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結伴繼續登高前行,直至已到達高處石階,他們並肩站著,朝遠眺望時幾乎能平視山陰的北亭。然而這其上還有山路可走,遙遙一望已能看到山頂的峰尖,而那與此處還尚有一段距離。
葉攬洲更確信心中猜測:“我就說,北亭那裏不是山頂,隻是雲厚霧重,讓人故弄玄虛忽悠一番,遊人就都將那裏當做所謂山頂了。”
衛扶光也不禁慨歎:“是啊,誰又能想到這山的環山石路如此詭異。從山北上山,到了北亭處就再無山路可走。但找到瀑布後的水簾洞,走到山南邊繼續登山,才能見到真正的山頂……果然大宋境內人傑地靈,自然之景鬼斧神工。”
六人聊著,片刻不歇直奔山頂而去。
果然在山頂時,俯瞰之景才與姚知州留下的那一幅鍾秀山地形圖能夠相符。
一陣風環山而來,直撲向六人,風中能嗅出馥鬱的茉莉芬芳,儼然山頂有成片的茉莉種植,因而心中都更為篤定那神秘的驚鴻山莊,就藏匿於山頂——過了這眼前最後一個山洞,便可柳暗花明。
山頂最後的石洞,洞口雖然寬敞顯眼,並沒什麽遮蔽,但其中陰森昏暗,滿壁皆是碩石,令人漸生透骨的潮寒,與其說是山洞,倒更像是座低矮的石頭城。六人依次都點了火折子照明,順著山洞走到盡頭,卻見終點的石壁是封閉的,石壁由棱角分明的碎石所砌,正中卻懸著一塊厚重的木板。
木板正中,凸起一片形為太極兩儀的圓木塊,圍繞它的是八組虛實相接的橫痕。每組橫痕有三道,每道或為虛線,或為實線,疊加按縱排列。
隨著這一組太極八卦圖完整現於六人眼前,眾人很快認出那虛線實線的組合,正是代表著八卦卦象,但木板上沒有代表具體的卦象的字。
知道入莊玄機必在此圖,於是葉攬洲很快提綱挈領:“槐序,畫圖!”
陳槐序會意,接過沉璧遞來的匕首蹲在地上,他將石壁上的卦圖圖符與腦中記得的卦名逐個對應,最後在地上以文字直白地複原了這石壁上卦象的排列組合。
最左端是兌卦,最右端是震卦,陰陽圓圖上下分別是坎卦與離卦。兌、坎之間是乾卦,兌、離之間為坤卦。至於艮卦,左右則為坎震,而巽卦,則在離震二卦之間。
“如此排布,是八門金鎖陣。”沉璧細看陳槐序整理的卦圖,心下頓時惶然:“那麽周遭定是各種機關暗器,大家千萬不能輕舉妄動。”
梁知行有些驚訝:“薛官人竟還懂陣法?”
“習武之人,有幾個不喜歡看兵書的?”沉璧苦笑,“不算太懂,但應該夠用了。”
“這可是九死一生的殺陣啊。”葉攬洲也麵如土色,“果然這驚鴻山莊比雲沒村還要凶險。”
衛扶光看穿眾人情緒頹喪,笑著打氣道:“也沒有那麽難嘛!諸葛亮曾依山石地形設下此陣對抗陸遜,結果大獲全勝。眼前要去驚鴻山莊雖然艱難,但至少,比整座鍾秀山的山石草木都是這陣法中的一關,要簡單多了吧。”
梁知行沒見過蒼黎司如此惶恐的神情,便低聲說道:“官人們現在走,還來得及。”
“通判不要擾亂軍心。”沉璧咬牙邁步上前,“八門金鎖陣,並非不能破,隻是生路難找罷了,不代表沒有生路。”
殷如墨不喜兵書,因而她隻覺得這陣型耳熟,似在史書內見過,但具體陣型她沒有印象。她看著眾人如臨大敵,手中也捏了把冷汗:“到底什麽是……八門金鎖陣?”
