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璧下意識想去攙扶那司琴娘子起身,卻被葉攬洲一把拉住,示意她初來乍到先不要多事。沉璧隻好作壁上觀,也細聽到了那莫掌櫃之所以要如此決絕趕走司琴娘子的原因。
“你晌午時嘔吐,方才又去小解,回來又心不在焉,這曲也亂了弦也斷了,這斷弦斷弦,對貴客來講多不吉利!”莫掌櫃無奈甩開司琴娘子正拉在他袖口的素手,“這賠貴客的三十兩銀子就從你的賞銀裏扣了。”轉頭又對葉攬洲道:“楊平,一會兒去算算司琴娘子這月工錢與賞銀,直接給了讓她走人!明日來新的趕趁,再重新計算。”葉攬洲漸漸適應了這個名字,忙低頭稱是,應聲就去算賬。
那司琴娘子哭得更厲害了,“我今天、今天就是意外,許是天氣太熱了,奴家有些中暑,所以晌午才惡心想吐,與這孩子無關的……方才也是奴家一著不慎才出了差錯。至於琴弦,許是奴家指法不精,方才小解回來後身子有些沉,不小心才弄斷了。”司琴娘子不知所措地昂頭苦求,“還請掌櫃的寬宥,請掌櫃的憐憫,再容許奴家做到月尾,可以嗎?”
莫掌櫃冷漠搖頭:“司琴,你隱瞞懷孕之實,已是那劉二娘對不住我樊樓!她一時沒有可心的趕趁娘子接續你的位置,我這才網開一麵容你多留了五日。沒想到你今兒夜裏就給我找了這麽大個麻煩!你知道那閣兒裏是誰嗎?那是花錢不眨眼的錢衙內!今日樊樓若開罪了他,往後他可就成了忻樂樓、遇仙樓的常客了!若再不來樊樓了,回頭東家怪起我來,隻怕我也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你還是趕緊回家好生休養吧。”他唯恐拖延著擾了其他飲客,忙命沉璧打發她走,“小楊安,你立刻送她出去!”
沉璧急著應了一聲,那莫掌櫃已決然離開,再不給司琴糾纏。
“司琴娘子,莫掌櫃心意已決,您先起來吧,身子重要。”沉璧去扶司琴起身,見她實在悲傷,沉璧開口勸道:“咱們正好可以回家享享福,不用每日在這伺候那些衙內員外了,豈不美哉?”
司琴哽咽著,木訥地跪在那裏,“我隻是想,再在這裏,盡盡我的價值。”
“你先起來。”沉璧聽得發懵,躬身攙她多次,她才肯起身。
她因有孕在身,起身都略顯吃力:“我真的隻是,不想給夫家看笑話……”
“可你如今有孕,時節又不好,暑熱侵襲,令人憋悶……咱們還是保重身體要緊。”沉璧聞言心中百感交集,一路攙住她下樓,直至櫃馬杈子,司琴都不住回頭望著樊樓內的觥籌交錯。既不舍,又不甘。
沉璧緘默地注視著她,正逢葉攬洲小跑著將裝著她工錢的錢袋子送了出來,轉頭又跑回去忙。沉璧將銀子遞給她清點,那司琴卻看也不看,就將銀子丟給身後女使收著。
“娘子似乎……並不是貪財之人。”沉璧頗為訝異:她不舍趕趁之位,卻並不斤斤計較這銀錢多少?
“有多少都行,其實有就行……哪怕有一點點也行。”司琴彎唇苦笑,扭頭從女使手中抱過她的那一把斷了弦的古琴,她凝噎著,用素指輕輕摩挲著琴身,“這是我能在婆家說話的唯一底氣了。”
沉璧大受震撼,語塞著不知如何回應。好巧不巧,莫掌櫃這時送貴客出來至櫃馬杈子,言笑晏晏與飲客作別。那司琴便眼中希冀又燃,顧不得身子沉重就匆匆跑上去,雙膝撲通墜地,聽著就磕個生疼。
“掌櫃的,掌櫃的!”司琴渾不在意,隻想握緊這最後一絲希望,“您知道嗎?您若是此刻將我趕走,我這至孩兒臨盆的七個月裏,每個月就隻有三十文錢,還要在家看公婆臉色。”
“清官難斷家務事,你的家務事,不能影響樊樓的經營。”莫掌櫃不耐煩地搡開她,“你如今都顯了懷,東家本就不許孕婦在此逗留,我已仁至義盡了,你還是識趣走吧!”扭頭又喝沉璧一聲:“你趕緊讓她滾蛋!再在此叫囂,我連你一起趕走!”
