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檢查了身上帶的筆墨紙硯都無損毀,這才鬆了口氣。
沉璧心說還好是四個人分著保管了,不然方才那激烈鏖戰,隻怕是一個也保不下了。五人朝曾婆行了禮便往山下走,走了半晌才見到山中北亭,他們漸漸摸索到了下山的路。
沉璧仍自責不已,“是我害了驚鴻山莊,是我害死了他們!”
“老師在我們來青州前,已經在都進奏院移花接木,找人冒充我們了。”葉攬洲也始終想不通到底張研怎麽會知道他們來了青州的,“我們這一路也很小心,即便是往青州進奏官手頭遞了些鍾秀山內的大刀宰客的見聞,也是喬裝成了尋常百姓。難道是我們找驛站鋪兵送信回東京都進奏院時,被鋪兵出賣了?但也不會這麽快就傳回東京,到底哪裏出了差錯……”
實際差錯還是出在都進奏院裏。
張研那日在州橋夜市派人刺殺沉璧和葉攬洲不成以後,就在都進奏院買通了眼線。
都進奏院內的夥長姚火福。
因著五名副手冒充蒼黎司的進奏官,夥食口味有變,偏甜的菜肴沒動幾口,偏鹹辣的菜肴卻吃得一口沒剩,更開始頓頓不落地吃姚火福做的膳食,還吃得精光。平日最愛自己動手製膳的沉璧,不自己點火做飯了,那貪嘴的衛扶光也不下館子、不叫索喚了,姚火福就已經察覺到蒼黎司內魚目混珠。
他將這事告訴了張研。張研當即猜到蒼黎司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此刻定然已來了青州。他篤定,蒼黎司的人隻要進入鍾秀山,定能想方設法找到驚鴻山莊。若是文房四寶的秘密被蒼黎司發現,他多年的斂財計劃也就會暴露,因而他寧願棄車保帥,咬牙忍恨將驚鴻山莊燒毀。
因姚火福的消息傳晚了幾日,張研的殺手也到青州遲了三日。
“要是沒改陣眼,梁知行或許已來驚鴻山莊救人了。”葉攬洲也很自責,“還是我們太愚蠢了。我沒想到,他們來得這麽快。”
衛扶光搖頭:“如果梁知行真的帶兵來了,那就意味著這件事最後的人證,可能都沒有了。”
沉璧附議:“對,青州府衙有鬼,所以張研才要借遼人之手殺梁知行。梁知行若帶益都的那些官兵來了,或許這邊的安撫使又會出雲沒村盜墓賊那一招——說梁知行是與咱們蒼黎司合謀,結果又分贓不均,自相殘殺。咱們的入局,搞不好還成全了他們想殺梁通判的計劃。”
“我其實不明白,為何他們殺梁知行,要借遼人之手?”陳槐序道,“在青州隨便製造些意外不就得了。”
“一來遼人嫁禍西夏,能挑撥大宋與西夏和平,這是遼人想要的,也是遼人答應與張研合作的條件。二來,姚瑛已莫名死於流寇之手,其女姚驚鴻失蹤,姚瑛愛徒梁知行又與郎中丞曾有書信往來,郎中丞生前也說要來青州,若是這時梁知行又莫名被害,你說青州這些爛事,又怎麽掩蓋?”殷如墨回答,“所以,遼人動手,最合適不過。”
五人一麵說著,一麵已下了山。潛火隊雖匆忙趕來,卻對那驚鴻山莊的烈火全無辦法,畢竟兩條進莊的路現下都行不通了,就隻能縱著那火一直燒著,燒到再沒可燒的才完。這物證盡毀的結果很令張研滿意,但對他而言,唯一的意外就是蒼黎司的五人都逃了出來。
畢竟他不知道曾婆將私藏的一套驚鴻山莊裏製作的文房四寶都送給蒼黎司。
並已經被蒼黎司完好無損地帶下了山。