“據傳,這是諸葛亮在‘休、生、傷、杜、景、死、驚、開’的八門基礎上加以演化而來的作戰陣型,多於戰場中使用,且此陣一出,敵軍往往自亂陣腳,最後落荒而逃。”陳槐序起身,割破手指將卦象對應的各門都寫在了木板上,轉身與眾人道:“但的確是如沉璧所說,此陣並非不能破。三國時,曹仁曾在新野之戰中運用此陣對付劉備,卻被劉備的軍師徐庶識破。”
葉攬洲也沒有打退堂鼓之心:“世上知道此陣之人許多,了解過破陣之法的人也不少,但有緣、有力、有膽識走到這裏,看到這個陣眼的人,或許隻有我們幾個。”
“可這裏死過很多人。”沉璧痛苦地闔目,長籲口氣道:“此處雖然沒有屍骸血跡,也沒有機關暗器遺留,是給人打掃幹淨了。但這裏的石壁泥沙,都是一股子衝鼻的腥氣。”
“破陣……不容易。”殷如墨也看著石壁上的木板發愁,“這裏如果是機關暗陣,所有的關卡應該都藏在石壁中,雖然木板按卦象將石壁均分成了八份,可這裏有上千塊碎石。哪塊碎石可以挪動,後麵會射出暗箭傷人,我們根本不知道。”
“徐庶曾點出此陣中間缺少一位主將,若從東南角生門殺入,再自正西景門殺出,其陣必亂。”衛扶光上前仔細觀察木板上的設計,“若用力按住中間這太極生兩儀的木塊,便算開啟八門金鎖陣,立刻會有八個方位的暗器自玄關而出,射向我們。隻要我們眼疾手快找出東南生門和正西景門,立刻堵住這兩門,其餘六門的暗算就會停止,那我們,也就能走出這個山洞了。”
沉璧提議:“咱們這裏,我身手最為敏捷,由我去啟陣。開陣後我迅速躲避,過來護著大家。”
“不,沉璧,不對。你仔細看這木塊,它是太極生兩儀。也就意味著,這本是八門總控,若是隻按一下啟陣就跑了,八門就會同時關閉,玄關的攻擊也會停止。我們雖死不了,卻也活不過去了。”葉攬洲卻愁容滿麵,“如果我們不能一次破陣進入,或許還會給驚鴻山莊警示,那就打草驚蛇了。所以,我們隻有一次機會,須得謹慎行事,絕不能貿然行動。”
是啊,若是沒人一直按住開陣的正中太極木塊,即便關了六門的暗算攻擊,能突圍的生門和景門也會隨之關上了,那豈不是白玩一場,白開了一次這陣。
“那也就是說,若要破陣,這陣的正中間,就需要有人一直按著那木塊,那豈不是意味著……每次開啟這八門金鎖陣,都會有人為破陣而死?”殷如墨不寒而栗,“怎麽會這樣!這也太殘忍了!”
沉璧亦咬牙切齒:“天殺的!這些狗東西,分明是在用這陣挑釁我們!”
“挑釁?”梁知行不解。
“對,他們篤定了,即便我們看穿此陣,又知曉破陣之法,也依舊沒有膽識舍棄同伴,去做這祭陣之人。”陳槐序解釋一番,繼而問梁知行:“梁通判是練家子嗎?”
“會些,但不算精。”梁知行不明就裏,“陳官人問這是何意?”
“了解一下。”陳槐序含笑頷首,繼而邁步上前,湊近那木板上的太極圓符,“我來。”
“你說什麽?”眾人齊聲一怔。
“我來開陣。”陳槐序語氣決然,眼中是視死如歸般的堅定。
衛扶光立時喝他:“你少逞能!就你那笨手笨腳的,隻有送人頭的份兒!”
“這裏最沒用的就是我了。”陳槐序淡然笑道,“你們都還有功夫傍身,能護住自己和同伴,我隻盼別成為你們的累贅包袱就好……左不過說了要一起找驚鴻山莊,我在此就算祭陣了,也不虧得慌。”
“誰說你最沒用!”最先駁斥他的竟是平素最與他針鋒相對的衛扶光,那平日冷冰冰的麵頰上,頭一次在眾人麵前有了難以自控的悲戚之色,“你博聞強識,學富五車,屬你讀書如吃書一般,怎麽就沒用了!”她下意識地急了,甚至急得快哭了。
“謝謝你,扶光。”陳槐序欣慰笑著望著她,“這還是咱們倆第一次這麽和平。”他轉對眾人,“這裏隻有我不會武,若不幸身亡,也是死在刀刃上了,為了大家,這很值得。”
“都是用在刀刃上,哪有死在刀刃上的!”沉璧也急了。
“我也不會武。”殷如墨迎著陳槐序上前一步。
“可殷娘子能看懂暗示,與沉璧配合默契,是個很好的智囊。”陳槐序似乎方才一瞬間替所有人都把他們不能死的理由想好了,此刻順利地信手拈來。
“可你袖箭很擅長,你說過,我記得啊!”殷如墨眼中噙淚。
“這看似是八門金鎖陣,實際是人性反間計。”葉攬洲此刻恨得牙癢,“若想破陣進入山莊,誰都不想死在這裏。凡涉生死抉擇,同伴之間必生齟齬爭執。若不想內鬥,隻得止步於此。”
“可惜了,行離間之計,在有勇有謀的蒼黎司,是行不通的。”陳槐序少見地冷笑著說,“當初為拿下太平惠民藥局的楊提領時,我佯裝與攬洲離心離德,因而取信於他。他入獄那時,我就說過,蒼黎司永不爭權。”
葉攬洲眼眶酸澀脹痛,他紅著眼,簡明扼要地講:“陳槐序,我不許。”
“那你許誰來?”陳槐序笑著,卻落了一滴淚,“難道要讓梁通判為蒼黎司而死嗎?”