“娘子別執著了。”沉璧有些慌亂,急忙再將她扶起。司琴不想連累沉璧,隻好鬆手起身,回頭望著樊樓的金匾,“樊樓就是我的立足之地,因此我不能走。”司琴終於忍不住痛哭流涕,“我不想因為我懷了孩子,就不能買好看的釵環,不能撫喜歡的琴瑟,不想,不想的!”她垂頭,以掌撫著小腹,眼中帶著對這未出世的孩子的愛憐,又有些覺他來得不是時候的怨懟。
司琴無奈抿唇,對沉璧道:“小娘子,可能替我再向掌櫃說項說項?”
“奴家怕是不能。”沉璧對這婉拒極難為情,“莫掌櫃那人執拗得很,奴家人微言輕,實在……”
“說來也是,這樊樓就沒有一個夥計是敢大聲喘氣的,我為難你做什麽呢?”司琴低語,朝沉璧微微欠身:“是妾唐突了,還請小娘子寬宥則個。”
沉璧蹙眉回禮,司琴的女使已上前招徠馬車。待攙扶了司琴上車,沉璧隻好站院道別,“娘子慢走。”然而那司琴坐在車中,卻還打著簾兒去看那樊樓輝煌奪目的燈掛彩帶,不舍又無力。
馬車漸漸遠走,沉璧六神無主,一直到深夜下工時,都是呆滯地行菜。
她與葉攬洲踏出樊樓的大門時,已是將近子時——夜裏的過賣和賬房接續了,他們才可以動身離開。離開前還要聽掌櫃和領班喋喋不休的“教誨”,實際都是打著無用的官腔,平白叫人多餓一刻的肚子。
兩人回到破敗小屋中時,已經小雨淅瀝落下,而衛扶光正在那裏等待。
令人意外的是馬車裏還坐著陳槐序——他們兩人竟然少見地同步行動了。
衛扶光是來接沉璧和葉攬洲的:“今夜有雨,該是不會有人來你們這間破屋子盯梢了,這幾日你們受苦了,我特來接你們回官廨住一日。你們怎麽現下才回來?我在這都等好久好久了。”
“上車再說。”陳槐序撐傘下車接兩人陸續上去,“我也奇怪,你們下工時,不是說到亥時六刻嗎?算著時辰,你們早該在兩刻以前回來呀。”
“下工前要開會。”沉璧打著哈欠,疲憊地攤開四肢。
“開會?”衛扶光皺眉。
“開不完的、沒意義的會。”沉璧無奈道,“早晚兩次,聽掌櫃跟領班絮叨。今天什麽飲客又表示不滿了,什麽夥計又做得好了。口頭表揚一大堆,工錢一文不漲。還得拉著其餘夥計浪費時間一起聽。”
葉攬洲點頭附和:“還得傻乎乎地跟著掌櫃的喊口號呢。”
“口號?”陳槐序也不禁瞠目。
葉攬洲想起他與沉璧不得不因采風而同化於其中的模樣,頓時忍俊不禁:“對,掌櫃跟這叫‘煉出團魂’,喊的口號是‘對東家衣食父母奉獻,對食客衣食父母熱情’,還要比誰喊得嗓門兒大,以此多加十文錢……哈哈哈!你說這樊樓,好笑不好笑?”
“並且樊樓不會因為你上工多努力而嘉獎,反而會因你口號喊得響亮而賞錢。”沉璧也隨後撲哧一下笑出了聲,就再止不住了,她旋即朝葉攬洲一指,“這是咱樊樓新晉團魂十文錢獲得者。”
衛扶光與陳槐序幾乎從兩人的描述中看到了當時的場景。
陳槐序苦笑著感慨:“真是聞所未聞的無聊!”
“我也覺得,他們腦子有病吧?”衛扶光也啼笑皆非,“樊樓所有夥計不過百餘人,我阿爹的錢莊有上千個夥計,也不必要開什麽會、喊什麽口號啊。”
沉璧長籲短歎,收斂了笑意,同三人分享道:“我能理解累到四肢酸痛、渾身疲憊、食不下咽、頭腦發昏……可我理解不了,累到臉部這塊肉麵頰上的肌肉,完全笑僵的感受。每日回到那間小破屋子裏,我最想揉的不是胳膊和腿,是這麵頰的肌肉。”說著,她的雙手蓋住頰畔。
“給你揉揉。”葉攬洲忽地將雙手蓋在她的掌上,帶動她的掌心輕輕揉按沉璧臉頰的肌肉,目光柔和關切,“你在小破屋裏怎麽不和我說。”
沉璧一怔。
陳槐序也一怔。
衛扶光也瞠目:“你們……”
隻有葉攬洲淡然自若地重複著替沉璧揉按臉頰的動作,好像沒看到三人的訝異神情。
沉璧心如鹿撞,暗自慶幸還好雙掌蓋住了臉頰,否則那兩團倏然而生的羞赧紅絨,定要給人笑話了!