然而他們才走到山腳,就有益都縣衙的一隊官兵前來將他們團團圍住。
“有人報官,說親眼目睹了你們在山頂殺人放火。”縣衙的胥役尚算客氣,“還要委屈各位收監待查。”
“什麽人報官,焉知不是賊喊捉賊?”衛扶光幾乎被這好沒來由的罪名氣笑了。
“目擊者說,殺人者身上有塊寫著‘驚鴻’二字的血帕。官人們若不虧心,容小人一查便知。”為首胥役拱手,卻將沉璧懷中露出的錦帕一角順勢提起來,整塊血帕現於眾人眼前,一時便人人都緘默了。那胥役繼續說道:“如此,屬於人贓並獲,官人們請隨我走一趟吧。”
殷如墨冷哼道:“說話這般客氣,看來各位是知道我們的身份了。”
那胥役拱手作禮,看了五人幾乎都有傷在身,繼而道:“蒼黎司的官人,若無縣尊之令,又是刑案,小人也不敢造次。看到五位傷重,若是進了牢中,也可延醫診治,以待縣尊問審。”
蒼黎司此刻當然信不過青州屬縣的府衙,便沒有鬆口,一直僵持著不動。
“誰敢抓蒼黎司的官人!”梁知行此刻也帶兵來了,隻是,來晚了。
“見過通判。”胥役朝梁知行作揖,“回通判,是縣衙有人報官,說汴京蒼黎司的官人在山頂殺人縱火,縣尊才命小人前來。”
“我方才就與……”梁知行才要說他與五人同行同在,葉攬洲忽地想到幾人下山時怕重演雲沒村盜墓賊自相殘殺的假戲。為保梁知行平安,葉攬洲便急忙打斷,“通判何必護著這些個醃臢貨!殺人了就是殺人了!火雖不是他們放的,但人肯定是殺了不少。”
梁知行聽得一愣,不知為何葉攬洲突然倒戈。他瞥見了葉攬洲的眼色,便沒有再多說。
此刻已有許多百姓前來圍觀——來得倒是恰到好處。葉攬洲借勢當著一眾百姓眼前,朗聲說道:“既殺了人,就該待審,即便是被山匪逼的,為護百姓,師出有名,也是不行!”
這計是故意的,這話也是故意的——防的就是那些莫名其妙的髒罪名栽來。
蒼黎司另外四人被葉攬洲突然的舉動搞得發懵。
但沉璧猜到葉攬洲是為將計就計,她反應機敏,猛地一扯葉攬洲的衣袂,又佯裝是破了大防,說漏了嘴:“葉、葉攬洲,你說了替我們瞞著的!你為何還未上公堂,便先揭了人短!”
葉攬洲暗自握拳,卻忽地劍指同伴,順而將劍尖將衣袂斬斷,猶然若作割袍斷義之絕情:“既殺了人,本想下山自首,怎麽此刻還要故作無辜。若非你們說來自首,我豈會與你們站在一處!”
“葉官人這意思……是與蒼黎司另外四位官人,不是一路的?”縣衙的胥役也蒙了。
“當然不是一路的。”葉攬洲斬釘截鐵地胡謅起來,“我是見著了山火,上山看看百姓如何,便見這四個醃臢貨背著我獨自行動,肆意砍殺山匪!雖說也人人救下了一兩位百姓,但那些百姓過於驚懼跑走了,總得給些時間往回找找,回頭上了縣衙也算是個人證。彼此分辨分辨,也別冤了這些醃臢貨才是。各位說對嗎?”他借了勢,周圍百姓也順勢都附和起來。
那胥役沒法子,隻好將葉攬洲放了。
“既進了牢房,蒼黎司的公帑,爾等就別拿在手裏了。”葉攬洲厲聲一喝,順勢將四人包袱都丟給了梁知行,“為證公平,就讓通判保管保管,免得你們攀咬我貪了。”
實際是借機將那每人手裏保管的筆墨紙硯都拿了來。
梁知行會意,順勢便按葉攬洲的意做。
