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死!竟給那廝得手了!”沉璧捏緊已經獲得的地圖,低罵一聲。
小探官回憶道:“屬下來前大東家已經說了,都進奏院這回來勢洶洶,總是與我們行動相左,經常預判我們的行動和我們搶時辰,我們雖僥幸能按您的授意調包拿到真地圖,但那時小蝦米手上的木環已經不翼而飛。而今看來是落在了都進奏院的人手中,這背後指點之人當真十分狡猾!”
“十分狡猾……這可不是說的那葉攬洲麽?”沉璧想起方才與葉攬洲的交鋒,不禁冷哼一聲。
沉璧仔細想著,起初《軼聞錄》探官們為提前在民間搶先朝廷一步找出關於盜墓案和神秘古玩案的真相,與朝廷負責撰寫邸報的都進奏院開啟了一場明暗交接的競速之爭。雙方皆為取得小蝦米代表雲沒村買手的獨特信物和前往雲沒村的地圖,各自派出大量下屬深入民間潛查小蝦米的蹤跡。
然而沉璧沒想到的是,都進奏院這一次派出主事的進奏官,正是方才見過的葉攬洲。這葉攬洲竟然不知利用了什麽手段,竟能跳脫她的計劃搶先一步獲得了小蝦米的信物。
而今看來,這一次即便沉璧親自出馬接應盧玄,《軼聞錄》探官們依舊任務失敗了。
眼看木已成舟,沉璧隻能靜下心總結:“那葉攬洲的確厲害,我與他交手也是步履維艱,你們失敗了也屬正常。不過如今給進奏官拿到了小蝦米的信物在先,又有人借角樓酒樽把那木環交給他,想必這玲瓏鎮也有他不少幫手,我們不宜硬碰硬。搶消息歸搶消息,但官府朝廷,我們總歸正麵是得罪不起的,此事也隻好認栽了。”
小探官為難道:“此前與我們交手的都進奏院官員並未有如此聰明之人,如今這人應是給事中新提拔上去的,看來都進奏院以後的消息,沒有從前那般好搶了,對我們也是一大挑戰。”
“眼下各州小報泛濫,除了我們軼聞錄的探官,還多少其他小報探官散落民間。那都進奏院哪怕都加在一起才有多少官員,手底下跟咱們搶消息的又大多是不聰明的外聘僚屬,人家沒俸祿沒米糧,也就靠一個月那一丁點兒工錢活著,誰肯給都進奏院往死了效命。既是拿錢辦事的人,往後我們也拿錢就是,左不過支用的錢財多了些,與屆時我們撰寫的《軼聞錄》收益相比,也不過區區之數,不必計較。”沉璧分析後賭氣感慨,“何況,我怎麽就不信,隻一個聰明人,怎麽就能讓那整個愚蠢的都進奏院都換了天。”
“沉璧娘子說得是。”小探官微微頷首,但有些欲言又止。
沉璧心覺有異,複問:“如墨既派你來接應我與盧玄,那她可還說什麽了?”
“大東家說……”小探官稍顯吞吐,“說神秘古玩案和盜墓案受民間市井百姓議論頗深,此事都進奏院也格外重視,所以這真相對咱們《軼聞錄》而言,是至關重要之事,大東家請您……務必查出古玩下落和雲沒村的吊詭之處,屆時《軼聞錄》當期收益,大東家願與沉璧娘子均分。”
“如墨早晚要栽在她這顆貪財至極、不知饜足的心上!”沉璧嫌棄地啐了一口,心裏又將殷如墨罵了百遍,心說這又是在用高額錢財來買她沉璧的效力,“狗屁的‘請’我!還不是命我去做!”
