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的皇城司幾乎兩名親事官都站在徐謙眼前,聽他調遣,似乎對鳴聲酒樓內的探官誌在必得。
殷如墨授意女使傳話給盧玄,要他盡快轉移探官出去,然而皇城司已將鳴聲酒樓圍了個水泄不通。
沉璧暗自感慨,今日陣仗,委實是不比她與葉攬洲初次交鋒時弱。
衛扶光和陳槐序掌心都捏了一把冷汗,沉璧亦是做了今日要為一眾她親手帶起來的探官們與徐謙對抗到底的準備,在這對峙的一刻,她隻感覺什麽所謂官身都成了懸浮的枷鎖,不肯再顧及分毫了。
然而葉攬洲自那日得知官家真意時,就與眾人說過,他這次定會保護好蒼黎司,保護好殷如墨手下的每個探官。因此,葉攬洲先抬手,示意沉璧等人不必硬碰。他則含著淺笑,出列上前與徐謙相對。
“老師今日想捕多少探官?”他的笑意中有對徐謙人品的譏誚與失望,亦有對與他多年師生恩義的惋惜,“這些時日跟抓魚似的,你放網,我們拆網,也是累了。”
沉璧也邁步上前,將葉攬洲的手掌牢牢握住。她是想告訴他,他不是一個人,也不必他獨自麵對。她亦莞爾,與葉攬洲是一派底色的笑容:“是啊,一條魚接一條魚地搶著救,您真是讓咱們沒事找事幹。”
“輪不上你倆跟我油嘴滑舌。”徐謙竟意外地不與兩人糾纏,反而將目光鎖定在他們身側,“我今日隻找殷如墨。”
沉璧聞言猛地擰眉退後,片刻間已伸臂掩在殷如墨身前。
殷如墨冷笑:“給事中未免太執著了,難道抓了我,從此便不再與小報探官為難了?”
“若非官家有命,本官真是懶得來找你。”徐謙輕撫了須髯,繼而道:“太平惠民藥局楊提領貪墨一案,官家已著開封府尹嚴查,今日是要召人麵聖複命,因而本官才來。”
葉攬洲與同僚們交互相看,仍疑其中有詐,誰也寸步不移。
葉攬洲先道:“官家召人複命,您來鳴聲酒樓作甚。還是給事中覺得,我們會再信您的話?”
“本官也是查了許久,才知鳴聲酒樓內窩藏了探官。也是猜到隻有來這裏,能一定找到你們幾個。官家對你們四個的肆意妄為,沒有多計較。蒼黎司身為進奏官,卻已能有諫議大夫般的殊榮,已是官家格外開恩了。”徐謙對葉攬洲今日的敵意感到無奈,但仍急道:“但官家說,今日隻召殷如墨去。”
沉璧隱約信了他前頭這話,畢竟是有探官抄小路跑到張記冠子鋪傳訊,懷疑徐謙正衝鳴聲酒樓而來,他們這才一齊都動身來了鳴聲酒樓匯合。沉璧與殷如墨對視一眼,兩人沒有說話。
殷如墨才要再問,就聽徐謙急著補充:“官家是想召殷如墨問當年殷神醫之事。”
沉璧下頜輕揚:“那我護送她去,您同意嗎?”
“廢話少說,上車。”徐謙果然不再糾纏,調轉馬身,命皇城司的人套了馬車迎幾人上去。
待馬車進入大內,就已有一位天使正領著若幹小黃門和宮娥在外佇立等候。
徐謙揮手,示意皇城司隻兩名親事官相隨即可。沉璧等人下了馬車,仍沒有將殷如墨單獨交給徐謙之意。徐謙適才指著宮門方向:“那是禦前天使,你們還不放心?”
“服製確是都知。”陳槐序低聲說。
“對,那是都知。”殷如墨雖未入過宮禁,但她手下內探曾將宮闈內監的服製描摹。她坦**回首與蒼黎司眾人說,“大家放心吧。大內宮禁,不是給事中一手遮天之地。”說著,眼風朝徐謙掃去。
沉璧與葉攬洲對視一眼,這才止步,目送徐謙帶殷如墨進入大內。
然而徐謙和殷如墨才踏進垂拱殿內,趙儒就甫一揮手遣退殿內閑雜人等,隻留一名都知於身側侍候。然而徐謙未走,趙儒就已擢臂示意他離開:“給事中也請出殿去候著。”
徐謙雖意外,卻仍垂首告退。殷如墨心中不解,仍立時上前叩拜:“民女拜見官家,官家萬安。”
“平身。”趙儒抬手,“你就是殷氏?”
