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又聊了許久,從幼時趣事聊到人生理想,聊了又逾一個時辰,才以夥計的叩門聲結束。

“沉璧娘子,藥熬好了。”門外的小夥計見房門緊閉,未敢擅闖。

沉璧起身開門端藥,卻對著那碗裏藥湯的成色蹙了眉:“咦……這藥湯顏色好似不對。你可是熬錯了?先熬那副朱砂七厘散。”

夥計搖頭:“並未熬錯,就是娘子親手給的那服藥,藥包上的方子也是朱砂七厘散。”

“那你是一直看著的?”

“對,沉璧娘子要求的,小人不敢怠慢。”

“那可是按我跟你說的時辰,以文火煮的?”

“是。”

沉璧雖對這裏的夥計都很放心,可這藥湯仍令她覺得不對勁兒。她端著藥碗到麵前嗅嗅,這藥湯味道也不如從前她飲得那樣衝鼻。

葉攬洲走來問:“沉璧,怎麽了?”

“這藥湯與我從前喝的不一樣,要淺了許多。就連味道也不像我之前喝得那麽濃重。”

“是不是藥材抓少了?”葉攬洲猜著,“或是抓錯了?”

“可是藥材就是照方子寫的劑量抓的,藥局的小吏抓了包好後還複了秤,並沒有錯。”沉璧察覺可能問題出在藥材本身上,遂對夥計吩咐:“替我將煮藥剩的藥渣和其餘藥包拿來。”

小夥計應聲去辦,待沉璧和葉攬洲仔細檢查一番,兩人都大吃一驚。

沉璧自那沉底的藥渣裏發覺碎末狀的藥材渣滓已堆膩成了一團,還有膩在砂盅壁上的藥材碎末,仔細拿了匕首沿壁刮下,藥材渣滓總共的分量幾乎蓋過藥材本身!

再以匕首調侃煮爛藥材,竟發覺其中混了許多不知名的藥梗子——或許藥梗子都算不上,那分明是稻草梗子!因混在藥材裏頭,不仔細驗看,或是煮藥人不通藥理的,都是看不出的。

“氣死我了!太平惠民藥局的藥材竟敢這般以次充好!”沉璧憤而拍案,“藥材渣滓都能當藥材來賣,甚至還攙裏頭一些稻草梗子來占秤!百姓平素銀錢花給他們的,買的都是些什麽鬼啊!這樣殘次的藥材熬藥,就是煮得再久,喝下去能頂個屁用!”

“這包藥的紙,好似也重一些。”葉攬洲攤開其餘盛包藥材的紙,在指腹間撚了撚,“它很厚。”

沉璧也探手去撚,認可了葉攬洲的察覺。她更憤怒了:“虧我以為那小吏麻利認真,是個好人!”

“倒也不一定是值夜小吏的問題。”葉攬洲眸子一眯,“他跟你無冤無仇,幹嘛要拿藥材渣滓忽悠你,又幹嘛特意拿這麽厚的紙裝,你給的錢也不進他的腰包。”

“那就是他上頭的人搞的鬼!”

“撲哧!”葉攬洲見她盛怒,卻是笑了。

“你藥都沒得喝了,你還笑得出來!”沉璧不悅地翹起櫻唇。

“隻是覺得你自從進了蒼黎司為官,你的一舉一動都是替百姓抱不平。”葉攬洲笑道,“我作為掌司,理應高興。”說著,他竟猛地一抬藥碗大口大口地喝起來。

沉璧忙製止,“你幹嘛!這藥差勁,你還喝!”

“隻是偷工減料,又不是謀財害命。這藥喝了效果不好,但藥局的藥材也不至於喝死人啊,總有一點點的效果吧?”葉攬洲說著,繼續抬碗一飲而盡,隨後將藥碗倒扣,向沉璧展示他喝得幹淨,“這可是我未過門兒的妻子給我冒著生命危險抓的藥,我當然得一滴不落地喝完。”

“油嘴滑舌!”沉璧心裏又喜又怒,“太生氣了,我找他去!”

“誒呀!犯不上的。”葉攬洲說,“咱們把渣滓跟稻草梗子挑出去,再照方將其他幾包藥材拆了重新稱重配製,再按你說的煮了,不也是一樣的好用嗎?”

