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門外,景明坊中,華燈晃耀,有樊樓矗立其間。
遙遙已見彩樓歡門錦旆高懸、珠玉招搖,於夜風中鏘然微動,與縈繞於坊中的笙歌此起彼伏。
待見到鱗次櫛比的樓群相疊屹立,四方鎮守飛甍瓦簷的祥瑞吉獸雕刻栩栩如生,方知樊樓不愧美譽為東京酒樓正店之甲,如斯繁華寬敞,宏偉輝煌。
葉攬洲等人同乘一輛馬車前來,才止於櫃馬杈子,就立時有身著紫衫的小夥計笑臉相迎:“諸貴客夜安嘞!恭迎光顧!恭迎光顧!”一邊熱情招呼,一邊相助牽馬停靠,掀開車帷逐次接人下車。
徐謙帶四人直往樊樓內走,一路皆有夥計短兵相接般熱情引路,“貴客萬福嘞!不知各位貴客是想於座頭小酌,還是登閣兒慢飲暢聊?”
樊樓吃頓席、喝回酒雖沒三五兩銀子下不來,但總體也算豐儉由人。座頭是指大堂散座,相對熱鬧平價,而那閣兒即是二樓包廂,價格相對不菲,入座在哪裏全靠客人進門後自己選擇,夥計再行引路。
徐謙宴請下屬,自要選閣兒去坐,才剛要答話,堂內一名喚陳二的過賣夥計就眼尖跑來。
陳二認出徐謙身份,驀地一把搡開了前頭問話的小夥計,“去去去!也不瞧瞧這貴人哪能隨意選座頭咧!”話罷,陳二湊上前躬身作請,小聲熱情低語:“給事中萬福!咱自是要坐二樓閣兒雅間的,小的已給您備好‘西江月’一間,您樓上請就是嘍!”
葉攬洲心說這位過賣夥計不愧是負責給客人點菜、店內跑堂的,當真是既有眼力見,又是記憶力極好。這樊樓恢弘廣闊,根本不乏達官顯貴,每日客流往來甚廣,飲客日日逾千,徐謙也並不常來,他竟還能一眼辨出徐謙的身份,記得他喜歡西江月那一間酒閣子,實在了不起。
正想著,五人已隨陳二登樓,進入二樓掛牌為“西江月”的閣兒落座。
陳二順勢拉了紗帷,將幾人與喧囂外界隔開。
坐於閣兒之內,順著身後一扇窗向下望去,能眺望之處視野甚廣,處處華燈璀璨。交錯街巷中店鋪琳琅滿目,當真不愧夜登樊樓俯瞰東京夜景,即能一覽無餘一說。
明月之下,就是樊樓燈火,搖曳奪目,將暗夜映照如白晝。
樊樓的規矩,是一眾過賣夥計的熱情既要無微不至,又要點到為止,不得過分寒暄客套。於是陳二隻認今日宴客做東的徐謙,對於其餘四人身份沒有多問,甚至一直俯著身子,沒有仔細看幾人頭臉。
樊樓將這份恭敬的熱情稱為不失禮數,又要求過賣夥計逐席布器,將銀器所製的酒缸、酒杯、注碗、碟匙等餐具悉數於食客眼前列好,在飲酒前先取次給五人布了羹湯暖胃,又遞了一串菜牌供五人點菜。
四人雖知道樊樓點菜亦可看菜再點,但因徐謙做東,四人稍顯拘謹,都安坐不動,輪換著一人勉強點了一道大概符合其餘幾人口味的,便算點過了菜,客套地又將菜牌遞回徐謙手中。
“咱們可還看盤嗎?”陳二熱情地問,四人忙一齊搖頭。
陳二與四人核對了一番菜品,便唱喏著將這九道菜的菜名編纂成了頗具韻律的唱詞,去廚房前傳唱給了鐺頭記下。唱罷則再登上西江月內,甫一搖紗幃旁的銅鈴,躬身退下,隨後一名焌糟娘子便聞聲前來。
這來得焌糟娘子實際算是酒保職務,專司西江月一閣的酒水侍候,因而也被人以江娘子來喚。
這江娘子約莫四十歲上下,梳著利落高髻,腰間佩了青巾。她是認得徐謙的,更知道他的喜好,立時湊上前向幾人作禮,“貴人們萬福!給事中想必今夜想點選的酒,還是小店招牌的眉壽與和旨?”
