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璧也連續兩日茶飯不思,衛扶光看不下去,遂在這夜拉了沉璧出門去東京城的七寶樓用膳。
七寶樓乃是一處奢華的正店,其中酒水和菜肴的價格昂貴,與有大宋第一正店之稱的樊樓不相上下。因衛扶光喜歡安靜的雅間環境,又喜歡這裏菜肴的口味,便拉了沉璧過來。
衛扶光財大氣粗,點了好些山珍海味,可謂將招牌的“七寶珍鮮”都點了滿桌。菜上齊了以後,她才警告沉璧這夜乃是天價席麵,要求她必須吃個幹淨,沉璧這才不得不吃。
兩人直到天快亮時才回了都進奏院的官廨,卻聽聞沉璧臥房內傳出詭異聲響——有人在翻箱倒櫃。
兩人都有所察覺,以為隔壁進了賊人,或是他司好事者趕來使壞。
兩人交互遞了眼色,決意抓了那人現形。於是兩人躡手躡腳地走出去,猝然闖進沉璧房中。
然而推開門的刹那,借著一盞燭火,卻瞧見那所謂賊人,竟是葉攬洲與陳槐序!
陳槐序在一旁替他秉燭,葉攬洲正在榻前低頭貓腰地蹲著,手裏握著個錘子,看到沉璧兩人時如驚弓之鳥一般,不自覺肢體僵硬住了——其形實在滑稽,活生生像隻夜裏偷米的耗子,渾身還沾了許多灰塵。
沉璧也燃了一盞燭火,端近探看他的神態,發覺他正麵色惶恐,大汗淋漓,心說他定是心虛!
“你……”沉璧盯住他手中那把錘子,端的是一副人贓並獲的篤定,“又想罰我錢?”
“不是的!不是!”葉攬洲連連搖手,猛地扔了手裏那柄錘子,麵上是恐她誤會的懼色。
衛扶光將沉璧護在身後,生怕這葉攬洲又想方設法罰她為數不多的銀錢,便替沉璧先一步掌燈走上前,仔細勘探對比葉攬洲麵前的床榻。衛扶光對著床麵與床腳相繼敲敲撞撞,又拉了拉,確定了沒有壞。
“新的。”衛扶光發現帳子也是扯不散的,更篤定整架床都是新的了,“這廝是改性了。”
又摸了紋理、聽了聲音,衛扶光判斷出這誠然是把上好的棗木棚架帳床,甚至上頭還鋪好了適時納涼的竹席,而葉攬洲舉著錘子的原因,是將床腳處進行了加固,隻是銜接加固處的手法還有些生疏駑鈍。
衛扶光走到沉璧身邊,輕輕拍了拍她肩頭,“棗木堅固密實,較其他木材要硬許多,葉掌司這次是真有心了,給你換了架新床。他在這深夜‘做賊’,也是在替你加固床腳。”
沉璧雖未置一詞,但心底已有塊堅冰在漸漸融化——她能感覺得到。
“不好意思,嚇著你們了。不過我是昨日聽說你因為之前那架床摔了,就想著……給你換個新的、好的、結實的。雖然我已經選了棗木做的,但還是怕你再摔,這才……”葉攬洲憨厚地傻笑著彎唇,“這才請槐序幫忙,趁著你們不在,拿著這錘子過來,沒想到還是吵擾了你們。”
“屬實沒想到你們今夜還會回來……”陳槐序說。
“哦。”沉璧心軟卻口硬,麵上如舊冷峻,轉身淡漠道:“謝了,但是用不著了。”
“用得著,用得著的!”葉攬洲忙起身笑嘻嘻地說,然而沉璧已不想看他這張臉,早跑出去很遠了。葉攬洲雙腿發麻,卻還是笨拙地向她追去,“沉璧!”
“你追個屁追!她不想看見你,看不出來嗎?!”衛扶光攔住一瘸一拐的葉攬洲,示意他還是讓沉璧靜靜,“你今日去上早課,沉璧稱病不去,不就是為了躲著你嗎?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也忍不住了。”
葉攬洲垂下頭,有些委屈。
衛扶光直接搡他一把,讓他退後:“你上後邊委屈去!我平日不愛說廢話,覺得有嘴就該用來吃飯,不想辜負這天下的美食。可今天,我是要替沉璧鳴一句不平的。”
衛扶光邁步上前:“葉攬洲,你捫心自問,你邀請沉璧加入蒼黎司,你欣賞她什麽,你喜歡她什麽,你無非就是看重她身上在《軼聞錄》淬煉出的那股子市井煙火之氣,又看重她悲天憫人、機變聰慧,可如今,你卻要用你分明讚許的那些她的好品質來讓她受委屈,讓你覺得你根本就看不起她,你能不讓她懷疑你的用心嗎?你能不讓她再三懷疑自己被騙了嗎?”