“跟你在一起,往後該很幸福。”沉璧也忽然笑開,“你是一點兒都不掃我興,不拂我意。”

“作為葉攬洲和沉璧,再去找藥局犯不上。”葉攬洲因她這話竊喜,“但咱們穿了蒼黎司冠服的時候,就得管管這事兒了。高低咱們得送太平惠民藥局上一則邸報,你說可是?”

“我那冠服都被逼著脫了,搞不好官家還治我的罪。回頭株連到你,你可別跑。”沉璧扶額。

“沒有,給事中沒管。集文司和起詔司都怕挨你揍,也不敢多嘴的。”葉攬洲輕撫她鬢邊,似替一隻炸毛的貓兒重新捋順皮毛,“你走後,我默默給你冠服整飭疊好,叫人精心擦洗熨燙去了。”

“……”沉璧眥他一眼,轉而正色道:“我是真的要去太平惠民藥局!我總得再拿幾味藥回來,看看是不是每一種藥都這樣。”

“非得今夜去?”

“就今夜去。”沉璧用力點頭說著,“明日怕有變數,我心裏不安。現在外頭皇城司、街道司、巡檢司、尉司、軍巡鋪,各街各巷處處可見,沒什麽賊人能逃得過的,放心吧。”

沉璧執意再次跑去了太平惠民藥局。此刻藥局正逢整點換班,沉璧索性趁著這罅隙自後院翻牆進入,進入藥庫之中。果然掀了幾處藥材盒子,其中底部都有稻草梗與藥渣占了許多,且稱重也是按照正常優良的藥材混裝計費。她下意識驚歎:“果是以次充好!”

彼時,外頭漏刻漸轉,她來不及篩選,隻迅速包了幾種麵上的藥材帶走。

然而在燭火盡滅的夜裏,忽地一處藥庫內,沉璧與一處火折子微弱的光亮隔欄相見。

除她以外,藥庫還有一人!

且還是個黑衣人!

難道是……今夜州橋夜市的賊人?竟往太平惠民藥局來躲著?是身受重傷,還是另有所圖?

難道是在藥庫裏下藥?那葉攬洲喝的那碗……恐慌如千頭萬緒自心上湧來,沉璧頓時方寸大亂。

心頭無數種懷疑都令沉璧迫切想知道那人身份,這樣即便真是來藥庫下毒的,也能從他身上逼供出解藥的配方。索性她迅速躥越過欄,要與那黑衣人交起手來。可那黑衣人竟對她的出掌躲避得十分駑鈍被動,險些跌倒,還得沉璧伸手去拉她一把。

沉璧憑她身形判斷,那是個女子,且並不懂武功,不像是刺客,倒像是伺機趁著換班空隙來偷藥的。沉璧本當她是個貧困買不起藥的可憐人,卻因對她眉眼匆匆一瞥,覺得這人分外眼熟。

她霍然擢臂將那人麵紗扯掉,這人真容竟是才分開不過兩個時辰的殷如墨!

“如墨?”沉璧隔著幃帽輕喚。

殷如墨聽出了她的聲音,便由著她越來並肩,“沉璧?你怎麽潛入了藥庫?”

“先不說這些。”沉璧耳廓稍動,已聽到外麵有人在靠近,“先走,外頭來人了。”

沉璧將麵紗交還給殷如墨重新戴好後便拉她要走,可後院有換班的巡防已察覺有人闖入,沉璧隻得搶了後院馬廄的一匹馬,拉著殷如墨同坐。然而殷如墨懷中兜來的一包藥材忽然滾落在地,她竟不顧追兵下馬去撿,沉璧不得已與巡防人交手拖延。

為怕藥局背後的人懷疑在藥材上以次充好之事敗露,沉璧急中生智,故意佯裝窮苦百姓對如墨喊道:“阿姐!快走!給阿爹治病要緊!”

待殷如墨將她竊來的藥材重新包好,沉璧再次拉她上馬離開,很快甩掉巡防人。

沉璧在一處僻靜的巷子停馬,掀了兩人夜行衣和幃帽藏在一處竹筐後,又拍了馬讓它離開。兩人便似尋常女子同遊一般,淡定走回張記冠子鋪中,沉璧於二樓又給殷如墨開了間臥房。

殷如墨方才著急撿藥,手背被後院砂礫擦傷。如今逃出生天,殷如墨也不先上藥,而是急著先檢查自己包好的那些藥材,逐個聞著嗅著看著,還撫膺輕笑感慨:“還好是拿了回來,就不算白去。”

“我的大東家,你真是命都不想要了!幹嘛要親自偷這些破藥材,你又不是沒錢買!”沉璧見了不解,焦急問她:“你此刻不是該跟盧玄回鳴聲酒樓嗎?怎麽你還出來了?現在四處危險得很,皇城司有人喬裝成百姓,在捕殺探官,你到底知不知道!盧玄難道沒有告訴你嗎!”

