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攬洲猝然一驚。

原來,衛扶光不是一門心思隻撲在花錢上,她竟也注意到了山中景的奇怪。

“你是說山間暮色嗎?”葉攬洲急著確認衛扶光與他的感受是否相同。

“不是。”衛扶光道,“是山中那名為‘漫山雪’的花瓣,隨著清爽的風,飄了漫山。”

“漫山雪?”眾人異口同聲。

“便是這個。”衛扶光取出一些散碎零落的花瓣,“這些是我在山裏石階撿的。這花瓣雪白清香,我很喜歡,我在雜貨街上就問那賣香囊的婆子。她說這是鍾秀山特有的小野花,因隨風散落漫山,如雪花疊落,遂擬名為‘漫山雪’了。”

眾人湊上前仔細端詳,嗅著看著許久,也不覺得這花稀奇。

沉璧無語道:“可是這,不就是茉莉花嗎?”

衛扶光嚴肅道:“就是這事奇怪!”

殷如墨一嗔:“茉莉就茉莉,又不是多稀奇的花種,何必故弄玄虛叫什麽漫山雪。”

“昨日盛會人多眼雜,恐有人盯梢便沒說。我也擔心自己眼拙,將花瓣瞧錯了。”衛扶光道,“今日左不過咱們都沒有睡,此刻山上定然人少,不如趁此機會上山,在山中一齊再看看。”

五人迅速統一意見,敲定洗漱換衣後立刻出發。

“今日上山,還用再演嗎?”陳槐序以背抵門,鄭重其事地問。

“敢情昨日你們那副滑稽樣子都是演的?”衛扶光瞠目驚問:“都瞞著我一個人?就我傻唄?”

“為了迷惑人心效果嘛,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此計是我所獻,飽飽姐千萬不要生氣。”沉璧忙湊上前勸,“山裏是亂花漸欲迷人眼,咱們總得虛實結合一番嘛,才能令人相信我們是真的旅人遊客。”

葉攬洲也趕忙按住慍怒的衛扶光:“別氣別氣,你在鍾秀山的一切花銷,我回頭都給你上報,用公帑補貼給你。”

衛扶光不依不饒,“我差的那是錢嗎!我差的那是事兒!”

“好,那蟹釀金橙、蓮房魚包、火炙羊肉,再來水晶膾佐沫肉瀣淘,能解決這事兒不?”沉璧此刻隻說著自己的幾樣拿手菜,生生勾起衛扶光的饞蟲。

“能能能!”衛扶光果然不氣了,又附耳對沉璧輕言:“其實我也是故意的。”

沉璧實際早有看穿,隻是故意在吃食這事上寵溺她:“飽飽姐最聰明了,我也猜你是在演咱們呢!”

當然是演的,五個人昨日都是演的。

沉璧登山時刻意與那老嫗發生爭執,本想由此引蛇出洞,卻沒想到引來一大群熱情為賣慘買單的遊人。再說那縱橫關撲戰局多年的殷如墨,早在第三次轉那人馬轉輪時,就已經察覺到了那轉輪的玄機,之後還孜孜不倦一直跟衛扶光配合著,兩人不斷浪費銀錢直到拿到那飲子,也是故意為之。

至於葉攬洲和陳槐序,任誰看了都會說是心甘情願被三位小娘子壓榨。畢竟他們一路又被迫吃喝,又抬箱抱匣,看著就像些沒主意的悶葫蘆。而這一切,都是為了迷惑山中那些不知藏於何處的眼。

“盡管要勘探,但也得演下去。”葉攬洲拿定主意,“但今日上山再遇見什麽小販,就隻管哭窮,要問了,就是所有盤纏昨日都被騙光了!”