問的是葉攬洲,目光卻瞥向了陳槐序,“你們這些男人,什麽時候能不這麽自以為是啊?”
“攬洲隻是不想再內訌了。”陳槐序在一旁生怕禍及己身,“……要不我還是先走吧。”
卻被衛扶光搶先一步擋下:“還有你,陳槐序,老師的事情我與你姑且不論,你隻知道蒼黎司不該內訌,可引起內訌的,是沉璧自己嗎?你可有真正告訴過葉攬洲,那沉璧想要的是什麽?想要的難道是在蒼黎司過背井離鄉、眾叛親離的日子嗎?她不愛吃這裏夥夫做的膳食,那是因為她矯情嗎?如果不是這裏一切都那般冷漠,她就想自己沾著滾燙的油煙來自己做菜吃嗎?”
衛扶光愈發激動,隻因在七寶樓中,沉璧將一切委屈和爭執都對她和盤托出。
“你們誰也沒想過,《軼聞錄》的探官組織是她一手建立,那些探官就是她的朋友家人,據點就是她的家,你們願意把家人和家用‘勾結’兩個字聯結起來嗎?”衛扶光目光如炬,似要將麵前兩人燒化了,“她信你葉攬洲的為人,信你蒼黎司的前途,她義無反顧地來幫你,她那些家人不覺得她是一個貪慕虛榮的叛徒嗎?是,到你蒼黎司為官,是官身官籍,是官家賜宴的風光,是俸祿冠服的體麵,可是沉璧在意這些嗎?你問過她嗎?你承諾她的事情,你又做到了多少呢?”
葉攬洲此刻自然啞口無言,至於陳槐序,也是垂頭自省。
氣氛僵持到了冰點,葉攬洲才苦著臉開口:“衛娘子,你知道的,我當真不是那個意思。”
“既然不是那個意思,又為什麽非要將那些違心的話宣之於口呢?”衛扶光氣笑了,“裝什麽裝啊!做錯了就得站直了挨罵!我平素最見不得你們這些托大拿喬的臭男人,真有那兩把刷子,倒是自己給蒼黎司掙體麵去,平白為難我們家沉璧做什麽?那什麽‘聽訓之禮’,沉璧廢得,你葉攬洲在都進奏院這麽幾年,怎麽就沒法廢得?你們沒人能讓給事中吃癟,可是沉璧可以,沉璧也做到了!”
麵對衛扶光的疾言厲色,葉攬洲和陳槐序當真是站直了身、低垂了頭仔細聽著她的痛罵。
衛扶光罵累了,才對灰頭土臉的葉攬洲問:“解鈴還須係鈴人,你該知道怎麽做吧?”
“衛娘子教訓的是。”葉攬洲垂首拱手,卻用力點了頭,追出去找沉璧。
衛扶光與陳槐序則對視一眼,以衛扶光重重白他一眼後,兩人原地解散為結局。
臨走衛扶光還不忘重重撞了陳槐序肩頭一下。
沉璧彼時對月獨酌,已喝得麵頰稍有酡紅。她見了葉攬洲來,依舊視若無睹。
她轉向哪麵,葉攬洲就跟去哪麵,非得逼迫著她當麵看了他拱手賠禮道歉才算完。
“……你長得難看死了,你想幹嘛?!”沉璧看得心煩。
“我搞壞你的床榻,是為了逼你去和衛娘子同住,我怕你一直生我的氣,氣病了……真沒有其他意思。”葉攬洲此刻真誠賠笑,軟了的音調卻好似少女撒嬌。
聽得沉璧起了滿身雞皮疙瘩,“好好說話!”沉璧拍了拍額頭使自己醒酒。
葉攬洲親自去替她煮了解酒茶送來,沉璧緩了緩,示意他一起坐在階前賞月。
“我隻是希望與你解了心結。”葉攬洲道:“因為我,在意你的感受,真的。”他頓了頓,終將那日欠她的“值得”二字認真地咬出,“你,值得,所有。”
沉璧眉峰緊蹙,許久才撫平,倍感欣慰道:“那日我等的是你這句,為何不說?”
