說你。”
沉璧聞言停步,雙手攥拳,此時怒意幾乎能攔腰拍斷一棵參天大樹。但她仍決定去從那壞了兩次的床榻入手,找找葉攬洲不做人事的證據,師出有名了再去找他算賬。
沉璧秉燭仔細檢查了新送來的床榻,這才發現上頭劃痕很重,其中有些木頭也有些腐壞掉色,礙著送來時天色已晚、臥房昏黃,所以沒有看得很清楚,卻沒想到又給葉攬洲算計了。
“敢情淨是些二手折舊的!旁人用壞了的,他竟還敢買回來給我用!”沉璧立時便明白了,冷哼罵道:“他這是要變著法子罰我所剩無幾的銀錢呢!真是個小人!”
“莫怕,姐給你錢!”衛扶光儼然一副鐵定向著沉璧的架勢,“對這等人渣,咱不能姑息!”
“你放心,衛姐姐,我自有法子治他!”沉璧暗中咬牙發誓,心裏已有了報複回去的計劃。
衛扶光攙扶著沉璧,按規矩去交了床榻二次塌垮的罰銀,又替沉璧給膝蓋擦了藥酒。最後還再三要求沉璧與她同住一宿,沉璧心中溫暖,挨著衛扶光含笑點了頭,兩人就擠在一張**熄燈就寢。
葉攬洲這時躡手躡腳地走到院中,見沉璧的房門敞開著,而衛扶光的臥房熄了燈,猜到兩人到底還是同住一處了,沉璧大概能感受到一些蒼黎司的溫暖……這才露出了心滿意足的微笑,回房也去睡下。
他想不到沉璧入夜翻身時,膝前陣痛讓她斷定膝蓋將會瘀青,因此她也暗自發誓,定要那葉攬洲那狗東西拿一樣烏青的黑眼圈兒來當作賠罪!
沉璧的確睡眠淺,天不亮就起了身,替衛扶光將錦衾蓋好,自己則回房穿好衣裳,獨自走到鬧市去。
沿途她一直回憶與葉攬洲相關的種種經曆。她隻覺得兩人在雲沒村倒是共進退的知己良朋,可自從回了東京,反倒成了勢不兩立的仇敵。在她心裏,那葉攬洲回了東京以後就在瘋癲的狀態上反複橫跳。
他先是因那篇《夢遊雲沒之奇遇》而對她興師問罪,之後又抓捕小報探官來逼她就範,她參加去應招加入蒼黎司,他又把殷如墨做的造謠抹黑蒼黎司名聲那件事算在她的頭上,再端了小報據點懲罰她不認真寫試卷,又裝病躲懶不肯見他,她隻好以《震驚!蒼黎司掌司與慈姑少女兩三事》報複回去了……雖說其中也不能否定葉攬洲對沉璧完全的誠意,以及為她考慮周全的真心,隻是這一來二去,若非是雲沒村那等出生入死的情誼托著,沉璧是絕對不肯再理他的,遑論如今被他這般巧立名目的折騰罰錢!
從不習慣忍氣吞聲的沉璧此刻是越想越氣,決心要跟他鬥法到底!
幸而錢袋子還有些碎銀和銅錢。
她從集市買了十幾籠正值壯年的大公雞,又雇了一輛馬車往官廨回。
看著那十幾籠雞裝了滿車,沉璧狡黠地笑著暗罵:“死葉攬洲,狗葉攬洲!我讓你罰我的錢!這次,我倒希望你能有本事睡個好覺!”
沉璧帶了這十幾籠公雞回到了官廨之中,趁葉攬洲還沒醒,便先一步圈了蒼黎司院中的一片空地作雞欄,將十幾籠公雞放在欄裏養著,然後若無其事地按時和幾人一起去上進奏官的早課。
衛扶光自然知道沉璧不會輕易放過葉攬洲,但也沒太搞清楚沉璧圈地為欄去養雞是哪門子名堂。可葉攬洲乍見沉璧容光煥發,還以為是昨夜與衛扶光敘話敘得暢懷開心,一時還頗感欣慰。
直到,他下課回到寢居時,看到那門前圍的一欄大公雞……
沉璧陰惻惻湊到他身邊,促狹笑道:“我呀,是為了將雞養大,好給蒼黎司眾人燉了加餐補身呢。”
幾人都知道蒼黎司新招的夥夫,當初也是其他各司負責招募,胡亂給放進來的,做的菜難吃不說,還愈發不見葷腥。因此沉璧這美其名曰要給同僚加餐補身的理由讓葉攬洲欲罷不能,隻得笑著說好。
但這正值壯年的公雞嘛,自然每日準時打鳴兒,且一聲比一聲更要響亮!
當初葉攬洲和沉璧被困在山中木屋時,沉璧將他困在房中習武鍛煉,成功給葉攬洲留下了陰影——他隻要一聽到雞打鳴,三聲之內便會立刻起床清醒起來。
沉璧正是利用他當時的習慣性“聞雞起舞”,來報複他這巧立名目的罰錢之舉。
“葉攬洲,這次,我便與你不死不休!”沉璧咬牙切齒,蹲在雞欄前自言自語,望著那雞欄對麵葉攬洲的臥房熄了燈,她心說這廝即將就要知道,從此往後,將再無哪怕一個好眠之夜了!
待入夜,又至天明,這期間庭院本是靜悄悄的,而今有了這十幾籠公雞來,反倒熱鬧起來。
“咯咯咯!”
“咯咯咯!”
“咯咯咯!”
一連數聲公雞打鳴,其餘十幾隻公雞鳴叫聲也緊接著響起,一時間整個雞欄打鳴聲此起彼伏。
甚至偶爾半夜也有那麽兩三隻活躍的公雞要吊吊嗓子一展歌喉。
葉攬洲果如從前在山上的慣性而聞雞起身,一連數夜都被雞鳴聲吵醒。
“薛沉璧!”他忍無可忍、愈發抓狂地抓緊棉衾,頂著碩大的兩團烏青的眼圈滿頭大汗。
整個蒼黎司一共四人,深受其害的倒也隻他自己。陳槐序從來都是焚膏繼晷地讀書,這雞鳴他早已習慣,並不會擾了他的好夢。至於沉璧與衛扶光,住在庭院另一側,離雞欄很遠,關緊門窗也是聽不到的。
沉璧當然每一夜都睡得很好。尤其是每天早課時看到葉攬洲那眼底烏青,就心中暢快。
而葉攬洲對上沉璧那戲謔的眼神,便知道這是她的報複。
“葉掌司分明才到弱冠的年紀,還是個年輕人,怎麽這黑眼圈就這麽嚴重呀,得多注意休息啊。”沉璧幸災樂禍地笑著,信手托著茶盞放在案上,卻不曾想桌案居然“嘎吱”一聲歪裂了些!
笑容不會消失,隻會轉移——葉攬洲見狀不甘示弱,也笑著開口,“沉璧娘子也是年輕人,火氣怎麽這麽大呀,想多交罰銀、補貼公帑,如此好心要多做好事,可以直說。”
衛扶光和陳槐序在午膳時剛踏進房門,就見到兩人四目相對、水火不容的樣子。兩人就對視一眼,連忙也休戰後默契地同時收回腳退回屋外……然後四人就改了分餐製,各吃各的。
沉璧當然知道那桌案又壞了,是葉攬洲的故技重施,用來報複她的。但她也不甘落於下風,翌日就又拎兩籠打鳴兒聲最尖利的公雞回來添到雞欄裏——那可是她從賣雞小販手中精挑細選的,不要長得健碩肥美的,就要那打鳴兒聲數一數二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