“沉璧娘子息怒。”小探官拱拱手,“這是大當家的命令,屬下也隻能照做,來給您傳個信兒。”
“罷了,拿她錢財替她效命,她的意思,我知道了。”沉璧側目白他一眼,蹙眉道:“此事我會去辦的。”
“請沉璧娘子一切小心。”
“你們也是。”沉璧囑咐,“盧玄在流木棧,你可去他會麵,至於這葉攬洲,且由我去會會。”
小探官再度拱手,應聲離開,唯餘沉璧佇立在原地思量該如何完成殷如墨這一次的任務。
事到如今,沉璧和葉攬洲兩人收到的訊息中雖都隻有八個字,但歸根結底將彼此背後勢力已取得的和未取得的消息都透露個明白徹底。若是己方沒有獲得的東西,那便是落在對方手中了。
沉璧獲得地圖,葉攬洲手中則是信物木環,這兩樣東西對於進入雲沒村都是必要的。
那他們兩人若都想徹查真相,不得已的握手言和就會成必然的結果。
所以沉璧眼下最大的難題就是,才剛剛逃跑的她,要如何與葉攬洲再次接觸。
葉攬洲則也知道找不到雲沒村真正所在之地,即便取得信物也是徒勞。
他此刻也恰恰在想該怎樣找到沉璧的下落。
沉璧此刻篤定了葉攬洲也需要她手中這張地圖,且在東京時,葉攬洲就護她與盧玄離開,想必這葉攬洲心中也暗自有自己的盤算,並不一定隻是老老實實為查案而動手的。
正如她,加入《軼聞錄》探官組織,謀財也並不是主要目的。
想到此處,沉璧倒輕鬆許多,硬著頭皮折身回去,葉攬洲也恰好回到了她那“拍立得”的攤位以前。
“這麽巧,郎君如此鍾情於妾身這‘好運一把’啊。”沉璧巧笑著湊近葉攬洲,鼓足勇氣卻故意舉重若輕、貌似輕佻地說:“你我同為要查雲沒村神秘古玩之案,倒不必這般勢不兩立吧?”
葉攬洲似乎算準了她會回來,如今負手而立,對沉璧淡然一笑,“能將‘好運一把’賣得如此高昂價格的,小娘子是在下所見的第一人,也算有些本事,在下很是欣賞娘子。”略頓了頓,複朝四下嘈雜的集市逡巡一番,低語道:“此處人多口雜,小娘子若肯信在下一次,可否隨在下移步?”
沉璧亦不懼,“走。”
沉璧與葉攬洲同行,她將古玩都送回一家古玩店裏,又按拍開木匣的數量以每匣五十兩的價格與古玩店掌櫃結算分明,又將剩餘的古玩都交換給掌櫃,從掌櫃那裏拿了些押金回來,折成銀票放在懷中揣好。
隨後沉璧又與掌櫃互相道了句“合作愉快”,沉璧才帶葉攬洲走出古玩店。
葉攬洲這才知道,沉璧這些擺攤兒用的古玩竟還都是租賃來的!
葉攬洲簡直對沉璧這番操作歎為觀止!
原來那些購買圍觀之人以百兩買了的,便也就付了銀子,自認一個倒黴,用百兩銀子買了隻值五十兩的古玩。
而方才沉璧賣給葉攬洲那一匣所謂的“好運一把”,則是活脫脫一個空手套白狼,豪賺一百兩!
葉攬洲吃驚地帶著沉璧躲進角樓的密室之中,才終於忍不住驚歎著拱手:“方才在古玩店內,得知小娘子的賺錢之道,當真堪稱舉世無雙。在下佩服至極。”
沉璧冷笑:“郎君是看清楚了自己是那最大的冤種吧。”
葉攬洲不吝接她的挑釁:“在下不是冤種。若舍這百兩銀子,卻得以與娘子相識,值,且值得很。”
“油嘴滑舌。”沉璧挑眉,“郎君的嘴,與您這腦子一樣好使。”
“多謝娘子讚譽,在下很是欣慰。不過,小娘子方才是說,要與在下講和?”葉攬洲親自給沉璧斟了一盞茶,調侃著笑道:“可在下記得,方才與在下勢不兩立的,應是娘子才對。”
“不敢。”沉璧揚首,倒欣然接下他的一盞茶啜飲起來,隨後道:“郎君是官府的人,難道能看得上與妾身這等潑辣刁鑽的市井愚婦合作?”
