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死!這小販子腦子還挺聰明!”押鋪希望落空,沮喪地派手下人各自散了。
葉攬洲凝眸,又問:“阿兄,你方才說,那被擄成人質的小娘子,臨走時……什麽臨走?她去哪裏了?”他又怕押鋪對沉璧生疑,又補充一句:“我隻是擔心她的安危。”
“真的沒事,早被販子給放了。”押鋪沒有多疑,回答道:“就在剛才,推著他哥哥的棺木出城了。”
葉攬洲提出夜裏在畫舫下拿人,本就是為沉璧護送盧玄走爭取時間。如今聽到這個結果,心說這小丫頭如此行徑,也不枉費他替她拖延了這麽久的時間,最後隻意味深長地感慨道:“……真是個福大命大的小丫頭。”
原來,沉璧在鳴聲酒樓時,就已經部署了要以這推棺木出城的計劃護送盧玄離開……彼時她在酒樓故意對葉攬洲說,今日是要去大相國寺找高僧為亡兄誦經,實際上是向軍巡鋪透露她有個兄長剛剛過世。
那麽在夜裏,推亡兄棺木出城,就成了一個合理的而躲過查驗的解釋。
這棺木裏想必也就是盧玄了。
而夜裏又在畫舫安置這麽一個醉鬼出來頂包,也的確是調虎離山,拖延軍巡鋪追蹤的時間。
這一切葉攬洲都在薑宰執開宴前想到了,但他默默給予了沉璧相應的配合,為的其實是等著跟蹤沉璧,去找他所在意的東西和線索——雲沒村真正買手小蝦米的信物和蹤跡。
他懷疑沉璧是因為盧玄找到了相關的線索,所以前來接應,幫助盧玄擺脫官兵的。
雲沒村的神秘古玩貨物在市場流通,事關當下這起潑天盜墓案,守陵人接二連三被殺,百姓們本就人心惶惶。所以,這件事、這個任務,是邸報進奏官們和各種小報探官都在緊鑼密鼓中進行搜索的事情。
哪一方將這個事實查到,誰就能更早地獲得取得百姓信任的好機會。小報自然也想先邸報一步,將此事真相公之於眾,也圖個更好的銷量,沉璧、盧玄與葉攬洲這一次也無非各為其主,為的都是找小蝦米的下落。
“她是福大命大了,你阿兄我可就倒黴咯!”押鋪此刻還不明就裏,一味因自己的任務失敗而懊惱,但也還不忘向葉攬洲索求新的計劃,“那販子,我們這回真抓不到了嗎?”
“想來是換了那醉漢的衣裳,早逃得無影無蹤了。”
“那明日……”押鋪企圖等葉攬洲明日再來幫忙。
葉攬洲搶先一步拒絕:“明日我有公事,隻怕不能見押鋪阿兄了。”
這話倒是沒騙他,因為葉攬洲當真翌日有要事去做。
葉攬洲陪著押鋪的走回官署,又見一個氣質拔群、裝扮富貴的小娘子握著塊白玉玦正在找官府的人。
押鋪的正巧遇見,“小娘子是何事?”
“小女子衛扶光,初來東京,想找個軍巡鋪的官爺。”女子落落大方地回應,將掌心的白玉玦攤給兩人,“進城時,在城外撿了一塊白玉玦,怕賊人惦記,就想交給官府。”
“我就是軍巡鋪的押鋪。”押鋪回道,“娘子給我吧。”
“有勞押鋪了。”衛扶光麵無表情,利落地交了白玉玦給押鋪手上,“告辭。”
“總有報案說丟了東西被人撿走不還的,今日這分明是好玉,這小娘子竟還能拾金不昧,不想著據為己有,真是難得。”押鋪將白玉玦迎光瞧看,望著衛扶光的背影低聲念叨著,“不過這撿玉的小娘子倒不怎麽愛笑,哎!”