“回官家,民女正是。”殷如墨起身回應,卻又深深打拱一拜,“太平惠民藥局一案,給事中與民女說,官家已下令嚴查,在此,民女為先父、為百姓深謝官家。”
“那都是應該的。發現蠹蟲,就該及時剜除。”趙儒遞一記眼色,殿內都知就已將殷如墨虛扶攙起,“朕將布告天下,為殷懸壺正名。且以太醫局判局之職追授於你先父,必予他極盡哀榮,並責令詆訐他多年的病患家屬,親寫罪狀陳情於世,還以令尊清名。”隨後舒頤又言:“朕也已下令,待開封府將太平惠民藥局一事徹查清楚,便由蒼黎司等人親自撰文,將個中原委都於新邸報第二則文中登載。此後,你盡可以放心。”複而抬眸,話鋒一轉:“不過朕今日召你,不是與你議論藥局案的。”
“民女謝過官家為先父正名,先父九泉之下已能安息了。”殷如墨鳳目稍斂,“然而民女實在愚鈍,未能解官家之意,還請官家明言。”
“朕今日不曾召蒼黎司進內,是想聽你一句實話。”趙儒正色睇她,“你多年操持《軼聞錄》遍傳大宋境內,可是隻為有朝一日替父雪冤?”
“也是希望能有微薄的力量,為其他與家父一樣深受其害的百姓伸張冤屈。”殷如墨倏爾挑眉,眸間明亮堅毅。
趙儒聞言頷首,繼而又問:“那你如何看待蒼黎司?”
“官家要聽實話嗎?”殷如墨稍顯猶豫,在看到趙儒鄭重點頭後,她方才朗聲回話:“民女看待蒼黎司,當是三不——從前不知,後來不齒,如今不舍。”
“不舍?”趙儒不解,“可是說你當時呈於開封府尹案前秘信,要求裁撤蒼黎司,如今卻不舍了?”
“正是。”殷如墨真誠道,“民女從前膚淺,覺蒼黎司荒唐鄙陋,但經藥局之案,民女看到了官家堅持不予裁撤蒼黎司的意義。蒼黎司盡管寥寥四人,實有千鈞力量,民女不舍它消失。”
趙儒沉吟半晌,忽地一捋須髯,方鄭重問殷如墨道:“那你,如今可願加入其中?”
殷如墨猛地一怔,然而心頭有驚喜之感浮上,“您說什麽?”
“你從心而論即可。朕不召薛卿入殿,就是怕她在場,有礙你的選擇。從前薛卿便說若有朝一日《軼聞錄》肯收歸朝廷,那將是大利於大宋之事。”趙儒神情和藹,“是而朕隻問你,可願意嗎?”
