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記冠子鋪是沉璧自打在東京起就建立的探官據點。因有一樓賓客盈門的好生意掩飾,二樓的探官據點即便分出了十四間小臥房,也顯得十分隱蔽,外人都以為這是做冠子的師傅的住處。

沉璧和葉攬洲懷疑徐謙公報私仇,決定先不回蒼黎司去,就在這裏療傷安養。

沉璧點了根燭火,帶葉攬洲進入一間臥房,“其實,該謝謝你,替我救盧玄一命。”

“我是真的不想讓你再有摯友離世。”葉攬洲回想起她今夜看那四名探官屍橫一地時的神情,他不禁也有了透骨酸心的同感,但怕她傷懷,便沒有多勸一句節哀。

沉璧關嚴窗,將葉攬洲扶到榻上,正見他深思:“在想什麽?”

“其實,奧哥的隨從,我本來不想放。”葉攬洲回神,“任何人害了無辜的人,都該受到律法的製裁。如果隻死了奧哥一人,郎中丞的被害依舊不算報了仇。”

“可你的惻隱之心是,若大遼派來的這些搞輿論戰的細作全部折在大宋手裏,很快就會來第二批人,或許還不及這些尚存一絲善念的年輕人。”沉璧坐在他身邊,“何況他們隻是刀刃,不算始作俑者。”

“當時是這樣想的。”葉攬洲此刻頭痛欲裂,“但現在有些後悔了。若是沒放他們走,都交給朝廷查辦,可能還不會這麽快就橫死街頭。”

“朝廷裏現在可能更危險,不然怎麽會有州橋夜市那兩夥殺手。”沉璧寬慰他的同時,也擔憂起來,“你說,槐序和扶光如果現在還在官廨,是不是很危險?”

“因郎中丞之死,進奏官們很忙,昨日起就停了課。”葉攬洲並不擔心,“自你帶殷如墨離開後,他倆嫌都進奏院烏煙瘴氣,一個回了七寶樓,一個回了大同院。今日輪到都進奏院休沐,他們不在官廨。”

沉璧急道:“可是明天呢?我囑咐如墨派人知會他們小心,卻也怕他們明日去官廨的路上有意外。”

“他們現在一定已經聽說了州橋夜市之事,殷如墨也會將我重傷的消息告訴他們,他們會自己提防的。”葉攬洲安慰她,“何況有鶴令傍身,可以隨時召巡尉二司相護,他們心裏都有數。”

“總歸是擔心。”沉璧到底還是點了點頭,“不過現在全城戒嚴,那些賊子應該不會頂風作案。”

兩人交互安慰幾句,沉璧替葉攬洲拆開在外的簡易包紮,替他重新上好金創藥。

“你竟然一直貼身帶著金創藥。”葉攬洲笑道,“在雲沒村是,現在也是。”

“遼人以遊牧畋獵為生,不免也會被野獸傷到,所以我們時常備著這些。還有兩張義父教我的方子,內服外敷都用得上,我這就替你出去抓藥。”沉璧才轉身,就被他一把抓住袖口,隻得無奈道:“攬洲,你放心,現在外頭風聲很緊,已經太平了,我功夫好,不會有什麽事的。”

“可你也還有傷呢!”葉攬洲擔憂的模樣如個搗亂的孩子,甚至帶些嗔意的不舍。

沉璧輕輕搡開他,“我這都是小事,哪個練家子自小身上沒傷。正好我抓了藥回來,咱倆一起用。”

葉攬洲望著沉璧故作輕鬆的笑靨,反而心中如一層霧靄蔽過。

顯然,這個州橋夜市殺人夜裏,錯綜複雜的勢力與因果令人膽寒。好似一夕之間,整座東京城卷起一陣灰蒙的風。而這風所到之地卷起漫天黃沙,眯了每個人的眼,令人辨不清眼前黑白。

盡管他知道這不是一陣空穴來風,而是蓄謀已久的、本就存在於大宋境內各處角落多年的可能。

但他想趕在風沙全部遮眼以前,再珍惜與沉璧共處的每一刻。

他咬咬牙、抿抿唇,仍在猶豫著,終在沉璧推開房門的刹那,忽然叫住了她:“沉璧!”

