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攬洲默默收起她拒收的銀錠,含笑道:“看來,娘子有錢都不賺,也並非是個奸商。”

沉璧眉心微蹙,賭氣地將木匣子挨個疊放起來,“不管如何,妾身今日收攤兒了,小郎君明日請早。”

沉璧行動極快,隻匆將鋪在案上的寬布四角一折,就能一把將疊好的木匣統統包裹起來,作勢要走。

“且慢。”葉攬洲邁步攔下她,也笑道:“在下那日故意寬縱小娘子與那古玩小販離開,事後還幫你二人拖延軍巡鋪追蹤的時辰,掩護你們離開。娘子如今不感恩也便罷了,豈還能拒人千裏之外?”

這話一出,沉璧立時一驚,駐足側目看他。

那日在鳴聲酒樓之內,沉璧佯作梨花帶雨時有淚霧氤氳在眸中,使她並未看清葉攬洲的臉,但她也直觀能感受到葉攬洲是個聰明人,他的言行舉止皆配得上她高看一眼,可沒想到即便如此,她還是輕視了他!

沉璧本隻當葉攬洲隻是那押鋪的請來的幫手,如今聽他一言才知道,那日他竟早知她故意襄助盧玄逃跑?

甚至他說,他竟然……還幫了她們打掩護?

那他真正的用意何在?

沉璧驚愕之餘,先將一應木匣放回案上,再不裝是他識錯了人。斂去了麵上狡黠笑意,仔細逡巡打量著葉攬洲周身,最終正色向他問道:“你如何猜到我與那小販是一夥兒的?”

沉璧自負自己平日機靈小心,而今聽來竟滿腔糊塗,細想也並不知那日是在何處向他露出了馬腳。

“並不難察覺,隻在鳴聲酒樓前——彼時娘子或許慌亂之時未有細察,這枚石子銳利。”葉攬洲說著,從懷中取出那日沉璧在鳴聲酒樓二樓朝樓下擲去的石子。

沉璧瞠目,隻見那石子銳利的尖角正對著她,上頭有一小塊緋紅的染色。

葉攬洲續言道:“娘子當日射出它時,石子尖角磨損了娘子精致的丹蔻,是而這些許鳳仙花汁就粘在了這枚石子上,是而葉某斷定,此物乃娘子所擲。”

沉璧暗自咋舌,想起了那日自己中指的蔻丹果有一處磨損,他這猜測並非是空穴來風。

他的確是個絕頂聰明之人。

那日倒是她小覷了他。

“隻憑這個,便能斷定嗎?”沉璧慶幸自己早在剛來玲瓏鎮後就將丹蔻用鳳仙花汁補好,如今他也拿不出什麽確鑿證據,還佯作中氣十足、毫不虛心,笑懟他道:“郎君窺一斑而知全豹雖是好眼力,卻也未免過於武斷了。”

嬌俏的笑靨中還夾著些反客為主的哂意,也讓葉攬洲格外欣賞眼前這個古靈精怪卻聰明伶俐的小娘子。

“這是自然。”葉攬洲索性順著她的話茬兒接下來,“聖人有言:輕則失根,躁則失君。在下從不輕率斷定一件事,一切所確定的事情,必是再三查證過的,且證據要能相佐,在下方才會信。”

“少掉書袋。”沉璧搶道:“同是石子上的紅色,你怎麽便不懷疑這石子是鳴聲酒樓修葺前掉落的朱漆呢?”