沉璧喉中一哽,卻沒有下意識避開葉攬洲的動作。他總這樣恰到好處、無微不至地照顧她,而這份照顧,讓她覺得止乎情理之內,卻不越君子之行。
正如此刻這刹那的親密,她依舊察覺到他的把持——她的臉頰與他的掌心仍隔了她的素手。
直到餘光瞥見陳槐序和衛扶光的神色,沉璧才有些焦急:“隻是扮演兄妹情深而已,不曾逾矩。”
“他倆知道,你不用解釋。”葉攬洲的目光卻沒有移開,隻盯住她的麵頰,眼皮分毫未動。
“不、不酸了!”沉璧覺得頰畔愈來愈熱了,終於忍不住直起身,又用掌心推著唇角的肌膚,硬擠出個不尷尬的笑。然而,她將素手從他掌間抽出的刹那,他的手來不及反應,真切地觸碰到她熱燙的臉頰。
他的心跳竟戛然而止——可他很快垂頭斂眉,生怕在另外兩人麵前令她窘迫。
葉攬洲若無其事地將雙手移開,穩妥地疊放在膝前,溫潤笑道:“不酸了就好。”
沉璧看出他對她的保護,即便麵頰炙熱,依舊也是端正姿態。
衛扶光適時遞上一方繡帕,“擦擦臉,黑乎乎的。”實際是看穿沉璧的緊張,為她掩護。
沉璧借擦幹淨臉的時間已經使麵色恢複如常,才轉看衛扶光問:“衛姐姐,你還記得給事中請我們飲宴那夜,隔壁閣兒後來那一首琴曲嗎?就是,他們請了趕趁娘子入閣去獻藝的那個。”
“記得。”衛扶光對那夜那曲記憶頗深,“本是好曲,可那夜我實在無心欣賞。怎麽突然問這個?”
葉攬洲正色道:“那個撫琴的趕趁娘子,今日,被掌櫃的趕走了。”
“趕走?這是為何?”衛扶光很意外。
沉璧道:“她今日彈錯了音,挑斷了弦,被酗酒的飲客痛罵。”
“不應該的。她那架是胡瑤寶琴,一把琴價值五十貫,以琴弦堅韌著稱,在舉國都有美名。何況,以她的指法嫻熟,絕對不會彈斷的。”衛扶光琴藝精湛,對此很快察覺到了疑點,“我猜,那弦是底下被鋸斷了。大概,是有旁的趕趁娘子害她。”
“想必是那掌櫃的見她有孕,存心要趕她走!”沉璧不忿,“所以巧立名目,著人陷害!”
“應是抱琴的侍女趁她去小解時做的手腳。”陳槐序顯然今夜也看到了那場鬧劇。
“她有孕了?”衛扶光揚眸,“有孕還去當趕趁彈琴?”
“是啊。”葉攬洲歎息一聲,也因提及樊樓經曆就覺身心俱疲而往後歇靠,“這樊樓真是遍地人間疾苦,這幾日看的苦楚簡直比我做探官的這些年都要多。”
衛扶光震驚地感慨:“那劉二娘晌午才說沒有趕趁娘子告假,要我等著有人告假了再去樊樓補位,夜裏這原有的一位趕趁娘子就被趕走了?”
“隻怕是這劉二娘拿了你的銀錢,一心想著快點將你調進去,好討你的賞呢。”沉璧雙手交握,“是那劉二娘和掌櫃的合謀,將她在夜裏趕走,這樣明日一早便可邀你入樓了。”
“啊?!”衛扶光頗覺難為情,“這麽說,豈不是我害了那位趕趁娘子……”
“倒也不是。”陳槐序接道,“我擔心那日接待咱們的焌糟江娘子認出我們,我刻意坐在她負責的閣兒裏待了半日,事先向她擺出了蒼黎司進奏官的身份,她知道官家賜予咱們采風之便的權力,答應會幫我們隱瞞,假裝與沉璧和攬洲不相識,我就割了一貫錢給她做封口之用。今夜我去問她關於那趕趁的事,她說的是樊樓對於有孕的夥計一律是不留情麵的,說今日能讓那趕趁娘子再彈五日琴,已是格外開恩了。”
葉攬洲思忖半晌,最後抬頭問:“扶光,我們仨皆不通琴藝,你客觀與我說說,那身懷六甲的趕趁娘子,琴技究竟如何?”