“民女願意。”殷如墨幾乎不假思索便回了話,旋即有些慚愧垂首,“但恐自己德不配位。”
“朝廷實際應對你們殷氏的醫德多加補償,你又豈會德不配位。”趙儒道,“朕這兩日召當年京西北路李運判問過,的確當年殷懸壺手寫時疫之方,不求功名利祿,甚至對運判分文未收,卻解了朝廷一塊心病。此事,朕也將授命京西北路一帶進奏官記入邸報,必令當年受令尊之醫德深恩的百姓盡人皆知。”
“官家是因想補償殷氏,所以問民女是否願意加入蒼黎司嗎?”殷如墨忽地蹙眉,“民女陋質,遠不如四位蒼黎司的進奏官智計無雙。阿爹冤逝多年,已是民女不孝。因而民女更不能叨忝阿爹哀榮的報償,心安理得地享受官家賜恩。”
“你誤會了。”趙儒不怒,反耐心解釋,“朕之所以問你可願加入蒼黎司,是欣賞你撰文的才華,更欽佩你的孝心與勇氣,與令尊生前功績無礙。”
殷如墨道:“官家曾說,蒼黎司為朝官之設,不該成為民女以《軼聞錄》這等市井小報交換條件的籌碼,難道官家如今不介意民女過往了嗎?民女手下探官萬千,實在不敢為一人之私而舍棄。”
“你不必舍手下探官。”趙儒道,“朕之前的確認為,大宋官威與市井百姓理應有別,不能因《軼聞錄》的影響,而默許允準你以此作為要挾的條件,裁撤皇考遺命要創建的蒼黎司。然而經藥局一案,朕亦豁然開朗,所謂用人以賢,不止是才華與出身,更是要考量當下所需。蒼黎司所需的力量,正不該懸浮於雲端,反而應向下紮根,向百姓腳下的土地紮根。若是你手下的探官都是朝廷外聘的副手,那麽自然藥局之案,不至於成為大宋沉屙舊疾,至今才被翻出。”他略悲憫歉疚地垂頭緘默須臾,又看到殷如墨那雙好似噙淚的眼,又道:“因而朕在召你以前就有所衡量。待你入蒼黎司為進奏官後,你手下的探官可以不必解散。如有得力的,甚至可選為蒼黎司的知後官與副手,更好地為百姓效命,為朝廷盡力。”
“官家賢德,真乃大宋萬民之福,民女深謝官家寬仁。”殷如墨聽後大受震撼感動,深感聖君賢明,遂鄭重深拜:“亦謝官家厚愛,民女願從此,入蒼黎司為官。”
“殷卿平身。”趙儒含著招賢意滿笑意,“往後,你可改稱‘微臣’了。”
殷如墨娉婷起身,想著這些時日手下探官的枉死,壯膽稟報:“是而微臣鬥膽,想向官家諫言。”
趙儒瞬時愣住,然而還是準她說下去。
殷如墨長舒口氣:“微臣想告——給事中徐謙,公報私仇,濫殺無辜。”
趙儒聽得茫然懵住,卻還是召徐謙與沉璧等四人一齊入殿。
“朕先要對蒼黎司這次揭發藥局多年貪墨之案給出個交代。”趙儒在蒼黎司四人進殿時先說了藥局案的結果:“目前太平惠民藥局大多以生藥材為主,朕與薑宰執議過,若百姓照方抓藥材回去熬,的確這期間變數太多,唯恐又生殷氏神醫錯案。於是朕將下令創辦和劑局,製販成藥,並從此由太府寺派專人對藥局與和劑局加強督管。”
“官家英明。”
隨後趙儒公布:“朕方才已禦封殷如墨為蒼黎司第五位進奏官,如此,她往後是爾等同僚。”
沉璧的笑意已藏不住了,其餘三位也都發自真心接納歡迎殷如墨。她的才華能力有目共睹,手頭的探官更是一張鋪陳多年的巨網,足夠網羅民間市井大多數的精準情報。
然而趙儒很快又說:“可她方才狀告給事中徐謙,公報私仇,濫殺無辜。故而朕想問,蒼黎司四位進奏官,可也知此事?”