“當然。”徐謙道,“今日得多來兩壇。”
“得嘞!”江娘子麻利應去,傳與茶飯量酒博士準備,不過須臾就提著酒壇回來逐位斟酒。
徐謙看出四人拘謹,遂轉頭道:“今日我們有要事商榷,便不必勞煩江娘子一直侍奉斟酒了。”
“好,那貴人若有事招呼,搖了銅鈴來,妾與陳二聞聲會迅速支應。”江娘子折腰答允,卻還不忘體貼地問:“外頭的閑漢廝波、擦坐趕趁、香婆家風,貴人可有什麽需要的?妾先去幫您喚來。”
樊樓喧囂熱鬧,各式祗應活計也麵麵俱到。到了樊樓落座,隨處都有稱為香婆的女子賣香,或是自己調的,或是尋常雅致的,甚至也有助酒飲興的,多種多樣都可以選購;酒未上時,除了品茶嚐羹,還可吃些現成的小食,隻管叫了穿梭於各廊的家風郎君來買就是。
若還想吃些別處的索喚,隻管給了賞錢到閑漢廝波們手中,他們就是替食客出去排隊采買的腳夫;要是席間覺著無聊,想聽人唱曲兒或看場雜耍演繹,也隨時有願為食客獻藝的擦坐郎君與趕趁娘子們紛至遝來,隻是銀錢相對要支出很多,但登樊樓飲宴之人,大多是為舒心享樂,不會吝嗇那些賞錢。
“都不必。”徐謙見四人紛紛搖頭,便含笑謝拒了江娘子的好意,又囑咐道:“行菜者稍後來上了菜,你留眉壽酒兩壇和旨酒三壇,便足夠了。若有旁的事,我再喚你來。”
江娘子欠身應下,與行菜者配合著將酒菜都上了來,她才笑吟吟將紗帷拉過,轉身離開。
“本不知該於何處宴請你們,想著從繁從簡,都不大好。今日算是私宴,唯獨我宴請你們四人,已算從簡,便挑了東京七十二正店之首的樊樓,提早向掌櫃的定了此處雅間,如此算得簡中帶繁,不至於讓你們四人麵上無光。”徐謙舉杯,邀四人共飲,“以前我也常帶其他進奏官們來西江月吃喝,你們雖然第一次同我來,卻也不必拘束。今日咱們不必以上官屬下相稱,我與攬洲本是師生,與你們三人雖相識不久,但照理,蒼黎司有關宋史典籍一科是我所授,你們喚我聲‘老師’亦數應當。”
沉璧就坡下驢,先一步露出僵硬的假笑:“謝……謝老師好意,其實隻要一家人和睦團結,即便於簡樸木屋吃一席粗茶淡飯,也是香的。”
“是呢,老師突然說要宴請我們四人,又設在樊樓……我還當是頓散夥飯呢。”衛扶光也覺渾身都不自在,“老師,之前沉璧與葉攬洲的確有些齟齬,現下當真已經和好了,咱不是非得散夥兒。”
“蒼黎司前景可期,散夥什麽。”徐謙哭笑不得。
“有錯就認,知過能改,是謂君子行徑。攬洲當然是君子,自省自悟能力極強,倒委實不必勞煩老師也出麵擺這一桌講和酒。”陳槐序一貫儒雅含笑,今日竟也笑得窘迫。
“我從不自詡君子,但我一向從善如流,老師是知道的。”葉攬洲實際也沒摸清徐謙突然擺席邀請的原因,此刻隻好附和著三人說話,“老師當真不必為我們操心,我們早已和好如初了。”
徐謙見狀不禁汗顏,如今這一席和睦相親的模樣,可與他所想大相徑庭。
然而蒼黎司四位進奏官一直劍拔弩張的傳聞從未斷絕,怎麽今日淨都轉了性了?
莫非這四個活爹又當著他的麵演起來,表麵相親相愛,背地裏又逞凶鬥狠?