“今晚這件事,再危險,我也一定要做。”殷如墨眼中頓生少見的犀利,素手正緊緊抓著其中一塊從藥局竊回來的玄精石,不惜掌心被那石的邊緣磨出紅痕來。

“來藥局?”沉璧側目,“竊藥?”見她如此更不解了,“你親自來?”

“對。”殷如墨堅決道,“如今風聲鶴唳,我自己的私事,不想讓任何手下探官再折進來。”

“為什麽一定要是今夜?”沉璧回想起來,仍心有餘悸。

“因為方才送盧玄回鳴聲酒樓的路上,我又見到那個人了。”殷如墨因情緒激動胸腔起伏,眼神如伺機重燃的焰火。

沉璧有些莫名其妙:“什麽人?”

“那個六年前,給藥局提供藥材的,一臉橫肉、滿身銅臭的奸商!”殷如墨回憶著,她夜裏護送盧玄回鳴聲酒樓的路上,正與那人車駕擦肩而過,她不禁咬牙:“他終於,又回來東京了。”

沉璧此刻一頭霧水,卻看穿了殷如墨眼中幾乎從不曾有過的殺意。

“我不會再放過他了。”殷如墨正將那塊玄精石狠厲捏刺在掌中。

“你願意……跟我說一說嗎?”沉璧心頭疑惑,隻覺殷如墨大抵也是個心中藏了多年秘辛的人。

從前她不說,沉璧也不好事,隻覺得人人都有不想告人的過往,因而從來不曾探問。

隻是沉璧此刻才突然想到,當年她與殷如墨相識時,殷如墨才過了及笄之年,沉璧那年隻有十歲。兩人互稱了金蘭姐妹,一路將《軼聞錄》發展至今,而當年殷如墨所在《軼聞錄》銷量高漲的連續幾期,都在首篇寫了一位尹氏神醫妙手仁心,卻被患者親眷不分青紅皂白之事。

那時她還年少,沒有想到尹與殷讀音相近,這寫的……很可能就是殷如墨自己家人的事情,隻是因與當時官府的斷案相悖,她隻得將音近的姓氏寫在《軼聞錄》內。

這個原因,沉璧此刻方才頓悟:“當年你寫在《軼聞錄》裏的那位尹氏神醫,難道是你的家人?”

“我沒什麽好瞞你的。”殷如墨麵色淒愴,“那不是我尋常的親人,那是我阿爹,殷懸壺。”

“京西北路第一妙手殷神醫?”沉璧驚愕瞠目,“他是你阿爹?!”

“對。”殷如墨自嘲地與她說著,卻忍不住淚流滿麵:“我阿爹一生為民,義診無數,多少令朝廷為難的疫症,皆是我阿爹深入疫區與病患同居,最終慷慨研方,無償獻於運判之手,不求史書留名,隻願百姓安寧!即便是我阿爹後來到了東京,因著先帝在畫舫送我們家一碗溫暖的青梅湯餅,我阿爹毅然決然決定留在東京安家。他為殷府生計開了醫館,也開始出診治病,診金不過僅兩斤菜錢!他無償寫方,卻不賣藥,因為他那般信任各地惠民藥局——尤其是東京太平惠民藥局,天子腳下的藥局。他說那裏的藥材很便宜,讓病患去藥局拿藥,省得多,實惠!豈知正是阿爹對朝廷官辦藥局的信任,才釀成了滔天大禍!”

沉璧聽來同感悲戚,安撫著殷如墨激動的情緒,將帕子遞給她輕輕擦淚。

“那病患去太平惠民藥局抓藥服了,卻反複驚厥,他家親眷便來砸我阿爹的醫館,說我阿爹是個名不副實的庸醫,照方抓藥回去,卻害死了人。他們集結了街坊四鄰,來罵我阿爹是個庸醫,罵我阿爹德不配位,罵我阿爹謀財害命!”殷如墨的淚水卻止不住地流,“我阿爹那一日收的診金,隻有兩筐萊菔罷了……你倒說說,我阿爹這樣好的人,是謀的什麽財,害的什麽命!”