徐謙聞聲大驚,他側目看向殷如墨時,她正怒目相視。
蒼黎司四人也覺殷如墨這禦狀告得實在突然,一時皆不知該如何開口。
衛扶光雖正義凜然,但她認為探官之死仍要仔細查明,其中疑點頗多,不能輕易按照表麵現象給徐謙定罪;至於葉攬洲,他雖親眼目睹那追殺奧哥隨從以及盧玄的殺手身上有皇城司的腰牌,也親耳聽聞盧玄指證徐謙,但他實在不解一貫人品貴重的徐謙,究竟為何要對探官下毒手,且還這麽明目張膽。
沉璧屏息凝氣,也暗中雙拳緊握。隻是礙於葉攬洲與徐謙的關係,她雖恨徐謙濫殺無辜,卻仍不知該怎樣麵聖啟齒:“臣知道,但……受藥局案所困,有些疑點至今還沒能查清。”
“有話就說。”趙儒再次刨根問底,“你若有所顧慮,那便其他人來說。”
一番糾結之下,最終竟是平素寡言的陳槐序先行出列回話:“回稟官家,殷娘子所言確有其事。攬洲曾在追殺《軼聞錄》探官與蕭奧哥隨從的刺客身上查到皇城司的腰牌,攬洲也為救無辜探官而身受重傷,遲遲未回蒼黎司內。沉璧也親耳聽聞,那僥幸逃走的探官指證給事中四下派人偽裝殺手濫殺探官。但臣等都認為,其中仍有許多疑點,還應仔細調查核實。”
“那爾等所說的疑點,是什麽?”趙儒問。
“疑點是,那日的州橋夜市裏,沉璧與攬洲也遭遇刺殺,幸好有皇城司雲副使親自帶人救援,兩位進奏官才不至於傷及性命。”衛扶光見沉璧和葉攬洲皆若有所思,因此她決定先替二人回話,“微臣收到沉璧傳訊,得知有人要刺殺蒼黎司進奏官,遂翌日休沐後未再回官廨之中。期間在七寶樓內,微臣巧遇雲副使,聽聞他說那日夜裏,是給事中朝皇城司求援。所以沉璧和攬洲能得救,也全因給事中及時搬來救兵。臣雖不知為何當日皇城司的人明麵一隊、暗裏一隊,但僅憑一塊死去刺客的腰牌,並不足以由鞫讞二司對給事中定罪。”
衛扶光一席話也是替沉璧和葉攬洲將這些時日困在心中的疑惑吐露,因而兩人都附和著點了頭。
徐謙緘默不答,就隻佇立著聽下屬們回話,令所有人都覺得有些反常。
趙儒適才看向他:“徐卿可有辯解?”
徐謙卻看向擰眉許久、未置一詞的葉攬洲,意味深長道:“臣鬥膽,想先聽葉掌司如何看待此事。”
葉攬洲本也沒有躲避之心,隻是一直在重理事情始末。盡管州橋夜市殺人夜尚未查清,但徐謙這次罔顧皇命真正用意,嚴厲捕殺小報探官的行徑,的確同目共睹,也實在霸道無理。故葉攬洲朗聲回應:“身負皇命,不是一人下屬,更不是一人以權謀私的利刃。是而臣不會替有恩師之情誼的給事中開脫,但臣也認為,此事理應交由鞫讞詳查。”
葉攬洲的話振聾發聵,令人深切感受到少年意氣的勃發。就連徐謙,也因他這一句話而震驚,同時也欣慰著,因為他為大宋朝廷、大宋百姓,成功培養了一把冰冷正義的刀。
然而徐謙驀地當殿跪拜:“不必查了——臣認罪。”
眾人皆驚。
“臣對此後悔莫及,但也不敢欺瞞官家,須得真誠悔悟認罪。”徐謙上身挺起,稟趙儒道:“臣少年時受小報謠言所累,故臣此次領命彈壓小報,的確濫用職權,公報私仇,暗殺探官。那刺客確為臣命皇城司衛喬裝的,全因臣以為蕭奧哥乃是遼人,其隨從亦是大宋之害,故狠下殺手。《軼聞錄》探官之首袒護蕭奧哥隨從,是以臣不得已一並追殺,隻為絕後患。”
“盧玄他不是後患!”沉璧激動落淚,不禁當殿嘶吼,“蕭奧哥的隨從都是一幫未及弱冠的孩子,更不是後患!”
沉璧突然的言行無狀,葉攬洲都沒能拉住,殿上都知也忍不住斥責:“薛進奏官不得禦前失禮!”
趙儒並未問罪沉璧,隻是在沉吟良久後朝徐謙發問:“既如此,徐謙,朕當殿發落。你悔悟及時,並帶出蒼黎司的四位賢官,功過相抵,朕予以輕判。就著你革職查辦,流三千裏,你可心服?”
“臣心服!”徐謙心平氣和、神色自若,甚至不求饒一句,隻又拜道:“謝主隆恩。”
殷如墨沒想到徐謙會痛快認罪,其餘人則更為驚訝,想不通這個中緣由。
此後,蒼黎司增加了第五位進奏官殷如墨的消息,以及給事中徐謙濫用職權、殺害無辜探官的罪狀很快同時遍傳大宋,徐謙被押入獄中以待秋後黥麵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