她駐足,他立刻認真說道:“如果有一天,新邸報不再能容咱們,我跟你去寫《軼聞錄》吧。”

“……?”沉璧驚怔咋舌,“我給你上錯藥了?”她驀地垂首,拿了那才用過的藥瓶對照,“是金創藥啊。”

“我說真的。”葉攬洲本還怯懦不決的眼神,此刻猶然定住,“我此刻才突然明白,在哪裏寫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寫什麽,怎麽寫。”

“沒偏見了?”沉璧還不知他葫蘆裏賣什麽藥,便隻笑笑。

“其實你進入蒼黎司以後不久,我就對小報沒有偏見了。”葉攬洲起身走到她麵前,“尤其是你說,咱打不過就加入,你想拉殷如墨進蒼黎司那次,我還真的打心底歡迎她來,真心希望她能在官家麵前表現她的價值。”

沉璧聞言頗為得意,於是杏眸一揚,沒來頭地問:“你剛出生多少斤?”

“啊?怎麽、怎麽突然問這個。”葉攬洲有些發懵。

“你說就是了。”

“八、八斤七兩。”葉攬洲此刻麵頰漲紅,似生三分羞赧。

“喲謔!好家夥!”沉璧噗嗤一聲便笑了,“你還是個大胖小子啊!”

“我……我祖父說,我還挺白呢,怎麽都是個大白胖小子。”葉攬洲更是害臊得臉色更紅了,目光有些羞澀地避開她,卻又猶豫著最終看向她:“那……那你呢。”

沉璧一嗔:“問起女兒家體重,那是不禮貌的。”

“小時候嘛!”

“小時候也不行。”沉璧白他一眼,最後卻還是說了,“我是個繈褓裏被棄的嬰兒,我義父在河裏撿到我,那時候也不知道我生了幾天,但他說那時我剛睜眼睛,就姑且按照他記載的七斤一兩算吧。”

葉攬洲對於她主動告知這件私隱很是興奮:“定也是個香嬌玉嫩的白娃娃!磨喝樂似的好看!”

“嘴甜的。”沉璧掩唇輕笑,頰邊亦升起兩團紅絨,“如果你要跟我寫《軼聞錄》,以後我的筆名就不寫‘懷璧’了,寫……八斤七兩!”

“那我就寫七斤一兩!”葉攬洲忽地鼓起勇氣,鄭重道;“我還要把這兩個數字,寫在婚書裏!”

“你說什麽?”沉璧大驚,始料未及他會突然說這句話。

“沉璧。”葉攬洲走過去將門掩上,長舒一口氣,與沉璧四目相對。他目光灼灼,充斥著赤忱炙熱的情感,飽滿而堅定:“你與我,是棋逢對手,是將遇良才……亦應是,神仙眷侶,不可名狀。”

沉璧聞聲怔在原地,傻著眼感受他溫熱的鼻息,正迎麵撲在她的臉上。

臉頰和心,都有些癢。

轉而心頭洋溢著外放的喜悅,令她錯愕地仰頭望著他。她淡淡地笑著,這笑愈發燦爛。

因為他所有的真誠、期待,以及對她或許拒絕的恐懼,種種不同卻熾烈的情感此刻都擁擠地縮在他溫柔的眼眸中,而被她輕鬆地盡收眼底,甚至她比他還要了解他此刻心中的焦灼。

這一刻,她覺得自己的臉頰也燥熱至極,像是要將她整個人熔盡的火爐。

她還是趕忙側過身,笑嗔一句:“那、那也不用婚書裏寫出生時的體重吧……怪尷尬的不是。”

“世上叫沉璧的,不止你一個人。我寫得越詳細,就決計不會弄錯。”葉攬洲眼中堅定更甚,“沉璧,我心悅你。餘生唯盼與你攜手共度,從此托付中饋,鴻案相莊,琴瑟和鳴。”

身側的燭火輕輕滴下蠟油,沉璧也在心中漸漸消化著葉攬洲突如其來的表白。或許隻是片刻,或許又是良久,她的心終於全盤接受他的情感。也在羞赧的笑意下,她漸漸梳理好了自己的情緒。

“……廢話,你還沒我有錢,當然我執掌中饋。”她已然委婉地接受了他的心意。

“那往後再抓細作,賞錢也全在你這‘拍立得’了好不好?”葉攬洲聞言欣喜若狂,想起當初與她在玲瓏鎮的彼此試探交手,仍不禁想笑。他分明心花怒放,卻仍小心翼翼地問:“你……算是答應我了?”