衛扶光垂眸思量片刻:“我個人覺得,應是能配得上教坊使一職的精湛。”
沉璧訝然:“竟有這樣厲害?”
衛扶光點頭道:“當年授我琴藝的老師雖是位行首,出身不高,但她的琴藝已屬越州最佳。那日在樊樓聽的那曲,源自郭沔所作《瀟湘水雲》,此曲在大宋聞名遐邇,但能將情緒於琴弦撥弄間流傳於世的琴師實際並不多。我那位行首老師算是一位,可那日的趕趁娘子,卻比她指法更精,情緒更滿。”
沉璧聽罷,沉吟良久,才緩慢地長歎一聲,“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葉攬洲望向她。
“為什麽這麽繁華的東京,用工竟容不下有孕的婦人?”沉璧積聚內心已久的怨懟似乎已在她送司琴離開的刹那,就與她共情頗深、感同身受,卻於此刻才宣泄而出:“如此精湛琴藝已稱得上古琴界的翹楚,如此難得,竟要因身懷六甲,而被趕回婆家?美其名曰多加休養,實際無非是尋個由頭攆她走人。”
“其實,也算是有理由的。”葉攬洲眸色一沉,“我也是聽其他賬房先生說的,說從前也是招過一位女博士,那女博士對美酒釀造之法、品味之方能侃侃而談,不少飲客都是衝她來的。寧大娘子曾破格招她任職,工契上寫了聘期兩年,非主動請辭則不廢止工契。結果那女博士才來了樊樓一月,就被診出有孕,每日就不那麽勤勉了,她隻負責動動嘴皮子,打酒稱茶都喚其他博士去做,一來二去招致了同僚不滿,寧大娘子不得已將她辭了,她就拿工契出來說話。寧大娘子打那之後,工契上再不寫聘期了。”
衛扶光怒道:“那也不能一棒子打死一船人呀,也不是誰都為了這些銀錢靠身孕偷懶混日子的。”
“我瞧那司琴娘子並不貪財,隻是想謀個差事,在婆家跟前得臉罷了。”沉璧心中一緊,“而且那司琴娘子就彈得很好啊,懷著身孕都彈了三個時辰都沒歇著。這盛夏酷暑,她身邊一桶冰都沒有,便大汗淋漓地彈著,也不叫苦叫累。”
“可是樊樓的那些東家並不這麽認為。”陳槐序挑眉,“他們不看司琴如何辛苦,隻看她怎樣開罪飲客,這世道便是如此。”
“若那司琴娘子被趕走了,明日該是輪到我去樊樓了。”衛扶光掀開車帷,朝駕車的副手吩咐:“去問劉二娘,明日我可能去麽?”
新來的副手應聲牽馬,戴好鬥篷匆匆冒雨而去。在四人返回官廨後,消息也隨之回來了。
“衛娘子,劉二娘回話了。”副手趕到議事堂稟報,“她說明日大理司直的新寵沅芷娘子也要去樊樓給自己名聲鍍金,好以後買了做妾,娘子隻怕要再等下一位趕趁娘子告假才能去了。”
“哪有這樣的道理。”衛扶光惱火地擲下一隻茶盞泄憤,繼而從容淡定地將一塊作為賠償的銀錠扣在葉攬洲眼前,好似無事發生……三人憋住笑意。
葉攬洲默默收下那枚銀錠,“蒼黎司的公帑裏,又添個銀元寶,衛娘子可大方!”
“你倒點醒我了。在樊樓,用人唯親,不是件很正常的事嗎?管事的說見誰好便用誰,那不就是趕趁這職位全看誰給的錢多麽?”衛扶光不忿地回房從帶來東京的細軟裏取出整盒交子銀票,朝那副手遞去:“去,問那劉二娘要多少錢,我給那大理司直的雙倍,明日我必定要去樊樓的!你冒雨辦事,值得嘉獎,推開匣子第一張給你,多了不許拿。給完雙倍以後,剩的錢給我拿回來,不許覓下!眼看著我日漸拮據,花錢還是不宜太過大手大腳了。”
副手們最愛替衛扶光辦事,因為即便拿的是薄賞,也足夠出去花天酒地一番了。副手推匣拿了張銀票,隨後將匣子在懷中封好,“娘子放心,我們幾個的為人,不是那醃臢貨色。”
衛扶光擺擺手,示意他快去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