“因為我有病。”葉攬洲打了個哈哈,還真將沉璧逗笑。
“你就不覺得,自從進了蒼黎司,你和我都很奇怪嗎?到底是誰心裏有些沒捋清楚的問題呢?既然有問題,幹嘛不去解決,非要鬧得雞飛狗跳。”沉璧轉頭,“你是懷疑我對蒼黎司不夠忠誠,還是擔憂我不能勝任進奏官一職?對不起這新任進奏官魁首的成績?”
“都不是。”葉攬洲很珍惜這次坦言的機會,“我那時隻是想說,小報探官那些消息,來得不是正當的途徑,就……嘴快了些。”
“那都進奏院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副手就是正當途徑了?”沉璧嗤笑,“都是烏鴉,比什麽黑?”
葉攬洲再度被噎得啞口無言。
“你不覺得蒼黎司也好,小報探官組織也好,大家都需要求同存異嗎?”沉璧說,“即便複雜如朝政時局,那也沒見清流文人就與那些黨同伐異的奸佞鬧得不死不休啊。”
“我對天發誓,我絕無分毫看不起探官的心,我隻是覺得江湖之遠與廟堂之高要涇渭分明。”葉攬洲虛拱一禮,態度很誠懇,“但這是我的偏見,我往後一定會改正,還望沉璧進奏官好生督促。”
“喲,這天和地離得也那麽遠,也沒見誰非得在這兩者之間平均畫一條線給分開啊。”沉璧感慨,“這世間萬物,本就是相輔相成,不是凡事都對立存在的,怎麽就要勢不兩立,涇渭分明。”
這話讓葉攬洲深思,好似……真就是這麽個道理。
“你不覺得,若是蒼黎司的副手能有小報探官的敏銳,咱們往後也不愁沒風可采、沒文可撰了嗎?”沉璧認真道,“為何非要將二者對立,分清楚一板一眼?”
“是我固執了。”葉攬洲想得清楚通透,心中也覺豁然開朗。
他立時起身,再度躬身作禮:“沉璧,我該向你行禮。”
“……我又沒死,你反複做這出兒幹什麽?!這都第三次了!”沉璧見他反複行禮,這次還非得起身,又是一把將他拉著坐下,“這蒼黎司一磚一瓦都不大結實,葉掌司別給拜塌了才是。”
“你若願意,往後你隨時可以去找從前手下的探官,也可以與從前的東家聯絡,我不再為難你了。”葉攬洲乖覺坐下,“衛娘子說得對,那是你從前的家人,我不該過於嚴苛。”
“我是想找的,可是……也找不回了。”沉璧此刻難免惆悵落寞,垂首斂著袖口,有氣無力地說:“如墨對我很失望。盧玄跟我說,我走以後,她大病一場。這也是我最近對你常有無名火的原因。但我相信,隻要你我的心結解開,以後的蒼黎司,會讓如墨高看的。她會知道我選擇的意義的。”
葉攬洲輕輕用掌心搭了搭她的袖口,親昵卻不失禮,“那你……可以也當我們,是你新的家人嗎?”
他這次問得小心翼翼,生怕又惹惱了沉璧。
“當然。”沉璧卻倏然抬眸,開朗地莞爾一笑,順勢就捏了他那隻唯恐逾矩的手,“一早就是了。”
沉璧展顏,葉攬洲反倒像個脆弱的磨喝樂,要哭著鼻子往她袖口去蹭。這冰釋前嫌令他帶著委屈的哭腔:“聽你說這話,我心裏就踏實了。”
“可閉嘴吧……”沉璧無奈,胡亂哄了哄他,就各回各自臥房安寢去了。
蒼黎司的兩個主心骨和好如初,可這一陣最深受其害的,是給事中徐謙。
他翌日一早上朝後便被趙儒問了蒼黎司的首篇撰文可有眉目頭緒,徐謙哪有話講,隻好硬著頭皮流著冷汗打哈哈,說是進奏官們時時體察民情,心中千頭萬緒,隻待篩出一篇最好的題目撰文。
趙儒壓力給到徐謙,徐謙就不得不致力於安撫蒼黎司各人情緒。他誤以為四人依舊關係不睦、劍拔弩張,隻好努力拉進下屬關係。於是,美其名曰為遠道而來的衛扶光接風的、蒼黎司進奏官首次司內飲宴,就被安排到了樊樓舉行——他要求四人務必一齊同時到場,不許遲到,不許早退,不醉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