沉璧點點頭,卻忍不住想把這莊重的氛圍趕快打破。

她實在臉頰熱得讓人心慌。

因為這告白,太突然了,讓人措手不及。

她偏頭:“你突然說這個,是怕我一會兒出去了,回不來聽你說?”

“呸呸呸!少胡說!”葉攬洲忙道,“我是憋了很久了,一直想說又不敢說。那日殷如墨在都進奏院門前說你沒看錯人,我還覺得是娘家人認可我了,我那一天都樂不可支的。”

“行了行了,咱倆互相知道就得了。”沉璧將他推遠了一步,“七斤一兩,我給你抓藥去了。”

葉攬洲聽她喚他“七斤一兩”,忍不住齜牙咧嘴地笑,“以後我筆名就寫這個!”

沉璧見他是個得了零食吃的傻孩子一般,忍俊不禁推開門。

“花不盡,月無窮。”她還是回眸,羞赧地給了他直白的答案,“兩心同。”

葉攬洲忽然抬腿一腳將門給踢闔上,沉璧嚇了一跳。

他的脊背抵住門,他則回身緊緊抱住沉璧,這一刻忘了傷處的疼痛,好似擁住他沉淪多時的夢境,眼底是美夢成真的饜足。他仍很溫柔,以掌托住她的後腦,給了她猝不及防的一個吻。

卻怕她嫌棄,沒有糾纏很久,隻蜻蜓點水般輕輕地吻。

“你這是親了,又好像沒親?”沉璧哭笑不得,“慫包一個,怕我揍你?”

最後還是沉璧親自湊到他唇邊,回了個綿長溫柔的吻。

兩人再分開時,葉攬洲又開始不舍地耍賴:“哎,要不你還是別走了!”

“又怎麽了?”沉璧雙手叉腰,忽地就不溫柔了,“還沒成親,旁的事幹不了一點兒!”

“我、我是擔心你,旁的事可沒想!”葉攬洲支吾道,“藥鋪、藥鋪因為賊人作亂,這時都關了,你去哪裏抓藥?”

“太平惠民藥局。”沉璧執意要走,“離咱這兒不遠,我會戴幃帽遮著臉,你放心等我。”

葉攬洲再不敢多話了,沉璧又走回去輕撫他的發頂,“乖,小朋友。”她哄孩子般軟下語調來,將葉攬洲扶著躺好,她這才得以脫身,下一樓拿了頂幃帽戴好,直奔太平惠民藥局去。

太平惠民藥局乃大宋民間安置的官辦藥局,時刻皆有官吏值守,即便今夜大亂的東京也不例外。畢竟若是百姓因急病沒能抓藥導致了身損,藥局的官吏皆要吃杖。

因而如今雖已更深露重,但太平惠民藥局內依舊有值夜的小吏照方抓藥、配藥、賣藥。藥局裏熟藥居多,但若有郎中開方的,也可百姓照方抓了藥材回去自己煎服。

沉璧遞了兩張方子,抓了兩副藥所配的藥材。一副是現下要給葉攬洲用來止血止痛的朱砂七厘散,一副是過些時日應對淤血的血府逐瘀湯。那值夜的小吏很是麻利,很快就將兩副藥材包好。

沉璧付了錢道了謝,就趕回到張記冠子鋪。她將藥材拿給鋪內的夥計,迅速跑回到房中見葉攬洲,“怕你惦記我,我現在就寸步不離開你。藥都給夥計煎去了,這麽快就回來了,我好不好?”

“可真好。”葉攬洲往日拘謹的淺笑此刻完全淪為齜牙咧嘴的具象,他有些得寸進尺:“沉璧,我可以再抱你一會兒嗎?”