“所以,你懷疑是藥材上出現了問題?”沉璧也聽得心酸憋屈。

“是,我阿爹即便被那病患家屬刺傷,血流不止之際,仍在掛念那驚厥之人的安危。他彌留之際仍牽掛病患性命,趕忙讓那些人拿了藥材驗看,卻發覺正是那一味‘馬錢子’出了問題。”殷如墨闔目回憶,鼻酸難忍,“可惜那人已中劇毒而亡,阿爹說,正是中了馬錢子的毒。生馬錢子的種子有劇毒,要經過砂燙或甘草水煮加熱的方式祛毒後才可使用,而惠民藥局買回去的馬錢子卻未經炮製過程,因而才導致了那病患中毒身亡。可見給藥局供藥的商人根本不懂藥材,藥局內這一批馬錢子的來路根本不明。”

“藥局豈敢如此疏忽!”沉璧聽得憤慨,“這、這不是天大的冤案嗎!”

殷如墨此刻痛如剜心,更懺悔自己當年的弱小無能,一時悲急之下雙手顫搐,她卻借勢將往事都悉數告知了沉璧。

“可即便我阿爹已能自證清白,那刺死我阿爹的瘋婦卻不敢與太平惠民藥局對抗,仍說我阿爹胡謅,冤枉朝廷,說這藥局是阿爹要他去的,診治錯了卻往藥局甩鍋子,就是為了自己洗掉謀財害命的罪名!”

“之後,即便對我阿爹極力施救,阿爹也還是因被刺得失血過多走了。”

“我家夥計小川去了藥局鬧,看到了那名拿了生馬錢子的藥商,本要抓個現行,拚死闖進了藥庫裏頭想拿證據,卻被提領以汙蔑藥局之名亂棍打死!隻因他們說,藥局的馬錢子並無任何問題!可我分明看見了那新的馬錢子是藥局裏的小吏趁亂現去旁的藥鋪買的馬錢子替換的……小川死前為了護我,認下了所有罪名。我悲憤之下,本要到開封府尹跟前遞狀,也想過去敲那登聞鼓鳴冤,可我爹的徒弟王福說,我們無法與藥局提領抗衡,此刻想必早就已經將藥材換過了,要我先回西京老家,以後再想報仇也為時不晚。”

沉璧恍然大悟:“原來七月樓的王福是你阿爹的徒弟……”

“是,他不是鰥夫,隻是對外是那麽說的,因為怕給人查到我們曾在東京,怕藥局提領揪著舊事不放,迫害我們。”殷如墨哽咽,“我回到了西京,可不知道怎麽著,那病患家屬四處散播謠言,甚至到了我老家,抹黑我阿爹的清譽,說我阿爹害死了人!夜裏,有許多不明真相的百姓,竟不知怎麽翻牆闖到我家後院,到我阿爹的靈堂前潑糞水,擾得我阿爹身後也不能安息。至於我家門前,更是被許多曾也受過我阿爹恩惠的愚昧百姓在門上用朱漆潑了‘謀財害命’四個字,像血一般……嚇得我夜夜夢魘!”

“不得已之下,我和王福變賣家產,置辦了七月樓。”殷如墨飲了一口沉璧遞過的溫茶,才稍稍緩了情緒,“從那裏,開始了我棄醫從文的第一步計劃。”

“你們竟在老家也被害得這樣慘!可是那病患的親眷畢竟刺死了殷伯父,難道開封府不審?!”

“有太平惠民藥局提領的佐證和威壓,刺死我阿爹的瘋婦被開封府判了流放,甚至都沒有替我阿爹償命。”殷如墨自嘲苦笑,“隻因那藥局提領到開封府尹麵前說這是醫患糾紛,說是我阿爹誤診害人在前,這瘋婦是情有可原,他們還買通了許多看客百姓,將髒水潑到我阿爹身上……那開封府尹雖是清官,但也受了他們蠱惑,不得不將他們那些胡言亂語信以為真。所謂法不責眾,三人成虎,人多的一方,就是占理的。”

她話音才落,葉攬洲正推門不請自來地接話:“這與郎中丞枉死之案相近,都是靠死了人的一方親眷出來哭喪,以至於大眾在心理上就同情悲憫著這些弱者,而忽視了事實的真相。”

“偷聽人牆角,是什麽好習慣嗎?”沉璧眥瞪他一眼,轉而輕輕拍著殷如墨肩頭哄慰。

“我是聽到長廊有動靜,你又許久沒回來,有些擔心。”葉攬洲關好門,“殷娘子,請節哀。”