葉攬洲想著,青州往東京傳訊需要時間。阮虯等人都死在了驚鴻山莊內,反而蒼黎司平安下山,這事剛剛發生,張研應當還不知情。益都縣衙此刻抓人,應該不是受張研指使,當是確有百姓到縣衙報官。他厘清思緒,掃視周遭,隻覺突然來幫忙造勢的這些百姓過於熱情,且來得太是時候了,並不像已在鍾秀山受過山匪驚嚇的尋常百姓,不逃之夭夭也就算了,還留在原地看熱鬧,實在不合常理。
若遊園會和鍾秀曉內做戲的人都是盧玄安排的,那此事也應是盧玄報官叫了衙差來,再安排些圍觀的百姓在這看熱鬧,為的應是保護沉璧才對。畢竟入了縣衙,又在通判麵前過了明路,想讓蒼黎司的人不明不白地死了可不容易。倒不如就坡下驢,就讓胥役在牢獄內給沉璧等人延醫診治,反而平安。這幾日的時間裏,蒼黎司的人好生治傷,也能等來梁通判的心腹親兵趕來益都。
事實上也真是盧玄報的官。
胥役來後,他身後的兩個跟班小役一左一右地站著,兩人都合攏了三指,以拇指和食指先後有意無意地點在唇邊、額角。沉璧和殷如墨都習慣性往那胥役身後瞥了瞥,隻看到那兩名小役先後以這般動作示意,便知當時青州益都縣內的衙探。也就是本為《軼聞錄》手下探官組織的成員,而青州地界是盧玄老家,很明顯這是盧玄當個耳報神,找來的衙差。
沉璧與殷如墨相互遞了眼色,便都明白了這是盧玄之意,若真有害人之心,也不必刻意擺了手勢傳訊。沉璧向左輕拉陳槐序袖口,又向右朝衛扶光瞥了個眼色,兩人便都明白了沉璧打算將計就計。
於是就在葉攬洲將自己摘出去與蒼黎司劃清界限以後,蒼黎司另四位就在沉璧的帶領下,開始對葉攬洲破口大罵,一來罵他的德行,二來罵他的公私不分,總之能罵的都濫罵一通,一路罵罵咧咧地被胥役帶走。最終葉攬洲與梁知行一並去了梁府稍歇,沉璧四人則被關進了益都縣衙的牢房。
衛扶光、殷如墨、陳槐序才進了牢房,就開始絮絮罵起葉攬洲是個天殺的混小子,突然搞那一出倒戈,真是讓人猝不及防。雖然的確他們是發自真心的疑惑,但實際也是故意配合著給獄卒聽的。
“安撫使若也受上頭的人操控,隻怕這事是要蓋下壓住。隻靠梁通判一人之力,隻怕等不到救援。那我們幾個,就必死無疑了。”沉璧低聲解釋,“所以,梁通判需要調出壓安撫使一頭的兵。”
殷如墨瞬間了然:“而攬洲能配合他,做這個虎符。”
衛扶光也明白了:“哦!我知道了,你是說,官家賜給攬洲的鶴令!”
“是。”沉璧點頭,“所以攬洲是急中生智。”
陳槐序道:“他倒戈得對。情急之時,咱們幾個,總得有一個人在外拿著鶴令辦事。”
益都知縣的確知道蒼黎司頗受聖寵,因而不敢怠慢,的確命胥役請了郎中去牢房給四人診治外傷,梁知行也以通判的身份提前施壓給了知縣,已將此事呈報朝廷,或許此案要到東京才能審理——其實梁知行並沒有將此事傳回東京,之所以那麽跟知縣說,也是葉攬洲故意設計的。
在這個時間差裏,葉攬洲必須要讓梁知行越過安撫使的人,調配自己真正信任的青州兵馬馳援。但梁知行知道,安撫使早就聽命於張研,此刻若想越過安撫使行事,倒的確處處掣肘。於是梁知行隻能先傳訊給自己心腹親兵快馬加鞭趕回益都,又要知縣幫著尋些好郎中去牢房內給沉璧等人治傷。
然而一連過了兩日,大抵張研的暗令已到了青州,兼任知州的安撫使李祐連夜趕到了益都。隨後縣衙牢房給四人看診換藥的郎中沒了人影,原本牢房熱情的小獄卒也變成了首鼠兩端的狂悖潑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