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我們,出發。”

隨著葉攬洲這句話音落地,蒼黎司五人一齊走入驚鴻山莊內。這次在登山時,沉璧和葉攬洲已將雲沒村當時的所見所聞都告知了同伴,因而對驚鴻山莊的神秘,五人心裏都有些準備。

隻是才入驚鴻山莊不久,身後就傳來一聲笑歎:“你們果然來了。”

沉璧回頭去看,那說話之人竟是雲沒村的曾婆!

隻是如今她腿腳不便,即便拄著杖,也一瘸一拐地走著,應是兩條腿都傷了筋骨。

衛扶光沒見過曾婆,下意識握緊了劍柄。

“老婆子沒想跟你們動武。再說老婆子現在腿腳多有不便。”曾婆卻含笑先言,沒有絲毫要作戰交手之意,她言笑晏晏地望著沉璧與葉攬洲:“你們拚盡全力將我兒子送出大宋,是救了我兒一命,為表感激,我不與你們為敵,也不會出賣你們。”

沉璧與葉攬洲互相對視一眼。他們完全不認識曾婆的兒子,更不知曾婆為何要說這句話。隻是曾婆既誤會了他們救了她的兒子,倒不如就坡下驢,先不要否認,才要去查驚鴻山莊的細節。

因而兩人誰都沒有多說。

葉攬洲不接她話,而是急切地問八門金鎖陣陣眼可否能改。

“從莊內鎖陣,外頭就打不開了。”

葉攬洲拱手:“請婆婆出手相助。”

曾婆詫異挑眉:“你們不希望有人再進來?”

“是。”葉攬洲點頭,“想保護一位真正不畏強權、為民請命的好官。”

是說梁知行。

那曾婆雖猶豫,但還是從莊內這邊方向鎖了那陣,折返回來徐徐笑道“說到不畏強權,為民請命的好官,你們不就是嗎?”

沉璧還在裝糊塗:“婆婆何意?”

“既是蒼黎司進奏官,又何必要誆騙我這老婆子呢。”曾婆冷笑一聲,儼然已對他們身份心知肚明,“夫妻裝作兄妹,也是有你們的。”

“現在還不是夫妻,當時也不是兄妹。”沉璧低眉作禮,“初次見麵喬裝,實在萬不得已。”

“早晚的事罷了。”曾婆實際並未在意這事,轉而道:“你們還能安然無恙地站在我眼前,看來,是長先生的刺殺計劃失敗了。”笑意卻愈發猖獗:“沒想到他也有失敗的時候,我覺得好激動,好開心。”

“刺殺計劃?”沉璧很快反應過來,與幾人相覷,“難道是州橋夜市那次?”

五人都蹙著眉頭,先後點了點頭。原來,那日州橋夜市混戰時,趁亂要殺沉璧和葉攬洲的,實際正是這位長先生的手筆。

曾婆沒有明確回答,隻是幽幽說道:“長先生這人有個特點,他雙手不沾分毫鮮血,髒活兒累活兒都由手下人完成,但他偏偏又是嗜血之輩,凡他所不喜的人,都要在他跟前流上一地血。”

殷如墨開門見山:“所以,您口中的長先生,到底在圖謀什麽?”

曾婆知曉她們是同伴,便平和回道:“他很神秘,他從來不給人發覺他全部的計劃和目的,所以即便我感念你們救了我兒的恩情,我也無法告訴你們事情全貌。”頓了頓,又言:“我隻知道,這是一個在很多很多年前就開始的陰謀,老婆子也的確是他手裏的一把刀。”

“那盧玄,還活著嗎?”沉璧終於咬著牙,問出自己多日困惑與牽掛,“您別說您不認識他。”

“我們這裏的人,不配有姓名。”曾婆依舊答非所問,“長先生希望他自己錢袋子裏的每一文錢,都要有成千上萬倍的價值,一旦達不到,就要開殺戒,殺一些本就命如草芥的人。”她挨個瞄著幾人,“盜墓案被朝廷發覺後,有位本受命於長先生操持驚鴻山莊的郎君見了我和村長,他說他想讓更多人活著,就不能再從長先生手下討銀錢,讓長先生覺得自己養了些廢物,所以,他想自己用錢供養村子的人。”她再朝山下一眺,“就有了遊園會。”

五人聽得雲裏霧裏,隻覺這曾婆說話常藏一半、露一半,但目前這些消息來猜,也算能拚湊幾分他們一直在追查的真相。

曾婆又道:“我們的日子,因那位郎君好過了些。但這不過隻是飲鴆止渴,因為長先生在這月初,就拉走了許多雲沒村培養的學子。”

“那郎君……該不會是那位王胖子吧?”衛扶光聽得發懵,“我的天哪!”

沉璧搖頭,“當然不會,那隻管是個見錢眼開的主兒,還想留我繼續在遊園會,好給他出謀劃策繼續騙人銀錢呢!”

曾婆嚴肅道:“什麽王胖子李胖子的,那小郎君本領大著,是山下那鍾秀曉的大東家!”

