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圖隻是完成此次任務的線索之一,不算最重要的東西。”葉攬洲輕描淡寫地笑道:“若非要說與娘子合作的條件和目的,那也就是你我各為其主,娘子為錢財,我——為政績。”

“難怪你要拋開那軍巡鋪的押鋪和你們都進奏院的其他同僚獨自行動了。”沉璧冷聲一嗤,端起茶盞飲著,“原是為了獨攬功績。”

葉攬洲道:“在下在朝為官,年初晉升為進奏官,俸祿就已多有提升,在下想早日憑借政績二度升遷,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娘子倒覺得我這野心是自私自利,這可不好。”

沉璧莞爾笑道:“我隻是覺得,葉郎君為了政績,能不分敵友與我合作,比那些糊塗的官員們是好多了,隨意誇獎一句罷了。”

“總之娘子隻要知道我是誠心與娘子合作就夠了。”葉攬洲看向沉璧,忽而話鋒一轉:“但,娘子狡黠,在下實在也是不得不防。”

“我雖是女子,卻也知君子行徑,你不必操心。”沉璧不屑地白他一眼,“該疑的是你們官府才是,都不知你們對探官的打壓,逼得《軼聞錄》銷量下降了多少。”

“無規矩不成方圓,小報探官那些上天入地查消息查私隱的法子,多少是過分了些。”葉攬洲回道,“朝廷約束約束也屬應當,也未必對你們趕盡殺絕。娘子倒不必這麽草木皆兵。”

“我不與你鬥嘴。”沉璧心說他好生無聊,冷聲道:“你我皆是文人,實屬不必。”

“如此,就算娘子同意了,你我通力合作,早日抓到小蝦米。”葉攬洲說著,將掌心朝沉璧攤開。

沉璧會意,也不假思索地將掌心與他相合:“我,願與葉郎君通力合作,不負良機。”

葉攬洲滿意一笑:“娘子較我早來玲瓏鎮兩日,又在此處擺這‘拍立得’的攤位,難道已經心有妙計?”

“妙計談不上,隻是設身處地地猜測。”沉璧沉下心來邊想邊說,“我先與你捋一捋事情的發展——首先,上月時我們的探官查知,雲沒村與外界鮮少通聯,猶如與世隔絕,唯一的買手就是那小蝦米。這小蝦米一方麵替雲沒村的村民向山外購置生活所需,一方麵又一直向市井裏販賣古玩,這讓人不得不懷疑這批古玩是否其實來自這神秘的雲沒村。”

“我們也懷疑到此處,隻是雲沒村出入口極為神秘,都進奏院這月以來派出跟蹤小蝦米的人大多一無所獲,都被他甩掉了。”葉攬洲也毫不吝嗇地與她交換消息,“隻有一漁民在打魚時與那小蝦米見過,小蝦米那日為躲避都進奏院的人而不得不匆忙租船過江。那漁民後來招認,說那小蝦米渾身上下分文沒有,倒闊綽地掏出一枚玉戒當做租船的酬勞。”

“既是買手,怎會分文沒有……難道,是雲沒村裏的村民,用這些古玩當銀錢給他?”沉璧當即察覺疑點,隨後又問,“對了,那玉戒,也是盜墓所得?”

“那倒不是。”葉攬洲回道,“但應該是個什麽富貴人家失竊的。”

“看來這些人盜的,不僅是墓啊。”沉璧續道,“起初我們也並不知道市井那些能給人拍賣出千金的古玩來自何處,直到德寧公主墓被盜的大案橫空出世,官府嚴查,此事在民間引起軒然大波,我們《軼聞錄》的小報探官都紛紛出動想搶先官府一步查出真相,目的也沒有其他的,為了銷量——百姓們嘛,都是為了看個新鮮熱乎的消息,何況這是與錢財有關的事。”