葉攬洲笑容溫煦,偏暗藏機鋒:“在下當時撿起這枚石子的時候隻覺奇怪,但也並未立時想到這是身為人質的娘子您投出來的……直到在二樓時,我看到一地狼藉中卻沒有任何拖拽過人的痕跡。”

聞言的沉璧眉心幾不可察地一動。

葉攬洲繼續說道:“而娘子梨花帶雨離開時,中指丹蔻處恰好有一處因磨損而泛白,又是好巧不巧,給在下看見了。”

沉璧驚訝地瞪著他,卻也暗自蜷縮五指,將補好的中指丹蔻藏進掌心之中。

“還有,小娘子你那日若是以人質的身份被挾持,你的發髻應當是經過顛簸奔跑而散亂的,不會那般完好整潔。”葉攬洲又想起那日沉璧的儀容,她雖麵上一直在哭,語調也是帶著委屈哭腔,但那頭巾裹著的包髻卻緊致紮實,不似慌亂之態,“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何況小娘子姿容清麗,想必是容不得自己妝發有絲毫瑕疵的。”

沉璧聽他這奉承之話隻覺其人輕佻,活脫脫一副斯文敗類的模樣,但這一二三條的細節……倒當真堵得沉璧啞口無言,索性又是快速以皓腕輕翻,將木匣子一應包裹好握在掌中,便要逃跑,“……告辭。”

葉攬洲乍然擢臂攔下他,一副滔滔不絕之態:“再有,在下檢查過小娘子被擄為人質之地,是岔路處三輛驢車翻了,娘子捧著柑橘籮筐被掀翻……可在下事後伺機尋了個流民潑皮探問,給了他六文錢,他便說了,那三輛驢車,是個小娘子踢翻的。至於是哪位小娘子……”

葉攬洲忽地欲言又止,氣得沉璧忍不住與他交手,可沒想到葉攬洲也帶著些功夫在身上,兩人手臂交互攻防,沉璧的攻勢竟都被葉攬洲穩穩擋住。

葉攬洲也無心刁難於她,隻是接著方才話茬又道:“東京流民眾多,娘子在市井行動,總該避著些人才是。”

他竟找到了證人?

沉璧惶然。

她沒想到那日自己電光火石之間的行動會有證人。

“而娘子偷來的籮筐之後,放有半貫銅錢。”葉攬洲打量著她的神色,繼續陰惻惻道:“看來娘子也知道,這踢人驢車、奪人柑橘籮筐,是不對的。”

沉璧的心虛此刻已經令她再做不好半分的表情管理,但她心裏總覺得哪裏不對。

她暗自握拳,結合他的話再略思量片刻,就已想得通透。

沉璧不屑地笑著,眼風如刀,朝葉攬洲疾疾殺過:“哪裏來的什麽流民潑皮。怕是郎君聽說柑橘攤子的老翁平白在攤子後頭得了半貫錢,臆測出來我的行動罷了。”

“娘子果然聰慧。”葉攬洲亦對沉璧反應之快心生感慨,瞬時露出一個棋逢對手的笑容,餘光仍定在她周身,含笑道:“娘子是個不怕被詐的……可惜還是反應遲了一步,娘子方才的心虛神色,在下可盡收眼底。”

沉璧心說他果然奸詐,又自恨自己方才竟有一瞬對他的詐言信以為真。

“從來隻見官府有酷吏,有莽夫,有貪官,有懶蛋糊塗蟲,亦有聰明清白官,我們倒都可與之較量,一一交手,我皆不怵。”沉璧憤而轉身,故意避開他目光的逡遊打量,冷聲續言道:“可郎君這等善用心理攻防之術的人,在我們那裏,統稱‘不是東西’,郎君可聽過嗎?”

“兵不厭詐,在下榮獲‘不是東西’的稱號,倒也得得坦然自得,算是喜提。”葉攬洲聽著罵聲卻笑了,隨後慨歎道:“隻不過看來,這朝廷與你們這些小報探官的梁子結得很大,娘子話裏話外都這般苦大仇深。”

“苦大仇深提不上,但這梁子是結了許久。”沉璧意味深長地莞爾一笑,隨後舉重若輕道,“官方邸報盡是載那些官吏升遷、皇室奇聞,對民間瑣事不聞不問,得不到百姓的信任,是以各方小報才應運而生。朝中邸報不思變革,隻抓小報探官,打壓各方小報,殊不知這隻是揚湯止沸,而非釜底抽薪。”

……她倒是敢說。葉攬洲心想。

“娘子耿直到胡說的地步,看來是篤定在下不會報官抓了娘子。”葉攬洲無奈搖頭之餘,心中對她猶帶讚譽。

沉璧更加有恃無恐:“郎君既坦誠助我躲避軍巡鋪逃走,如今若要再招惹官兵前來,是怕我不會招供嗎?”