“你是以前鬥氣鬥多了,這會兒要膩膩歪歪都把溫存討回來嗎?”沉璧嘴上嫌棄,卻仍寵溺地走去坐在他身前,等著他雙臂從背後環過,“你有傷,悠著點兒抱。”

“救盧玄時,我大腦一片空白,隻想救他,隻想救你的朋友。”葉攬洲忍著微痛,從背後抱著她,將下頜輕輕壓在她肩頭,“可是中鏢了以後,我又滿心恐懼,怕那鏢上有毒,怕再不能將今夜這肺腑之言宣之於口。現下真好,話也說了,人也抱了。”

沉璧靜靜聽著他傾訴,忍不住嘲笑他:“你現在真有種活下來是件幸事的頗深感觸。”

“我自小與祖父相依為命,看慣世間冷暖、人情練達,我出身寒門,普通而平凡,因而我不能不對任何人設防多疑,我從來隻信自己,可在雲沒村時起,你就是唯一的例外。”葉攬洲回憶著與她在雲沒村時起的點滴,感覺好似昨日才經曆過的吵鬧,“之後離開雲沒村,看到那篇《夢遊雲沒之奇遇》,以及想讓你來蒼黎司的幾次風波,我的確懷疑過你幾回。可是每當我見到你本人,我對你的疑慮就全都煙消雲散。連槐序都說,每次對你我都別別扭扭,我分明是個能言善辯的人,可見了你,就越描越黑,說多錯多。”

沉璧這次卻比他更加憂慮:“你這是給自己提前進行千帆過盡的獎勵了,可我總覺得,蒼黎司未來的路,任重而道遠,一點兒都不容樂觀。”她也貪戀這一刻的溫馨,仍焦灼於山雨將來的預感。

“所以在風雨來臨前,先解決一下終身大事。”葉攬洲笑容豁達,眼眸的黯然卻在肯定著沉璧不好的猜測,“之後再一起麵對風雨,省著你被風雨嚇跑了,就不回來了。”

沉璧挑眉,“敢情今夜的表白,是怕我真不再回蒼黎司了?”

“那是公事。我今日與你訴說心意,是我的私事,我葉攬洲的私事。”葉攬洲鄭重其事道,“與蒼黎司,與葉進奏官,都沒任何幹係。”

“好吧,那先繼續說你自己。”

“我曾祖父,是個守陵人,被盜墓賊所殺。我恨盜墓賊,所以關注到了雲沒村的事。”

“那……你其他家人呢?”

“隻有我祖父了。他也是個讀書人,以前跟槐序一樣,也是個教書的夫子。”葉攬洲喉間發澀,“自小都是祖父教我讀書寫字,教我明白道理。”

沉璧不想他悲傷,忙打趣:“果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你這省錢。祖父現在人呢?”

“在鄭州葉府,他不大喜歡我常回去。”葉攬洲眼中流露些未能盡孝祖父膝前的自責,“他說,總太顧家的人,成不了大事。官家和給事中信任我,將我選為進奏官,是承蒙天恩,不可辜負。”

“你祖父這是怕牽絆拖累了你,怕影響了你的仕途。”沉璧擢臂拍了拍葉攬洲搭在她肩畔的手。

“我用俸祿和朝廷偶有的獎賞給祖父重新修葺了院子,那方寸之地也算有了家的模樣,至少不漏風雨了。我本想請祖父來東京,他卻不願意,我隻好雇了隔壁院的鄰居嬸子每日替我照拂祖父起居。”

“長輩們大概都認為,兒孫要心無旁騖的時候,才能出人頭地。”沉璧聽著勸著,更對葉攬洲這一介寒門學子能有如今成就而產生敬佩,“你很厲害,我很佩服。你從副手,到知後官,到進奏官,現下,是風光無限的葉掌司,你仕途平步青雲,祖父定然欣慰。”

沉璧正說著,突然感慨:“誒!這好像是你第一次跟我說起你的家人。”

“好像真的是。”

原來,他們早在足夠互相了解之前,就已私定終身。

沉璧彎唇:“現下聽了你的艱辛,我隻覺得,往後我更要好好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