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外,絲竹笙歌悅耳,趕趁旋舞翩翩。
夜已漸深,仍陸續有源源不斷的貴客前來,各樓各廊各席旁的過賣焌糟、紫衫門童也都熱情含笑著迎來送往。四人都震驚於這樊樓即便死了人,也依舊笙歌不斷。即便是門前的櫃馬杈子,華麗闊氣的牛車或景致繁複的馬車也始終轂擊肩摩地駛來停下。
好像在樊樓,任何事都阻止不了它按部就班地經營運作下去。
他們首次感到這東京第一正店的雕梁畫棟、銀器珠簾皆透露著格外的冰冷。
衛扶光覺得,這份冰冷,像兒時在家中的感覺……她覺得在這裏坐得很難捱,可沉璧卻會貼住她,將她帶回對正事商榷的火熱氛圍之中。衛扶光感到溫暖,不自覺地慢慢笑了。
四人首次頗顯齊心地一同打道回府,一路在馬車上都各自想了想這針對樊樓采風的計劃。四人唯恐這車夫與樊樓亦過從親密,索性一路上四人相對無言,一字未提有關樊樓之事。
待回來官廨之中,四人圍案再續,依據一路在馬車內所想各自陳述意見。沉璧取冰鎮了兩壇自樊樓拿回的眉壽酒,倒是越飲越精神了。他們徹夜不眠地聊著想著,就連最牽掛大同院孤兒們、不願居住在此的陳槐序也是第一次認為,蒼黎司的進奏官被要求居住在官廨之中,是一件極為便利的事情。
哪怕他們有了官家禦準,是可以因采風之便不必非得居住在官廨內的,今夜也還是一個人都沒走。新官廨比舊官廨多的那一塊議事堂,恰好在今夜物盡其用。
四人經過一宿通宵達旦的謀劃商榷,一致認為若隻是以食客飲客的身份去樊樓采風,實在過於片麵。真要去往深挖一些繁華掩蓋下的淒涼,仍是要潛入樊樓探查。他們覺得,樊樓好似能裝下了整個東京,乃至整個大宋的模樣……其中真正未為人所察覺的、為人所難言的,便是樊樓之中那股子冰冷的根源。
就是一切生死在繁華麵前,都格外的淡漠冰冷。
像樊樓隻裝了冷酒的銀器,觸手即冰涼,飲之更刺喉。
這不該是四位少年心中這偌大繁華的東京應有的模樣,至少,不該是一夜間有兩樁冰冷的決定,毀去了兩段平凡的人生,而後再歌舞升平,一如既往。
四人因此各展所長,對想得到答案的采風議題都列出了幾個——
譬如擅理人性的葉攬洲,提出關注掌櫃與夥計之間的關係是否實際不睦,還有夥計與食客之間的摩擦或矛盾尖銳的根本原因,思考為何每一個夥計都懼怕飲客去掌櫃跟前告狀,告狀了又為何要將夥計遣辭;
坦率機靈、狡黠聰慧的沉璧,提出挖掘一直隻見其財、不見其人的那位樊樓本輪買賣年限內最大的東家朱老板,究竟是否對樊樓的運營真的一無所知,以及那位冷漠掌櫃的對上、對下態度是否會各有不同特點,還有夥計與夥計之間,如果麵和心不和,那陳二之死是否另有隱情;
外冷內熱的衛扶光則在思考關於涉事夥計們究竟為何願以性命賭高薪,這事之所以值得的立足點在於何處,猜測樊樓莫非都是專門調查過了夥計家世困難,才會予以聘用的,以此來壓榨其蠻力價值;
悲憫善良的陳槐序最後也提出了陳二“過勞死”後的身後事與家屬是否能得樊樓少許撫恤的問題,尤其是要想清楚導致陳二“過勞死”的最根本的原因,到底是樊樓哪方麵不合理的用工現象。
一時間四人考量方向五花八門,也是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誠然,這次四人所說皆有道理,樊樓之事雖不算謎團,但這些現象所呈現的背後原因才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因而四人皆是頭大如鬥,有些理不清該從何處入手,好將所有問題解答。
而這事最後以沉璧提出的方案得到了最後的決策——如小報探官潛入各處具體地域刺探消息一般,蒼黎司的四位皆以不同的身份潛入樊樓,各自觀察、互相輔佐,最後以期將心中疑惑同案陳情。
要做樊樓的夥計。
以身入迷局,佇立危牆下。
天將明。
熹微之光越過才被啟開的窗欞,直射蒼黎司議事堂內那塊牌匾之上。
“桑蔭不徙”四字熠熠奪目,光澤嶄新。
沉璧在小憩以後,本想親自去找盧玄幫忙,然而就在她才剛出都進奏院官廨的大門,盧玄已拉著馬車等在外頭。沉璧大喜過望,匆忙跑去與盧玄敘話。盧玄帶了滿車的雞鴨,大概是各七八籠的樣子,都堆在馬車內,還有些難聞的禽味。還好他有第二輛馬車,可以邀沉璧上車敘話。
“知道沉璧娘子做飯好吃,在都進奏院是塊香餑餑。”盧玄久未見沉璧,依舊熱情和善,眉開眼笑地說:“小人特帶來雞鴨,給娘子留著繼續大展身手。”
“想不到,都進奏院的新官廨裏,這麽快就被如墨安排進探官了。”沉璧心說殷如墨真的手夠快、眼通天,都進奏院前些時日因她廚藝卓絕鬧出的烏龍內訌,她竟悉數了解。不過沉璧還是笑對盧玄:“你放心,我不會問你潛伏官廨那人是誰,我不會為難你。此事我連蒼黎司的人也不會說。”
“才不是探官查來的,是你們都進奏院的大漏勺子!”盧玄搖頭,“他去天香樓和同僚飲宴,吃兩道破菜、喝兩壺破酒,便發起瘋醉來,什麽都說了!都不用探著耳朵去聽。”
“又是那集文司的胡碩?”