“招供?”葉攬洲挑眉,“招什麽供?”

“招供郎君您該是叫我們的同黨呢,還是主謀呢?”沉璧又狡黠一笑,螓首微垂。

“我是官身,與娘子隻怕不同。”葉攬洲意味深長地瞥她一眼,特意咬重“我是官身”四字,頗有一副官官相護的肆無忌憚。

“既如此,你我也是各為其主,涇渭分明,不必多言。”沉璧立時冷了臉,轉而對他敷衍地欠了個身,“郎君襄助,妾身來日必將報答,但這與妾身身負的任務無關,不能用公務來報私恩。”

話音未落,沉璧眼關稍切,擢臂劃腿,擬作偷襲狀態朝葉攬洲擊去。但也隻是對他虛晃一招,並無傷人之意。隻趁他騰身錯位的罅隙,沉璧狡黠一笑,當即靈動旋身,如燕飛去,直越過房簷以外,消失在葉攬洲的視野之中。

葉攬洲心說這娘子如條滑不留手的小魚,搖搖尾巴便潛入水中無形似的遠遊。

忽地,原地的葉攬洲與才翻過牆後的沉璧同時眉心一凜:“來消息了?”

沉璧身側的牆垣下,有三兩枝石榴花越過柵欄伸出,正隨東風微微顫動。

她定睛瞧去,從左枝起數的第三朵榴花,單薄卻鮮豔的花瓣邊緣有一處髒汙。

她伸指托過那花枝,仔細端詳那花瓣上狀如泥汙的黑點,伸手細撚那黑漬卻沒有泥沙似的顆粒感,隻有一道黑痕擦在指腹,自言自語道:“既不是泥沙黑土,那便是墨汁畫上去的。”

沉璧立時敏銳反應過來,“榴花瓣下一墨點……是如墨!”

沉璧心說大抵是此處人多眼雜,殷如墨怕線人起疑,所以選了以榴花傳訊——這曾是她們二人的秘密約定,《軼聞錄》探官組織之內,也隻有她們兩人知曉此法。

沉璧騰身越過牆去,在石榴樹下新翻的泥土挖了挖,果見其下埋有一張字條:“未得信物,任務失敗。”

是殷如墨的字跡——隻是雖字麵寫著任務失敗,卻並非毫無收獲。

於是沉璧輕歎一聲,繼續用力往泥土更深處挖去,果然在土壤裏發現了一隻竹筒。

竹筒裏麵是張圖紙。

圖紙上也是殷如墨的筆跡,寫清了那便是從玲瓏鎮前往雲沒村的地圖。

“如此,還不算一無所獲……”沉璧尋了一處無人的角落,仔細研看著圖紙的走勢。

而牆垣的另一端,也就是方才沉璧擺攤的鬧市中,杏簾兒製的招子正迎風飄著。

酒旗之下,有飛鴿驚鵲。葉攬洲正負手而立,目光所及之處有一座角樓。

那角樓裏本是沽酒的營生,如今正撒幔為號。

“是都進奏院的人來了消息。”葉攬洲低語一句,騰身而起,疾步匆匆走到那酒樓,葉攬洲立時翻越至柵欄邊,從邊欄處倒扣的一隻酒樽內取出字條:“難取地圖,功敗垂成。”

葉攬洲輕蹙了眉,將字條緊緊攥在掌中。複行三步,又翻開窗欞邊倒置的酒樽。

酒樽下是隻木環,環上刻有“雲沒”二字。

“那麽,這便是那小蝦米的信物了。”葉攬洲將木環妥帖收好,轉身走出角樓。

可他並未察覺到其實角樓內亦早有殷如墨手下的探官潛入,正看到了他拿走了木環。

而這個探官此時早已跑到沉璧身邊,告知葉攬洲已經把小蝦米的信物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