稍侃一句後頓了頓,沉璧又說:“等查到一些消息後,我們才確定那些拍賣的神秘古玩或許有許多都是盜墓所得的贓物,連我那小兄弟都被官府險些抓了,可見如今朝廷嚴查贓物來源,我猜那小蝦米也一定急於銷贓,但如今東京各大古玩店都被官府控製了,盜墓案鬧得沸沸揚揚,街道司也及時搜尋街頭巷陌,他即便是想扔了或燒了也不可能,都會立刻被官府發現,若再封城嚴查,他必定也是死路一條,所以他隻能將贓物迅速轉出手。可是官府查得嚴謹,他不敢此時聯絡任何從前的胡商和遼商替他銷贓,更不敢賣給各大店鋪或者公然拍賣,所以他必須將這些棘手的古玩處理掉。而我那‘拍立得’的形式正如你所說,新穎出奇,且玲瓏鎮又大多數人都喜好收集古玩,我猜他應該也會好奇模仿我這種方式,將這些贓物流入各家前來撲買的百姓手中,由此分散那些贓物的流出——這是他眼前能選擇的,最快銷贓、風險也最小的一條路。”

葉攬洲聽罷,對沉璧更為讚賞,心說她的確慧敏有佳。又覺自己這次私下與這小報探官合作行動,或許還真能事半功倍。便道:“在下也不欺瞞娘子,軍巡鋪此刻還未有官兵來玲瓏鎮搜尋,是我暗中向押鋪授意的,為的也是縮小範圍,引誘這走投無路的小蝦米前來玲瓏鎮這等離東京最近、最偏僻,同時也最富庶、最精古玩買賣的小鎮裏。”

“你就不怕小蝦米知道玲瓏鎮沒有追兵,實際上是為了請君入甕?”沉璧儼然覺得這法子有紕漏。

“不怕。”葉攬洲卻很篤定,“他隻能來這銷贓,然後洗白了自己的身份,再回東京去。”

“那麽,他不僅僅是為了來此銷贓吧?”沉璧立即問,“你如此篤定他必定前來,你到底還做了什麽事?”

葉攬洲唇角微揚,轉身時輕撫懷中,握住那才從角樓酒樽下得來的木環——這是小蝦米的信物,他一定會想方設法來找,而葉攬洲事先就已在取得這信物時派人給小蝦米捎了口信:欲取回信物,當來玲瓏鎮上尋。

這就是葉攬洲能篤定小蝦米會來的原因。

“娘子該知道時自然會知道的。還請相信在下,嗯?”盡管沉璧此刻心中生疑,但葉攬洲仍沒直說。

隻因他自小就看淡世態炎涼,對人很難深信。

葉攬洲認為眼前這沉璧雖聰慧,但那位被她救下的小兄弟,可不知到底是不是個會壞事的主了。

而沉璧對他故弄玄虛的行為早見怪不怪了:“切,不說便不說,我定會在你說以前猜到,不妨你我比比?”

“好,那就看娘子可能猜透在下的計劃了。總之娘子可以放心,在下絕對與你誠心結交,我沒懷任何對娘子不利之心。”葉攬洲與她分說,隨後又道:“其實,我也很奇怪,這小蝦米從前公然拍賣贓物,竟然不害怕他給官府拿住把柄、抓住現行,難道朕是財可通神,官府裏頭也有與他合謀之人?”

“你們這些當官兒的啊,淨往壞處想。未必是沆瀣一氣的原因,而是他拍賣贓物從不親自出麵,都是賄賂遼商賣去古玩店,然後遼商再賣給喜歡搜集古玩的胡商。”沉璧不以為意地一哂,“我那位小兄弟也是因此誤打誤撞被官府當成盜墓賊了,這不,我才不得已出麵替他解圍。”

話音才落,她還不忘嫌棄他一番,“笨死了,連這些都猜不到。”

“都進奏院的官員不是軍巡鋪,也不是皇城司,不能派兵,隻能暗訪,所以不能聲張。”葉攬洲見她自大倨傲,立刻反問道:“可他那次攜帶玉戒逃跑時,如何知道選擇那百裏以外的水路渡江來躲避身後我們的人?”