殷如墨此刻對葉攬洲早就沒了敵意,也就沒有趕他走。

葉攬洲換了兩盞熱茶來遞給兩人,徐徐道:“其實殷伯父的舊案難以昭雪,是因從人常理判斷看來,沒人會以親眷之死為代價,造謠一個無關之人。就如郎中丞之死,那所謂不堪被郎中丞強納為妾的風月樓清倌人,本就是被老鴇逼著接客,人家寧死不從,這才自戕了,奧哥看出那老鴇心虛,就趁機買通她,在那倌人懷中放了一張遺書。那在文館前為女哭訴郎中丞的老父,事發後也不見了人,至今沒有找到。”

沉璧有些意外:“你已查過無雙館了?”

“當然。”葉攬洲點頭,“事涉你的朋友,你寧剝冠服也要救,我自然要幫你。”

沉璧展眉:“原來去奧哥那草屋找我以前,你做了這麽多事,怪不得去得那麽晚。”

“沉璧,你知道為什麽我一定要將《軼聞錄》發揚光大嗎?”殷如墨轉頭看向沉璧,“知道為什麽我當時十分憎恨你加入了蒼黎司,去創作新邸報嗎?”

沉璧點頭。殷如墨又道:“就是因為,我仍盼望有朝一日,我的《軼聞錄》能堂而皇之地敢寫與朝廷當年斷案完全相反的真正事實,盼望那時百姓們信我筆下的文字,能遠超一切官府發布的和稀泥糊塗賬。從我們殷家被潑糞水那日起,我便知道,這世間萬物皆是愚蠢如木偶,任人擺布,沒有腦子。唯有棄醫從文,自此把控輿論,拿捏人心,有了指使風往哪吹的能力,便終有一日能替阿爹翻案雪冤!”

沉璧陡然想起衛扶光生辰那日,她與殷如墨在鳴聲酒樓重逢,殷如墨說的那句“我不信大宋朝廷”……她此刻方才明了其中的原委,簡直令人扼腕長歎。

“我以蒼黎司掌司之名,向殷娘子保證,新邸報定有一方為殷神醫昭雪沉冤的天地。”葉攬洲托盞相敬,嚴肅正色。殷如墨見狀接盞去飲,卻聽葉攬洲又道:“因為,這麽多年,太平惠民藥局一直都有人偷龍轉鳳,魚目混珠。所受其害的,除了殷神醫,還是千千萬萬的百姓。”

“這麽多年?”殷如墨看向葉攬洲,“你也知道?”

“若不是沉璧今日也拿了這魚目混珠的藥材現形,我倒從沒往藥材的質量上想。”葉攬洲回想從前剛帶祖父來東京的日子,“現下你們倆都說這藥材不對,我才想起,當年我祖父染了風寒,付不起診金請郎中,幸好有個遊醫願意開方,要我照著來抓藥。可我來這抓了藥回去給祖父煎服,竟沒太大的效用,我原還以為是祖父身子太過羸弱的緣故,沒想到竟是藥材出了問題。”

“藥材的確有問題。”沉璧道,“陳腐稀碎,稻草梗摻雜其中,還有不少有了黴味的藥材渣滓。至於那包藥的紙,在藥庫後寫的竟是紙的重量。”

“紙都有重量?”殷如墨驚得瞠目。

“對,我匆忙間看了幾眼,藥庫的包藥紙是按紙的重量分門別類擺放的,譬如每十張紙,有一兩七錢重。”沉璧道,“我猜是要厚的紙包重的藥材,這樣看不出來,包藥紙也能占秤多收百姓銀錢。薄一些的紙就包不重的藥材,這樣也不至於被查到。”

“真是分得夠細致的。”葉攬洲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東京百姓每日拿藥的那麽多,隻靠這包藥紙,少說一日就能貪出二十貫以上的藥材差價,遑論那些以次充好、混入雜質的藥材了,一日如此不算,日日如此……我真是不敢想。”

“不止以次充好,還有魚目混珠。”殷如墨將她拚命要在今夜拿回來的那一包藥材攤開,仔細捏了其中的藥材給兩人展示:“這是我今夜拿來的藥材,馬錢子的失誤雖沒有再犯,但是……以樟腦冒充精煉的片腦,是證據確鑿。還有這玄精石,不是太陰玄精,而是絳州的絳石。”

沉璧和葉攬洲相顧無言,麵色都很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