“阿兄,這小娘子髻上那一支釵,就能買四五塊比這成色還好的白玉玦了。”葉攬洲無奈地笑著搖頭,仔細端詳了那白玉玦,便道:“這玉的主人我認識,阿兄若放心,這玉我順手還了去就是。”
“我當然放心你了,拿去吧。”這白玉玦便這麽被交到了葉攬洲的手上。
這玉是沉璧的——葉攬洲在鳴聲酒樓瞥過一眼,他屆時拿了這東西還給沉璧,倒也好開門見山地問話了。
隻是他翌日確有要事,也不急著出去追沉璧的下落。
翌日晌午才過,葉攬洲就趕到東榆林巷,進入大同院中。
大同院中一個樸實書生模樣的郎君,正給許多孤兒教書。
“夫子,有人找。”一個笑語盈盈的髫年女孩兒進學堂說,“是攬洲阿兄。”
被喚作夫子的書生點了點頭,沒有急著走,而是將最後一段文字的句讀和含義給孩子們講完,才信步款款地走了出去。
彼時葉攬洲正在大同院的大堂給自己沏茶喝,等著這教書先生過來。
見人來了,葉攬洲笑道:“槐序夫子好生忙碌,我現在見你,都得等你半個時辰。”
這教書先生原是喚作陳槐序的,年及弱冠,和葉攬洲同歲。這大同院是他教書之地,許多富貴人家的孩子都在他這裏讀書,同時,這也是他救助收養了許多孤兒後建立的學堂。
“你知道的,教書這件事上,我從來也不分神。”陳槐序知道葉攬洲沒有怪罪之意,隻是最近也耳聞葉攬洲沒少給軍巡鋪幫忙當談判的,遂打趣道:“攬洲,最近聽街坊們說,那押鋪的,又找你幫忙了?給你月俸了?”
“什麽都瞞不過你。”葉攬洲苦笑一聲,繼續飲茶,“我可真該跟他要點兒月俸。”
陳槐序坐到他對麵,“雲沒村那小蝦米的下落,找到了?”
“還沒,不過快了。”
“那你不抓緊去查,百忙之中來找我,是什麽要事?”陳槐序知道葉攬洲如今有重要的消息在查,且都進奏院平素瑣事也多,他能抽空來大同院也屬實不易,不知是否遇見了什麽難處。
“明人不說暗話。我年初便晉升成了進奏官,眼下缺個副手。給事中給我配的人,我信不過。”葉攬洲開門見山地提出自己的心意,“槐序,你我同窗多年,你學識淵博、正直踏實,我是屬意請你來幫我的。你上個月說大同院新收養了三個孤兒,如今教書的錢給孩子們花了,還不夠租賃這院子的,我們都進奏院俸祿不錯,也有休沐,你若願意,這是個好機會。”
陳槐序有些動容,畢竟這麽多年來,他內斂寡言、鮮少交際,除了葉攬洲,他幾乎不與人說心事。但想到教書的時間與進度,他總也死板,一時還決定不下來:“倒是個好主意,但……在都進奏院任職,我這教書的時辰,也就不那麽自由了。”
“不著急,我夜裏要動身前往玲瓏鎮一趟。”葉攬洲並不為難,“等我回來,你再給我答案就成。”
“容我考慮考慮。”陳槐序誠懇地握住葉攬洲的雙手,“一路順風。”
“嗯,多謝。”
葉攬洲從大同院走後,就動身前往玲瓏鎮了——他所查到的,沉璧所出現的小鎮,離東京城不遠。
除此之外,葉攬洲還查到玲瓏鎮的百姓極為富裕,且許多都有收藏古玩的愛好。
玲瓏鎮上,槐蔭之下,少女正搭了個小攤叫賣,舉手投足間靈動如燕,杏眸流轉中還帶七分狡黠。
葉攬洲一眼認出,那就是沉璧。隻不過,是個跟那日判若兩人的沉璧。
沉璧生的容貌姣好,她的小攤自然客如雲來,許多人都湊上前圍觀。
葉攬洲隻見她仿佛以掌為刀斧,手起掌落時,一個接一個的木匣子都被她劈開。
……這股子武藝高強的能耐,與那日在酒樓求救的弱女子模樣,迥然有雲泥之別。
葉攬洲幾乎是震驚地看著她擺攤兒的過程!
