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牢房裏,晌午才過,其餘犯人陸續被提走,說是關到隔壁另一間獄中了。沉璧四人本就覺得有些奇怪,而這作為午膳的生萊菔進來時,沉璧就更篤定要有大事發生了。
但她沒有說出口,而是等著晚上又送生萊菔來。
衛扶光大聲抱怨:“晌午才送了萊菔,晚上又送!”
趁著獄卒都去吃酒耍樂、搖著骰子賭錢嚷嚷,沉璧這才有機會與三人絮絮議論。她低聲告訴他們這萊菔的意義:“攬洲提醒咱們,戌時二刻,有大事發生。”
“你怎麽看出來的?”殷如墨聽得發懵,她還第一次見到通過萊菔傳訊的。畢竟四人因過於口渴饑餓,還是生嚼了萊菔,但裏頭也沒什麽暗號字條傳遞。
“在雲沒村時,我逼他練功換取食物,否則就餓著他。我和他約定,一個時辰馬步,等於一根萊菔。十一根,便是第十一個時辰,也就是戌時。”沉璧道,“分為兩次送來,是說二刻。”
“那為啥不是五跟六呢?”衛扶光少了痛楚也活潑許多,“晌午送了五根,天黑又送六根。也可能是明日辰時六刻啊。”
沉璧扶額,“……大概一半靠萊菔的約定,一半靠心有靈犀吧。”實則也因她這個可愛調皮的狀態而欣慰,至少這代表著病情大好了。
“正經點說!”衛扶光看穿她的故意寵溺。
沉璧道:“好。梁通判的人馬在臨朐,從臨朐到益都,最快隻要兩日時間,明日一早,梁通判的親信兵馬就來馳援,那攬洲何必急著這半日光景冒險傳訊進來。”
“或許,那就是十一根萊菔呢?”陳槐序也有了情緒胡謅,“吃來惡心咱們的。”
“不會。”殷如墨道,“剛送來的這批萊菔,許多都有瘢痕,看著像路上磕壞了的,實際把他們的瘢痕拚在一起,我們站遠了看,是不是能組成個‘蒼’字?”
“誒,還真的是!”衛扶光有些驚喜。
“如墨真聰明。”沉璧也笑了。
陳槐序開始發愁:“那到底會是什麽大事呢。”
衛扶光說:“在縣衙大獄本該安全,攬洲卻遞了急信進來,必是生死攸關之事。難道,張研動手了?還是安撫使出手了?”
“安撫使兼任知州,他想出手,也得梁通判同意。否則梁通判完全可以參他一本擅專行事。”陳槐序神情凝重,“他要出手,也隻敢暗戳戳地出手。或許,今夜戌時二刻,就是他動手的時辰。”
殷如墨猜測著所有可能,“那他會怎麽動手?暗殺?毒殺?派人劫獄將咱們騙出去殺?”
衛扶光道:“怕什麽!縣衙之內,他不敢殺人滅口。”
“我們不如讓更多人證,都趕在戌時二刻進這牢房盯著。”殷如墨道,“殺死四個人容易,殺死四十人,就不容易了。”
“如墨此計甚好。”沉璧點頭認可,“我們得在戌時二刻,引來些與此案毫不相幹的人,當證人。人一多了,這狐狸尾巴就得縮回去,裝出來個人的模樣。”
陳槐序為難地搖頭:“這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獄卒都換人了,病死了都沒人瞧。想在戌時二刻把事鬧大,談何容易。”
四人趁機你一言我一語地商議,也漸漸敲定了計劃。
每日戌時是獄卒換班之時。戌時起,牢中隻餘兩名獄卒。戌時二刻便有風雨要來,因而他們所能把握的時間,隻在二刻之間不過。四人約定由陳槐序與衛扶光再根據老師的舊事開始大聲吵嚷,爭執起來大打出手,獄卒開門製止時,沉璧左右各一掌將兩人打暈,殷如墨迅速從獄卒身上摸下鑰匙,開了牢門出去,再將大門從內裏先鎖了個嚴實,確保外頭的人不會貿然闖進來。
陳槐序踩著石墩子生了個火盆架高,殷如墨燃了牢房內的茅草,衛扶光則去倒了些燒盡的香灰。沉璧見那獄卒吃剩的半碗粥正膩在了瓷碗上,索性將瓷碗也架在火盆上燒著,將那粥就燒得稠些,一時便可作漿糊用了,陳槐序按正反交疊、左右相接的法子黏了茅草撚成個簡易的扇子。
四人隨後合力將草灰與香灰攪在一處,攢夠了一盆的量,又順著那天窗的風,用草扇往外扇著,草灰混著香灰成了一團灰蒙蒙的輕煙,便裹著火盆裏跳躍的星點火光向外吹著飄著,做成了小火燒出濃煙的假象。
他們將自己又鎖回牢房,鑰匙重新插回兩名獄卒腰間,隨後四人大聲對天窗外呼喊:“走水了!走水了!有人要縱火燒死朝廷命官!”