“在下願意。”梁知行渾然不怵,還真接了這話鋒,“惟願五位官人若能平安得見姚驚鴻時,可以告訴她,梁知行對她之傾慕,至死不渝。”
其實,他對姚驚鴻的情愫,早在鍾秀曉時,六人就已發覺。
“梁通判不要與我爭。”陳槐序探手讓他住嘴。轉而他看向蒼黎司眾人,又不舍地逐位仔細看了看,最後誠懇地抿著唇,哀求般地說:“幫我,照顧好孩子們,好嗎?”
“不好!”殷如墨搶先回答,本要上前錯過身與陳槐序交臂換位,卻沒想到陳槐序有了預料。
“別過來!”此刻陳槐序已經快步上前,將掌心抵在了木板上的太極圖符,“誰再上前,我馬上按下它!”
眾人腳步同時一滯。
陳槐序道:“你們能做的,就是在我開陣之後,保證自身安全的同時,迅速找到代表東南生門和正西景門的兩處具體玄關到底藏在哪裏。”
“槐序,我們必定會護好你的。”眼看陳槐序態度堅決,葉攬洲隻得咬牙繃住心弦,迅速淡定地厘清思緒發號施令,“我與沉璧找東南生門和正西景門,扶光護住槐序。”
“沒問題。”衛扶光答應得幹脆果斷。
葉攬洲又轉看梁知行:“通判,勞你護好殷娘子。”
“一定!”梁知行用力點頭答應。
沉璧攤開包袱,將刀劍兵器分發給幾人,也順手扔給陳槐序一把刀,讓他抵在心口前防身。
陳槐序轉過身麵壁,闔目以掌按下那太極圓木,果然木板後各卦象所均分的石壁中,從八個不同方位的玄關都同時刺出了暗箭。那些玄關所分布的位置格外刁蠻,在卦象均分的石壁範圍內依舊高低錯落分布,若非是幾人早有提防,定會人人都被射成馬蜂窩。
幸好六人各司其職、嚴陣以待。
衛扶光盡全力擋在陳槐序的身前,揮舞長劍替他和自己擊走飛來的箭矢,甚至匆忙之際,陳槐序另一隻空閑的手還推著刀麵,替衛扶光擋了一箭,兩人相視一笑。
梁知行也左右手各握一把刀,左右替殷如墨格擋箭矢攻勢。
沉璧和葉攬洲也幸不辱命,沒有左支右絀。既保證了自己毫發無損,又成功將兩把劍推出堵住生門與景門的玄關。果然才堵住東南生門時,就已有三門停止了放箭,再將長劍推入正西景門的玄關時,另外三門也立竿見影地收起了暗鏢。
隨著兩門被堵住,山洞大門果然緩緩開啟,再也沒有闔上。
一座藏於山頂的驚鴻山莊,就這樣映入眾人眼簾。
劫後餘生的欣喜席卷心頭,眾人不約而同地湊在一起喜極而泣。
山莊外沒有雲沒村那般嚴防死守,四下是霧靄繚繞著將整座山莊圍裹。這裏的房屋為了隱於山頂,都是平矮的,被山間草木疊嶂完全遮蔽。可這屋宇相連如群山緊咬環抱的宏偉之象,依舊令人咂舌,不得不感慨一句別有洞天。而雲霧的迷惑之中,他們看不清有人,甚至看不清有炊煙升起。
“我們,進去吧。”梁知行先開口。
“梁通判請留步。”葉攬洲卻朝他拱手一禮,“此處玄關已開,驚鴻山莊內定是龍潭虎穴。我們六人之間,隻有你能在青州請兵來助,還請延引援兵前來接應。”
梁知行聽來頗覺有理,遂未深想便答應了,轉身走出山洞要搬救兵前來。
看著梁知行走出山洞,葉攬洲鬆了口氣,意味深長地揚了揚唇畔。
沉璧看穿了葉攬洲的計劃:“你故意支走他?”
“能走一個,是一個。”葉攬洲沒有否認。
然而梁知行才走不久,霍然想到了葉攬洲那話的異樣,他猛地怔住。
若隻是為請兵,為何他們不等他帶來救兵後再一起進去?
梁知行這才恍然大悟,想到葉攬洲是為保他性命,才借口找救兵前來將他支走!
梁知行不想拋下蒼黎司不管,他也不忍,更不屑。可他回頭時,那八門金鎖陣被破解後所移動的機關,已再次嚴絲合縫沒入山石之間。
好似那門從來不曾開啟一般。
他親眼看著蒼黎司五人將自己與他完全隔絕。
是葉攬洲和沉璧將山洞的門推上,造成無人破陣的表象。
“現在,隻有我們五個了。”沉璧轉頭,看著另外四位同伴,唇邊一抹笑卻有些苦澀。
“說說目標?”葉攬洲苦中作樂地陪她一起笑著。
陳槐序先說:“找到沉璧義父為何被害,還有禮部尚書張研到底想做什麽,看看這些爛事到底是不是與他有關。還得看看雲沒村跟驚鴻山莊、白璧書院都有怎樣的聯係。”
衛扶光也淡然地順著往下捋:“再看看張研背後的薑宰執,是否與此事有所關聯。”
“還要……找盧玄。”殷如墨哽咽著說了沉璧也想說的話,“不論他是死是活,我都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