沉璧的攤上列著二三十個木匣子,每個木匣子裏頭都是不同的古玩,買貨的百姓不知道木匣子裏會是什麽,這股子對未知的期待鞭策著他們接二連三地來沉璧的攤前光顧,且流連忘返,非得是買上兩個三個以後,才肯離去。
沉璧便這麽賺得盆滿缽滿。
待攤前百姓都散去,沉璧正笑嘻嘻地數錢,隻聽那銅錢聲響陣陣,便知今日至少一百貫入賬了。
葉攬洲心說這小丫頭果然是懂賣貨的,更是懂拿捏人性的,她便是那日指點盧玄的高人。
“郎君……救命?”葉攬洲走到她攤前,模仿著那日她向他求救的聲調,故意要看她有何反應。
正興奮數錢的沉璧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心虛得兩個銅板都掉在地上了。
眼珠兒滴溜溜地轉了轉,唇瓣翕動著,半晌也合不上。
葉攬洲含笑俯身替她將掉落的銅錢撿了起來,卻沒有興師問罪之意,隻道:“小娘子功夫不俗,智謀過人,何以當日委曲求全,乞求在下救命呢?”
沉璧急忙將攤布四角一折,急於收攤兒,潑辣道:“世間容貌相似之人何止千萬,郎君若是眼拙認錯了,妾身不介意尋個郎中替郎君醫醫眼疾。”
“那日娘子梨花帶雨,在下竟不曾發覺娘子的伶牙俐齒。”葉攬洲繼續說道,“識人不明,可不是有個眼疾要找郎中瞧瞧了。”
沉璧無心戀戰,加速了要收攤的動作,葉攬洲卻按下兩隻木匣子,沉璧立時瞪眼:“還我!”
葉攬洲立刻問:“這些是何物?”
“此謂……”沉璧又促狹地轉了轉眼眸,存心要再捉弄他一番。
於是沉璧反應極快地反客為主:“此謂‘拍立得’也!每匣一百兩,凡郎君任選一匣,妾身以掌劈開,匣內之物由郎君帶走,是何物,郎君便拿何物走,全憑運氣,郎君可願一試?”
“素來隻知關撲之法得人青睞,但關撲的玩法,也遠不及娘子而今這創意新奇。”葉攬洲好整以暇地看著沉璧,促狹笑道:“在下很感興趣,自願捧娘子的場,百兩就百兩。”
沉璧隻覺他狂妄,但也不知他來曆,決心要給他好看。
“郎君瞧好了。”她皓腕輕翻,以掌力劈開其中一隻木匣。
頓時那頂蓋四分五裂,飛濺四處。葉攬洲竟躲也沒躲,淡定地看著一片木塊自眼前飛過,隻稍彎唇道:“娘子好掌力,那日在下的擔憂,果是多慮了。”
話罷揚眸,如犀利的鷹隼鎖住狡猾的獵物,偏唇邊微微上翹的弧度讓人瞧不出他有半分生氣。
沉璧被他盯得心裏發毛,頗有些做賊心虛的意味,但還是昂首挺胸,不耐煩道:“我再說一次,郎君認錯人了。如此陰惻惻的目光打量個姑娘家,郎君怕不是要被官府抓走吃牢飯的。”
沉璧沒好氣地白他一眼,隨後就將劈開的木匣朝他方向推了推。
然而其中根本空空如也。
“匣內無物,又是何故?”葉攬洲挑眉,感受著她目光中的狡黠笑意。
“此謂……好運一把!”沉璧雙掌輕拍,從容且機靈道:“這‘好運一把’是俗人瞧不見的。開了匣子,這運氣便也跑了,不可謂之無物。還望郎君兌現諾言,為這君子遊戲支付百兩。”
葉攬洲靜靜聽完她的解釋,唇邊弧度又往上挑了挑。
有點意思——他心裏竊說。
“好,說得好極了。”葉攬洲話音未落,百兩銀錠已幹脆地按在沉璧案前。
沉璧也是一驚,心說這廝倒真不大會節省公帑,當真敢豪擲這一百兩,就為拿住她的把柄?
隻是未等沉璧反應過來,葉攬洲竟又擲下塊百兩銀錠壓在她案前,“再來一匣。”
沉璧錯愕之餘,也覺得他當真好不識趣。
她蹙眉收起第一個百兩後,便將第二個他按來的銀錠丟回他手中:“郎君既得了妾身這裏的‘好運一把’,還不去賭坊試試手氣?繼續與妾身糾纏,是想再用百兩多換一把好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