漏刻響了——戌時二刻到了。
沉璧以耳貼壁,聽清了外頭聲勢浩大的來人聲響。她立時抬手:“槐序,推火盆!”
“得嘞!”隨著陳槐序一聲支應,他用力將火盆推在四人事先砌好的茅草垛上,大火一觸即發,轉眼間就真的有滾滾濃煙湧出天窗,整個牢內都灰蒙不堪,兩個被打暈的獄卒被嗆得不斷咳嗽,睜眼時卻發覺蒼黎司的四人都拚死在呼救——兩人慌了神,忙找水來滅火,卻隻是杯水車薪。
因為牢獄大門已被沉璧反鎖,外頭的人就隻能叫嚷著幫不上忙。那安撫使兼知州李祐果然來了,一聲號令命人用力砸開牢獄大門,然而他身後兩名小兵衝將上來押人。沉璧故作虛弱不加反抗,隻是不斷地咳嗽。縣衙附近的潛火隊此刻已經趕來,大批人馬到了三十名有餘,各司其職迅速滅火救人。
此刻葉攬洲與梁知行也已隨潛火隊一同趕來,正與李撫使正麵對上——他的人正押著沉璧等人往外走,正好給葉攬洲和梁知行看見。潛火隊滅了火,沉璧等人掙脫束縛,伏在地上不斷咳嗽。
“看來,這縣衙已經不安全了。”梁知行冷哼一聲,轉而對李祐見禮,“下官見過李撫使。”
“梁通判好。”李撫使顯然沒想過會在此刻遇見梁知行,他客套地回了個頷首,便轉頭望著他身邊的葉攬洲,“這位是?”
“下官蒼黎司掌司葉攬洲。”
“葉掌司,來得很巧。”李撫使輕眯眼眸。
“安撫使深夜來縣衙見牢內關押的進奏官們,是來送夜宵的?”葉攬洲故意笑言,“多謝知州關懷。”
“本官到益都公出,聽說竟有蒼黎司官人事涉殺人案,遂好奇想來問問。”李撫使一語雙關,明褒實貶,“卻沒想到,蒼黎司果是些不容小覷的少年官人。”
葉攬洲明知故問:“李撫使何出此言呢?”
李撫使揮手遣退潛火隊跟獄卒,“為了救人,連自殺的方式都用上了,真是厲害,真是一場豪賭啊。”看著忽然不再裝蒜的沉璧等人,更氣得咬牙切齒,“就不怕真起了火,燒死你們自己人。”
“那是煙,不是火。”沉璧含笑,抹去麵頰上抹的香灰,“火也是潛火隊進來以後,才放的。”她挑釁之意愈明,“為的是讓潛火隊一起見證,安撫使您,擅自專權行事,未與通判商榷。”
李撫使氣得臉頰通紅:“你們哪裏搞來的煙?”
“牢房的香灰和草灰,用茅草扇著吹出天窗,近看沒什麽,但離遠看,就是濃煙了。”衛扶光道,“誰讓縣衙的牢房通向外頭的,就這麽一個小小天窗呢。”
李撫使纏手指著眾人:“打暈獄卒,點火設計,如此視律法如無物,你們、你們就不怕嗎!”
“為何要怕?”沉璧挑唇一笑,“不僅不怕,下官還真就今夜便清清白白地走出去。”
李撫使被她氣得兩眼發黑,“你們身負殺人罪名,你、你敢!”
“為何不敢?”沉璧又一譏誚笑意,繼而接過葉攬洲物歸原主的鶴令,“此枚鶴令乃官家所賜,有便宜行事之權。所謂便宜行事,不止權勢威嚴,更是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
李撫使年長,卻被幾個小輩算計,一直連連喘著粗氣,話都說不利索了。
沉璧便又道:“下官誤入驚鴻山莊,牽涉進諸多勾連密切的潑天大案,如今下官要查,且要查個明白透徹。縱是打暈一兩個獄卒,點火吹些香灰,請來潛火隊共同給李撫使請個安罷了,又不是真的殺人放火,都算得上便宜行事。何況真正有殺人放火之心的人,還好生生活在這世上,站在旁人眼前呢,我又慌個什麽?”