“好!”衛扶光將自己所剩不多的銀錢藏好,“今天不花錢,所以不帶錢。”

五人達成共識,葉攬洲以傳早膳的名義去尋阿澤,果不其然得到的消息是阿澤徹夜未歸。

葉攬洲其實在發覺遊園會是大刀宰客的連環套後,就猜到阿澤會逃,隻是沒想到他逃得這樣快。五人打了早膳來衛扶光房裏吃,然而才吃完不久,就聽有人叩門。

“在下聽說五位自東京前來,能否討一盞七寶樓的浮光酒吃。”

衛扶光一怔,七寶樓雖是正店,但從無酒喚浮光,隻怕是此浮光代指扶光。

“難道他認識咱們?”殷如墨側目,“是敵是友?”

“在鍾秀曉這遊人眾多之地,還怕他動殺心?”沉璧不怵,起身要去開門,“你們退後。”

沉璧開門後,四人下意識退後,卻見門口站著個約莫三十來歲的郎君,正戴著長幃帽遮住容顏,神秘而陌生,然而那人朝沉璧一揖:“久聞娘子做得一手八珍鐵釜飯遠近聞名。”

眾人交互望望,沉璧眼疾手快將門掩上,將那人擠進屋中。

那人揭了幃帽,看著儀表堂堂,慈眉善目,倒不像是找事兒來的。

“閣下何人。”葉攬洲立眼肅問。

“在下青州通判梁知行。”來人朝葉攬洲遞去象牙牌自證,“這是牙牌。”繼而行至案前,自顧提筆落墨,寫了“在下”二字後,又撚紙遞給沉璧,“此次便衣喬裝,走得匆忙未佩魚袋,請各位核對筆跡吧。”沉璧順勢將梁知行之前命驛站鋪兵傳來的信箋展開對比,確認筆跡出自同一人。

葉攬洲已驗看牙牌是真,遂與沉璧先後點頭,眾人這才稍稍放鬆。

殷如墨執著羽扇暗念此人來得太巧,猶是狐疑。遂問:“冒昧問通判一句,上月十六,通判至流雲蜜餞鋪買了個金錢蜜桔的禮盒兒,可還記得是送了哪位花魁娘子?”

那人望殷如墨一眼,顯然認識這第五位蒼黎司進奏官。繼斂眉一笑,坦**答道:“殷官人這怕是在詐我,本官從不入秦樓楚館半步。金錢蜜桔倒是買過,是買給我阿娘吃的。但不是整個禮盒,阿娘說吃不完,每次都隻買一兩七錢,裝在隻纏了流雲家緋紅棉布的梨木食盒裏。”

“果是通判本人。”殷如墨此刻放下戒心,客套一禮:“得罪了。”

五人確定了眼前人正是青州通判梁知行,便斟茶引座,熱情以待。

“此一時彼一時,如今形勢嚴峻,提防些是應該的。”梁知行順勢落座,“本官也疑心身邊亦有驚鴻山莊的耳目,怕信不過,於是命驛站先送信回來。我趁機請一臨朐員外友人相助,假稱住在他家裏,實際喬裝商旅,快馬加鞭來與五位官人匯合。”

葉攬洲頷首:“通判費心了。”

“我與諸位長話短說。”梁知行一路風塵仆仆,將重要證物都貼身揣著,此刻見了蒼黎司五人倍感親切信任,很快將那信中所寫的血帕取出,呈於眾人眼前:“這是鍾秀山瀑布中撿到的血帕。”

五人湊上前仔細看那血帕,果見上頭是有人以指尖血在帕上寫了“驚鴻”二字,看著走勢潦草,該是在匆忙之際寫的,又急在被人發現以前拋出來。這帕子本色該是茭白的,隻是大概是很多年前的,此時極為褶皺陳舊。若非是四周都以細密針腳封鎖了邊緣,這帕子早就是一條漏了洞的破布了。

眾人逐次傳看過一番,沉璧卻對這用以鎖邊的針腳有了格外的注意。她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帕子邊緣,“這錦帕四周鎖了邊,這個針腳……”她猛地回想起在雲沒村裏,有位被丈夫和兒子欺淩的女人,曾給葉攬洲補過衣裳,而這針法尤其相似。她不寒而栗,哽咽著看向葉攬洲。

葉攬洲的神色與沉璧是一樣的難堪,儼然他也發覺了這針腳的似曾相識。

沉璧皺著眉問:“攬洲,你把在雲沒村的那件衣服拿來了嗎?”