“娘子真聰明。”盧玄笑道,“他還把你給他下巴豆的事,都說了,那是敢怨不敢怒,連報複你的勇氣都沒有……他身邊那幾個嘍囉,聽了你的名字,立刻噤若寒蟬!那場麵可好笑了!”
“那當然了。我給他揍得服服帖帖的!”沉璧亦笑,“然後怎麽樣了?”
“然後?”盧玄側目,“然後小人就又在他們的酒裏再加了一次巴豆啊!”
“哈哈!”沉璧聞言頗覺溫暖,猶如當年她初次帶盧玄那一批探官執行任務時的感覺,大家嚴肅之餘也如家人般有說有笑,如今雖物是人非,這半晌的歡樂倒顯格外難得,“盧玄不愧是我帶出來的探官。”
“這些時日有些任務耽擱,要不得更早給娘子送來這些肥雞肥鴨。”盧玄也覺見了沉璧如舊親切。
“我很想問你,卻有些難為情,怕如墨不肯讓你告訴我有關她的事。可我實在擔心。”沉璧卻忽地惆悵起來,“我好想知道,如墨的身子怎麽樣了?之前你說我走後她大病了一場……”
盧玄回道:“小人這些時日未去西京,也隻是聽七月樓那邊的探官說的。說大東家的病已好了,且每日都親自撰文,目前《軼聞錄》每月登載的文章,皆是大東家親筆,以至於這些時日《軼聞錄》的銷量,幾乎是從前的七倍還多。”
沉璧聞言已知殷如墨心意,不由苦笑:“如墨心氣高,這怕是對我失望至極,存心與我鬥一鬥了。”
殷如墨每日親自撰文,這對沉璧而言,無疑是收到了昔日金蘭知己兼前任東家的親筆戰書。
從前《軼聞錄》銷量最佳時,主筆作者花名分別為“懷璧”與“沉墨”,前者實際是指沉璧,後者便是殷如墨本人。凡有兩人著筆之日,《軼聞錄》所傳之地遍布大宋州府,其間所言談之事,皆成大街小巷飯後談資,其影響力可見一斑。除此之外,因沉璧另有探官之首的職務、殷如墨又是東家掌櫃,不至於每一期的《軼聞錄》都能有空主筆,殷如墨便在七月樓裏養了一批專司撰文的好手以高酬養著。如今放著高手不用,自己勤勞地每日撰文,可見這是知道蒼黎司的創建就是為了對抗小報,因而她要給都進奏院三分顏色瞧瞧。沉璧如今與另外三人冰釋前嫌,三人皆對樊樓之事刨根問底、心生悲憫,可見他們皆是優秀的同僚,沉璧此刻已非身在曹營心在漢了,倒開始擔心蒼黎司的前途來。
因為她清楚地知道殷如墨的實力。
《軼聞錄》最近銷量翻了七倍不止,就是殷如墨撰文吸金能力最大的見證。
眼見沉璧憂心,盧玄則寬慰道:“娘子別惱。大東家雖氣憤沉璧娘子進了蒼黎司,但也知道您如今是朝中進奏官,不會再回軼聞錄據點去了。沉璧娘子既無法再撰文了,大東家隻好親自坐鎮,為的是《軼聞錄》能繼續營生,不是存心和娘子為敵。”
沉璧緘默,有自己的判斷和考量。
盧玄忽地又道:“但,大東家並非不在意娘子,她命小人將這個給你。”
他自馬車內取了好重一隻錢袋子。
沉璧打開來看,發覺裏頭是沉甸甸的兩錠金元寶。
“如墨竟還肯這般念著我。”沉璧心上好似被一柄燙熱的鈍刀割著,微微的疼,也微微的暖。
盧玄勸道:“二位東家金蘭情誼深厚,豈會說斷就斷。”
沉璧托著金錠,眼中酸澀:“進入蒼黎司之事,我當時是該和她商量一下的。”
“娘子也是受情勢所迫,無奈為之。”盧玄道,“大東家理解的,這不才回了神,就命小人來送金子,是聽說這裏清貧,凡事要親力親為,怕娘子手裏拮據,過不好日子。”
“我明白。你不必安慰我。”沉璧抿唇,將淚意咽回,“東京的探官組織,如墨交給誰了?”