“刁蠻無禮是謂‘潑辣’,奸詐狡猾才稱‘刁鑽’,小娘子聰明絕頂,又無害人之心,既撒了人家的柑橘、踢翻人家的驢車,還尚知留銀賠償,跟那潑辣刁鑽沾不上邊。”葉攬洲閑適地往牆壁一倚,悠閑地飲著茶看沉璧神色,巧笑道:“娘子何必如此妄自菲薄。”
沉璧心緒複雜,催問道:“少說廢話!我隻問你,你可真心與我合作?”
“在下對娘子的讚譽,隻是為了以示誠意。”葉攬洲正色,“與娘子這般的聰明人合作,在下豈會拒絕。”
沉璧雖覺葉攬洲方才的話有些輕佻,但總歸不算惡語,且此番他認真的神情,沉璧倒看出了些合作的真心。
這人並不像是全然為官府辦事的——沉璧心底有個聲音在這般告訴她。
於是沉璧托過茶盞也飲起來,杏眸微揚,“既如此,不妨你我,認識一番?”
葉攬洲這才輕鬆一笑,將茶盞在案上放穩,鄭重道:“好。”
再轉過頭時,葉攬洲已挺直腰身,麵色嚴肅而從容,再無半分輕佻。
葉攬洲對沉璧謙遜一禮,“都進奏院進奏官,葉氏攬洲,見過娘子。”
“郎君這官身之禮,妾身不敢冒受。”沉璧虛扶他一把,轉而欠身行禮,也用自己的身份與他做了坦誠合作前的交換,“妾身賤名沉璧,是《軼聞錄》一眾探官之首。”
隻是沉璧還是暗自腹誹。
他這個都進奏院的葉攬洲,便是那小探官所說的影響了他們探官進度的都進奏院官員!
呸!
她悄悄地罵。
“靜影沉璧。”他卻大膽地誇,“娘子果當得上此名。”
葉攬洲隻覺在聽到沉璧名字的刹那,陡然憶起範文正公所寫的《嶽陽樓記》中的詞句,仿佛那記憶與想象中長煙一空的清闊與皓月千裏的明亮突然具象起來,皆融於眼前女子身上,所以他不自覺地唇角稍揚。
而沉璧在聽到這一句誇讚以後,也果然沒有令他失望,大氣且坦誠地說道:“如今朝廷竭力打壓小報探官,妾身此前並未刻意隱瞞戲弄郎君,還望郎君見諒。”
“娘子坦誠相告,在下豈有背信棄義之理,自當理解娘子,亦為娘子守口如瓶。”葉攬洲心知朝廷暗中彈壓小報探官多年,沉璧此前所有行徑此刻倒都算有了解釋,“你我隻談誠心合作,不談各自曹營。”
“小蝦米。”沉璧轉頭,著重解釋:“抓小蝦米,是我此次任務。”
葉攬洲聞言輕笑,沉璧又揚眸打量他一眼,道:“想必,都進奏院亦然。”
“正是。”葉攬洲並不隱瞞,“取得小蝦米的信物與前往雲沒村的地圖,是都進奏院這一次的任務。”
沉璧目光微凝,“若是我猜得不錯,而今那小蝦米的信物該落在都進奏院的手裏吧?”
“是又如何呢?”葉攬洲並不怕她猜到,隻笑道:“娘子與我都分明清楚,即便能取得信物和地圖,也未必能成功進入雲沒村中去查那批神秘古玩的真正出處。”
“古玩神秘,雲沒村更為神秘,隻靠信物與地圖當然遠遠不夠。”沉璧瞳孔微擴,“去雲沒村最需要的,是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與適宜的時辰。”
“不錯,除卻天時地利,更要人和。”葉攬洲沉聲道,“如今娘子願與我合作,便已算是人和了。在下相信,若你我聯手,小蝦米一定無處可逃,那我們便可以利用小蝦米進入雲沒村了。”
“條件?”
“沒有。”
“目的?”
“也沒有。”
“那你究竟想要什麽?”沉璧想不通了,“地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