“那……那條條大路通羅馬,康莊大道人人走得,江河濤濤便不許人家渡了?”沉璧細想果然心虛了,心說葉攬洲其實說得有理,若沒人事先通知他有都進奏院的人在山裏埋伏,他怎麽會舍近求遠不走山路而去走水路?

“嘴硬。”葉攬洲歎息一聲,而後鄭重說道:“我們都進奏院查此人行蹤時都處處遭遇掣肘,你們這些小報探官也未必順利,不僅隻是因為小蝦米為人狡猾吧?你那小兄弟尚且需要你幫忙脫身,他沒人接應豈能再三逃走?”

沉璧一時語塞,轉而說:“罷了,無論是何緣故,都是不利於我們的。如今你既問我計劃,我也不瞞你,今日一早有個鬼鬼祟祟的男人,上下約莫三十來歲。穿得邋遢,但並不像邋遢的人,看似故意喬裝成流民一類的。他陰惻惻地躲在暗處窺視我已久,我猜那人大抵就是小蝦米。隻是我不敢貿然打草驚蛇,所以準備明日再探,再想讓他主動來與我搭訕,卻不承想今日葉郎君您老人家來了。”

越說越發有些陰陽怪氣,偏葉攬洲對這份古靈精怪極為受用:“玲瓏鎮富庶繁華,即便遠方來的流民也不至於到這鎮上討不到一口飯吃,除非本就不是流民。沉璧娘子的計劃難道是想明日佯裝木匣內古玩不夠,準備低價前去采買,從而誘導他前來將自己的那些盜竊所得銷贓在你的手中?”

“正是。”沉璧頷首,“我本準備和我在東京救下那小兄弟一唱一和,讓他扮作個古玩商人,佯裝不肯將古玩低價賣我,我順勢與他發生爭執,由此吸引暗處窺探的小蝦米出現。”

“可這鬧市之中人太多了,你不好抓他盤問。”葉攬洲仔細思考起沉璧的部署,也發現這並非是個萬全的法子,“除非你以拿銀子的名義將他騙回府中,但你又該如何保證他一定依你,肯輕信你,肯與你回去?再者,小蝦米未必會隨身攜帶贓物,若是引你與他到暗處交易,是否會直接加害了娘子您?他若順勢而為地找樵夫或者路人報官,說你意外失足墜井,而那些贓物是你所盜,又當如何?”

“葉郎君想得實在深遠,但也大可不必這般擔心我……您可盼我點兒好吧。不過,你說的也是,他本就急於銷贓,自然我得不斷暗示他我乃外州而來的,並不是本地人,他方才肯上鉤將贓物賣給我,我才有由頭實施進一步的計劃。”沉璧眉目含嗔,也有些憂慮,“若是以帶他回府取銀子當由頭單獨帶他離開,他或許就懷疑我乃本地人士,不是銷贓的上策,想必是不肯跟我走的。但除此之外,我未知他可有其他黨羽,並不敢貿然與他交手,硬碰硬對於這些狡猾的人而言,都不是上策。”

“或許,在下有一良策。”葉攬洲忽然沉聲說。

沉璧挑眉:“少賣關子,快說。”

“時候未到。”葉攬洲此刻還未有盤算好計劃全局,便不急於告知她,“到時娘子自會知曉。”

“既是要坦誠合作,總這麽藏一半露一半的,算什麽君子。”沉璧不齒,“方才你就故弄玄虛,而今又話說一半,我大宋都進奏院裏的官員文人,幾時開始如此愛賣弄關子,真當自己是什麽諸葛再世了?”

“但娘子應當知道,坦誠合作就該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葉攬洲如舊淡然,“你說可是?”

“隻盼你不是隻生了張好聽的嘴罷了。”沉璧白他一眼。

“必不叫娘子失望。”葉攬洲彬彬有禮地頷首,轉頭去思量計劃。

“呸!”沉璧對他的背影啐一口,複道:“明日不管如何,我都得對小蝦米出手了,我怕你那糊塗押鋪的獨自拖延不了多久,朝廷的人遲早會找到玲瓏鎮的。”

“好,就明日行動。”葉攬洲堅定的眸中映出燭火的跳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