“難道,盧玄一直是鍾秀曉的大當家?那王胖子,也是他從玲瓏鎮招來搞遊園會的?”葉攬洲的這個合理卻出人意料的猜測使得眾人同時驚訝瞠目。

“他到底藏了多少秘密,他到底想做什麽……”沉璧隱覺後怕,不覺脊背汗毛豎立。

“你們換身衣裳喬裝買手,去莊內自行看看吧。”曾婆不再多說,“我能幫到你們的,也就這麽多了。”

沉璧問:“可是要領我們去拜見村長?”

“村長……”曾婆斂眸,眼底一陣悲戚不散,再抬頭時已眼圈紅澀,“村長早在雲沒村被官府發現時,就以死謝罪了。”

“什麽?!”

“他為了保小蝦米的兩個徒弟——哦,也就是你們倆這冒牌兒的。”曾婆哽咽了,“從雲沒村來驚鴻山莊時,村長主動祭陣了。”她回想著那日喪心病狂的爪牙們在笑聲中以八門金鎖陣逼迫村長去死,就憤怒且傷懷,不禁落淚,“他被箭射穿了肝髒,流了很多血,按著太極的手也沒鬆開。護送我們進來以後,他便走了。我替他收屍時,他還在囑咐我,務必要護你們兩人平安。”她囁嚅著,望著沉璧和葉攬洲,“說你們倆的平安,就是小蝦米的遺願。”

“村長知道小蝦米會死?”殷如墨問。

“當然。”曾婆苦笑,“雲沒村的秘密暴露,他怎麽還可能活得了?”

在眾人良久如默哀地沉吟過後,曾婆擦了擦頰上的淚,“長先生的怒火,沒有鮮血作為代價,是撫不平的。那是位人間的閻羅,他操持的所謂大業,更是一朵食人之花。”

“他有什麽大業?”殷如墨決定開門見山,“長先生,是不是張研?”

“是。”那曾婆竟並未有一絲隱瞞,就直截了當道:“你們知道了又如何?張研是先帝恩人,官家寵臣,宰執門生,你們幾個小嘍囉,能奈他如何?還是快些看看你們想打探的,然後快點下山。”

五人在曾婆的安排下換上了莊內的衣裳。葉攬洲和沉璧都猜測這曾婆的兒子,要麽是梁知行所救,要麽又是盧玄所為,總之隻要能先借曾婆這陣東風便好,因而兩人絮絮囑咐其他三人謹慎言語,多聽多看。五人達成共識後便要出門去看莊內,可沉璧想著方才與曾婆的一番對話,情緒愈發低落。

“盧玄竟然是張研的人?”她喃喃自語,又氣又急,是那種想哭卻哭不出的無助與酸楚,“這驚鴻山莊是他操持,鍾秀曉的東家也是他,遊園會搞伎倆的始作俑者,竟還是他……我都、我都氣笑了。”

同伴上前寬慰,沉璧卻越來越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就連殷如墨也沒想到,在《軼聞錄》探官組織裏效命多年的盧玄,竟還有這麽多背地裏操持的大事,果然是知人知麵不知心。

“他、他那麽一個潑猴兒似的人,平時看著活蹦亂跳的,對我唯命是從,謙卑折腰,竟是個這樣難纏的人物,枉我自詡聰慧,在他眼裏,可能也不過就是些不入流的小聰明,比之他,可不是小巫見大巫。”沉璧雙唇發灰,麵色蒼白如紙,她不由自主便想著舊事開始抱怨,“那大相國寺的集市,他哪裏用我去救?他看我隻怕如個笨鳥,看著我為他涉險,看著我與官府交鋒……他在這之中,想圖謀我什麽,想利用我什麽?我真心實意待他,護他,關心他,攬洲甚至都因為他是我的朋友,而豁了命去在他自導自演的把戲裏救他!”她覺得自己好笑極了,“你們倒說說,這是個什麽鬼事。”

“他把我,還有我的生死之交們,耍得團團轉。”沉璧自嘲地笑著笑著,便又淚如雨下地哭了,“我卻還在這裏擔心他,是不是還活著。”

“重情重義從來都不是錯。”葉攬洲看得心疼如刀割,將沉璧圈在自己溫暖的懷中,“盧玄也待你很好,總送雞鴨魚來給你吃,還悄悄往女使手裏遞羊肉兔肉,誒!不是還替如墨送過金子給你?”

“替我送金子?”殷如墨聽了一愣,“什麽時候的事?”

“沉璧才進蒼黎司的時候。”

殷如墨連連搖頭:“你都背叛我了,你該死就死去,我豈會送你金子!”

沉璧破涕為笑:“你能不能不要總這麽口硬啊,我的大東家。”

“我真沒給你拿過一文錢!我當時氣都氣死了,氣得病懨懨的!”殷如墨嚴肅道,“但我知道,盧玄自會送給你銀錢的。葉攬洲也不會委屈了你,你即便淨身出戶,也是不愁銀子花的。”

沉璧這才反應過來:“所以那些金子……是盧玄給我的?”