李撫使站也站不穩了,“你膽敢汙蔑上官!我參你一本!”
“我說您了嗎?”沉璧眨著小鹿般無辜的眼,笑容卻是挑釁的。
“薛官人,本官知道你是個牙尖嘴利的,但你行事如此下作不端,實在愧對官家信任!”李撫使平素仗勢欺人慣了,今日還被這刁滑的市井之術拿捏,更是大受刺激。
“李撫使教訓得是。”沉璧故意最後又拱一把火,“所以呢?”
“沉璧。”葉攬洲忽地叫住沉璧,實際是他已故意縱容沉璧譏諷完了,此刻才施舍李撫使一檻台階下來,“李撫使宅心仁厚,不會與你這等年輕小官計較的。”
李撫使險被沉璧的字字犀利氣得去了閻羅殿,被梁知行扶著半晌,才勉強能坐穩石墩子。梁知行實際心裏偷笑,暗自給沉璧豎了好些大拇指,心說這沉璧簡直能成為李撫使仕途上永遠的噩夢。
梁知行命人斟了茶來,葉攬洲趁著李撫使飲茶作最後一擊:“蒼黎司位卑人微,不敢與安撫使為難,但若是安撫使信了朝中權臣,想迫害下官的同僚,那蒼黎司手中的鶴令,也不是擺設。”
雖是態度溫和謙遜不少,但這字裏行間無一不是在透露蒼黎司也不好惹。
李撫使半晌才冷靜下來,卻陰惻惻地笑了:“老夫雖按不住你們,自也不會任爾等拿捏。”
蒼黎司眾人猛地一怔。
梁知行也察覺不對,立刻命人對押沉璧的兩名兵卒搜身,搜著搜著卻麵色越來越難堪。
“攬洲,他們……不是安撫使親兵。”梁知行道,“是假的。”
“假的?”葉攬洲驚得幾乎神色失控,“怎麽可能!”
“何人命你們假傳知州之令!”梁知行對那兩個小卒厲聲嗬斥。
“鍾秀曉東家盧氏。”其中一個小卒回答,“也是他買通了一個老丈來縣衙報官,冤枉蒼黎司進奏官殺人的。”
“都說了與本官無關。本官隻是湊巧路過縣衙,來看一眼。”李撫使這回是淡定拈須,不緊不慢地品著茶,好似要看這些小輩的笑話,“年輕人,還是莽撞。”
“那也證明,蒼黎司的四位是清白的咯。”葉攬洲暗自握拳,“安撫使不做主放人嗎?”
李撫使吹拂茶霧,徐徐道:“放人可以,但你們冒犯本官,不該賠禮嗎?”
“李撫使,請寬恕下官莽撞。薛官人古道熱腸,坦白直率,就連官家也是對她頗多讚譽,該是寵壞了,撫使見諒。”葉攬洲雖垂首行禮,但仍氣勢不減,“但下官知道,撫使是一定會見諒了。畢竟官家也很想知道,青州界內諸多遊景之地,是如何在一州安撫使的失察,或許還乃至庇護之下,肆意對遊人斂財的。”說著,更是底氣十足,迫得李撫使不得不抬頭看著他。
李撫使用力捏盞:“胡話說這麽多,是吃醉酒了,還是想找死?”
“找死當然不想,但能打敗我們的,一直都隻有我們自己,哪怕是彼此,都不行。”沉璧冷聲道,“安撫使想留下蒼黎司的性命無妨,但那封目前已經遞到官家眼前的邸報草稿,可就沒人詳細解釋了,隻怕到時要勞動安撫使親自回京述職了。”
李撫使終於聽不下去了,猛地起身怒喝:“本官還有要事,告辭!”
“李撫使請留步。”葉攬洲擢臂攔住他,“既然來了,就請撫使幫個小忙。”他取出自己那枚鶴令,“如今京東東路一帶山匪太多,下官惶恐。因而下官冒昧,以禦賜鶴令為憑,請撫使派人護送蒼黎司回京。”
“就依你的。”李撫使隻想盡快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