葉攬洲緘默地點點頭,回房翻了包袱將那衣裳找來,當眾比對過後,發覺果是一樣的針腳。

“難道雲沒村的女人,此刻都在驚鴻山莊裏?還是那些女人本就是從青州抓去的?”沉璧驚惶。

梁知行問起兩人可有什麽發現,沉璧將疑慮當眾說了。

陳槐序也細思極恐:“或許,那方血帕的‘驚鴻’二字,既是指驚鴻山莊,又是指姚知州那位失蹤的千金——姚驚鴻本人呢?”

梁知行聽罷,也深吸一口涼氣:“陳官人是說姚驚鴻在驚鴻山莊裏麵?”

“隻是懷疑。”

“其實,我也又疑又急,這才馬不停蹄趕來與諸位相見。”梁知行歎息一聲,眉宇間透出無能的慚愧之色,“這帕子雖能看出寫字的人寫得很急,不好辨認字跡來自誰。但在下是姚知州的門生,也曾與姚娘子共同習字,姚娘子總會將鴻字的三點水,習慣性連成一道豎。”

“通判稍安勿躁。人寫字著急時,也是可能這樣草率簡寫的。”衛扶光見他實在憂慮開口寬慰。

殷如墨問:“通判,您可有那驚鴻娘子的丹青能拿來一觀?或者……可否憑記憶現畫?”

梁知行麵露難色,葉攬洲道:“姚娘子失蹤時間太久,已過去了五六載,這也太為難通判了。”

“驚鴻娘子花容月貌,在下見之一眼,即畢生難忘。”梁知行複雜的神色裏藏滿了難以言說的痛苦,許久他才緩過來,繼而道:“隻是在下實在不通筆墨丹青之道,但記得姚娘子天生怕痛,未穿耳洞,手上有道兒時調皮給家貓抓傷的細痕。”

葉攬洲腦海閃過雲沒村那補衣女子來送衣裳的場景,渾身不禁一顫:“那細痕,是在無名指上、連著指甲蓋的位置,約枚銅錢長度?”

“葉掌司見過驚鴻?!”梁知行瞠目,焦灼地抓住葉攬洲的手腕,適才回過神,“抱歉,失禮了。”又哽咽地問:“她、她在哪裏?”

幾人給梁知行突然的反應嚇了一跳,但也都心知肚明這梁知行曾對姚驚鴻有意。

“之前在雲沒村見過。”葉攬洲道,“現在……就不知所蹤了。”

沉璧忽地撇嘴:“攬洲,不對吧。你是不是忘了,給你縫補衣裳的那婦人,在雲沒村裏嫁了人,且已有個看著弱冠年紀的兒子了……姚知州可是六年前才被害的,那婦人若是姚家千金,怎會有個年及弱冠的兒子?”

“驚鴻今年應是二十六歲。”梁知行目色蕭然,“她失蹤那年,二十歲。”

沉璧下意識道:“定不是親生的兒子,否則豈會那樣待他阿娘!”

“驚鴻……她怎麽了?”梁知行卻聽上了心。

殷如墨忙打圓場:“沒什麽。就是在雲沒村裏有個比較頑劣的兒子,總在她做飯時搗亂。”

“她、她給人糟蹋了?”梁知行囁嚅著,眼中已泛血紅。

“應是嫁了人,她夫君待她還不錯的。”衛扶光亦附和,“隻是隱居而已。”

“我們,能去看看這血帕撿到的地方嗎?”葉攬洲道,“順便也要去山上看看何謂‘漫山雪’呢。”

梁知行心不在焉點著頭,腦中卻是姚驚鴻可能經曆的遭遇,但還是答應下來,與五人一齊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