“交給……交給小人了。”盧玄有些緊張臉紅,“大東家說,小人是沉璧娘子以命相救的心腹,從前信得過娘子,而今也信得過小人。”
沉璧心說如墨鬥氣之餘也不忘給她留條活路,忍俊不禁道:“她不怕我唆使你替我辦事?”
“東家應該就是留小人在東京幫襯你的。”盧玄也明白殷如墨對沉璧的關懷,“但東家一定知道,娘子不會過分。所以娘子有什麽問題,盡管吩咐小人去做。”
“別稱‘小人’,以後咱們你我互稱,少那些沒用的。”沉璧與他客套過後,直截了當用起盧玄這陣及時雨來,“我問你,樊樓裏,可還有我們……”順口習慣沒能改,遂頓一頓道:“可還有軼聞錄的人?”
“當然。”盧玄如今已全盤接手沉璧曾在東京布下的探官組織,並已招納新的探官入內,“二樓東廊焌糟何招娣,主‘蝶戀花’席,稱蝶娘子。還有三樓西廊過賣李三,一樓座頭處茶飯量酒博士錢一多……還有些平素潛在裏頭的廝波閑漢香婆,總之人還不少。娘子要打探什麽?”
沉璧感慨大妙!繼而雙眸一亮,“我要知道,樊樓聘用新夥計的主要麵試官,是什麽人。”
“隻怕是要分區域的。”盧玄回憶。
“我猜一樓座頭大抵缺人。”沉璧想著那日江娘子介紹的關於陳二之所以去一樓當過賣之事,全因一樓過賣被掌櫃辭退,因而她猜一樓座頭最好潛入,“你替我打探一下,現在樊樓可缺人麽?”
“是。”盧玄一如既往地應允。
隨後沉璧刮下金錠一角,塞給盧玄,“給你,算我買消息的,不白忙活。”
“嘿!謝謝娘子。”盧玄了解她心頭顧慮,所以心安理得手下。隻是才收了錢,盧玄便惆悵起來,“娘子,你可當我是朋友嗎?”
“我們不是生死之交嗎?”沉璧疑惑他為何突然這麽問。
“我原以為,自己是不配的。”盧玄皺眉,“是想著我生得蠢笨,對帶領東京城的一眾探官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總覺得枉費了大東家愛屋及烏之心。我能在探官中現下這般體麵,皆是拜娘子所賜。”
“傻盧玄,我當初也是你這般過來的。你肯陪我去玲瓏鎮涉險,可見你很有勇氣和擔當,你沒有因為我這個上司出手幫了你,親自下場解決這個任務,你就退避到我的身後縮著,而是選擇和我一起麵對,這就是你身為探官的責任心,也是如墨最看重之處。”沉璧莞爾一笑,“咱們東京城據點廣布,的確探官眾多,難免尾大不掉。你甫成探官之首,難免是會胡思亂想,其實不必悲觀。你有什麽不懂的,或遭遇了什麽麻煩,盡可以來找我。我若能幫你,我一定盡力而為。”
盧玄如覺背後傅翼,憑空多了底氣,遽爾展顏。
沉璧拍拍他肩頭,粲然笑道:“假以時日,你定能適應,你能將探官之首做得很好,我相信你。”
“謝謝娘子。”盧玄抿唇,“但我還是想問,娘子為何突然對樊樓如此上心?”
“我所在意之事,我一一皆要查明。不僅樊樓,不僅雲沒村。”沉璧堅定的雙眼中,忽地亮起一片刀鋒犀利,“我絕不讓小蝦米枉死。”
盧玄良久不答。眼皮幾不可察地跳動兩下,似被她的話所感染情緒。
最終盧玄喉頭一哽,方也堅定道:“那我,必定盡全力,幫娘子做到。”
沉璧沒有直接告訴他具體要查樊樓的原因,因為樊樓隻是其一,蒼黎司要創造的乃是千萬。
沉璧真誠道:“謝謝你,盧玄。”
“娘子不必客氣。”盧玄溫聲道,“娘子想做什麽,隻要與我說,我都會盡力幫娘子的。不論娘子是在張記冠子鋪,還是在都進奏院官廨。”
“你這話讓人聽了真是心裏舒坦溫暖。”沉璧笑語盈盈,“那去幫我打探樊樓招聘新人之事,就拜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