“好家夥,那廝早還不忘用我的名義搞事?”殷如墨也是驚呆了。

“可不就是他給你的,都從咱們這些冤大頭的遊人身上騙去的。”衛扶光忙見縫插針,繼續攤著掌逗沉璧笑,“那麽大倆金鋌!”這話一出,沉璧果然笑了。

“盧玄是不想你失去如墨這個多年好友知己,所以才撒了謊。”陳槐序也始終不覺得盧玄是忘恩負義之輩,“他送你金子,也是怕你手頭拮據,又怕你心裏難受,所以才以殷娘子的名義送了。”

葉攬洲也道:“盧玄或許有苦衷。我與他交涉雖然不深,但是他幫蒼黎司辦事,哪次不都是盡力盡力、恭恭敬敬的。若要害你,害我們,他有一千個一萬個時機,可他從來都沒有。”

“一件件地查,他隻要還活著,早晚得跟咱們交代清楚。”一貫沉穩冷靜的衛扶光已然開始將沉璧往正道牽引,“現下是查驚鴻山莊,你可不能意氣用事哦。”

沉璧擦了擦酸楚的鼻,點頭與四人一起往莊內走。隻是莊內有一處四院相連的屋群,從外上了鎖,而曾婆也沒有替他們開鎖的意思,五人隻覺奇怪,卻沒有執意要進。他們兜兜轉轉,看到的場景與雲沒村時見到的相差無幾,無非就是那些男人暴戾、女子謙卑的模樣,一路看得幾人咬牙切齒,卻一直不敢貿然出手。直到兩個時辰以後,他們才回到曾婆房中敘話。

葉攬洲推門便問:“雲沒村的人,都在驚鴻山莊內?”

“是。”

沉璧今日看到了那劉三家的——就是保和殿待製失蹤的私生女,當初還因在雲沒村不斷反抗而被打了關在壇子裏,今日一見,她那夫婿抬手揮了皮鞭,她竟躲也不躲了,麵無表情地受著。

如一隻桀驁的鷹,乍然被折了羽翼,飛不起,也死不掉。

沉璧屏氣凝神,委婉地說:“上次去雲沒村時,還覺些娘子是有反骨的,如今一看,各個麵如黃土,沒有半分抗拒之意了。”

曾婆卻習以為常:“是啊,都是行屍走肉,我也是。”

眾人一怔。

“我那不成器的兒子,是我當年被水賊糟蹋了留下的。那年,我還沒滿及笄。”曾婆也不避諱,說起了自己的舊事,“阿娘為了保護我,和水賊廝打間落水了。爹是個好麵子的文臣,嫌我有礙家風,怕被禦史彈劾,就將我趕出了家門。我隻能跟著那水賊混日子,學了些武藝本領傍身。後來他投了長先生,連帶將我和兒子一起帶來。沒過多久,他出任務死了,長先生正要綢繆雲沒村之事,就將我和村長遣了來。我本是不願的,但他拿了我兒子要挾。”

陳槐序試探地問:“那……村長呢?”

“也是個家眷握在長先生手裏的苦命人。”曾婆也據實回答,“但很得長先生信任。他死了,他的家眷也就平安了。”

“婆婆就沒想過,有朝一日離開這裏?”衛扶光不解地問。

曾婆長歎一聲回答:“我對長先生無有不依,是因為他拿的不隻是我的兒子,而是我在這世上堅持的全部意義,全部希望。”

“那其他女子呢?也都是這麽被夫家給賣來的?”殷如墨看到那劉三家的時,也是驚愕不已。那保和殿待製的私生女,在畫像中是何等嬌豔如花兒的模樣,怎著在驚鴻山莊內,是那般狼狽如女奴的模樣……她心酸不已。

五人在莊內徘徊許久,都不曾見過那姚驚鴻出現。衛扶光忽地想起來,借殷如墨的話茬兒,順勢旁敲側擊問著:“方才,好似還有母親與兒子差不多大的,難道是我看錯了?”

曾婆道:“雲沒村的女子從前大多嬌生慣養,在這裏被磋磨久了,有些身子也垮了,村裏那些男人死了妻子也很平常,就再擄年輕女子來繼續給家裏不成器的孩子做繼母。”

沉璧心說,那姚驚鴻大概就是這樣做的繼母,才有個那樣大的兒子。

葉攬洲本想直接問姚驚鴻的所在,卻心頭有個可怖的答案,使他並不忍心問出。

怕真實的答案也一樣可怖。

幸而陳槐序先問:“這些女子,到底從哪兒來的?”

曾婆好似在兒子被救以後,並不準備執著地再做這守莊人,竟出乎意料地將一切所知和盤托出。

真相在今日起,就已經昭然若揭。

“雲沒村的女子都是知書達理的,隻是家世搬不上台麵,大多都是些小文官在外的私生女、家中倒了台的孤女,或是商賈之家頗有才華的女兒。長先生擄的這些女子,大多都很有才華,讀過書,認識字,能夠相夫教子,他要她們從小就教孩子讀書,而他們的所謂夫婿,都是些從小督管妻兒的打手,為的,就是替書院學子考試。”

“替考?”五人異口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