他甚至低頭去看桌下,四人的腳還真沒有打起架來,平穩安靜而祥和。
再看案上,四人紛紛笑語盈盈,雖然都笑得格外難看,但總歸是……沒什麽敵意了。
“真的?”徐謙不敢置信,再度舉杯。
“真的真的。”四人異口同聲,順勢一齊仰頭飲酒。
徐謙夾了片紫蘇魚來嚐,也示意四人動筷,四人就默契地轉移著其他話題吃著酒菜。待氣氛緩和了些,徐謙才漸漸講明來意。
“官家那裏,我雖替你們瞞了,說你們在積極采風。但這事可大可小。若是你們還不能如約完成官家所說的撰文任務,那於我這位老師而言,隻怕是罪犯欺君,要與你們一起挨罰的。”徐謙惆悵感歎。
四人驚得同時停筷,麵麵相覷中,好像盡人皆知今夜這是場鴻門宴。
沉璧等人用眼神示意葉攬洲接話,葉攬洲躊躇半晌,才在笑容裏擠出一句:“老師今日擺酒設宴,是因為即將入翰林院中輔助薑宰執修典,我之前有所耳聞……近日撰文一事,我知道有些拖延,但明日起,我會帶領各位進奏官加急采風,必在老師回都進奏院以前完成,且定會讓官家滿意的。”
葉攬洲話音剛落,剩餘三人紛紛點頭如搗蒜地附和:“正是正是!”
徐謙無奈歎息一聲,仍覺四人胡鬧,但此刻不是責怪之時。畢竟宰執薑翽一貫不大看好蒼黎司,禦前宴上就在催促趙儒向蒼黎司出題,如今此時命徐謙分心去忙輔助修典一事,隻怕也是存心考驗蒼黎司。
四人皆是人精,當然都品出薑翽的心思,隻是他們原本也沒寄希望於依賴徐謙輔助撰文,因此徐謙擔心的事情,他們四人並不擔心。隻是徐謙仍怕離開院中就又有了亂子,但看葉攬洲意氣風發的模樣,到底是對他放心的:“既如此,這好幾十兩白花花的銀子,我今日就沒白花了,你們明白我的苦心就好。”
“要不……我給您報銷一下?”衛扶光探頭。
徐謙愣住,一記淩厲的目光殺向表情憨直的衛扶光。
沉璧忙打圓場:“扶光是說老師賺俸祿十分辛勞,須晝夜不休地修典,想替您分擔分擔。”
“扶光,我知道你家境殷實,但也要入鄉隨俗。”徐謙不悅,“沉璧,我知道你也不愛聽這入鄉隨俗四個字,但這個中利害關係,你應當知曉。禦前宴上官家賜題,要爾等撰文,且要文以載道,那這題目如何,成文如何,如今兩月限期隻剩一月不到,你們是片刻都耽誤不得了。須得收心、靜心、專心……”
“學生知道。”四人聽不得這話,竟異口同聲地一起作禮,搪塞回應。
“從前都進奏院官廨距大內文德殿不遠,先帝踐祚時才始於宮外建官廨,如今又因進奏官與各司副手擴招之事,不得已才遷往你們現如今的住處,其實,是委屈了你們。”徐謙慣於打個巴掌給顆甜棗兒,“但是,如今的官廨偏僻卻安靜,實際上你們去各處采風,也都算得上便利。不如把握這個機會,未來一段時日,你們都將重心放在外出采風、思考撰文題目如何?”
“老師,我們知道時間緊急,所以即便老師今日不請我們到樊樓吃席,不說這一番話,我們也會按照老師的要求去做的。”陳槐序接道,“此去修典任務繁重,老師不必掛念蒼黎司。”
“槐序是個穩重的人,與攬洲一起,加上沉璧的機靈,扶光的……扶光的冷靜,你們四人和睦起來,倒的確值得放心。”說到衛扶光時,徐謙險些將“財力”二字脫口而出,還好及時收回,換了副笑顏來,“說起來,稍後我要去劉學士府上商榷公務,倒不能陪你們太久了。”
“恭送老師!”沉璧才行一禮,就見徐謙麵上窘迫。
葉攬洲不得已起身賠笑,“老師莫怪,沉璧是說,既談公務,不宜薄醉,還是此刻停杯為好。”
“見你們這樣,真不知是好是壞。”徐謙示意葉攬洲落座,“若我在你們撰文完成以前回到了都進奏院,你們那撰文便先呈給我看。若是薑宰執未必想讓我指點你們的第一篇撰文,你們見我多有不便,那麽屆時,便由攬洲你把控使用給事中的玉印來定本——那代表著都進奏院監官對邸報即將登載文稿的把控與審校,一方玉印重有千鈞之力,你務必謹慎小心地使用。”
“那……不必報於薑宰執終審裁決麽?”陳槐序察覺到了此事不易。
“官家說,不必。”徐謙意味深長地笑著。
誠然,四人都看穿了官家對蒼黎司的未來,有庇護疼愛、護佑發展之心。
不免心生感激,更想將首篇撰文之事做好。
“所以,切不可讓官家失望。”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