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走後,梁知行滿頭冷汗才慢慢滴落:“蒼黎司的官人,你們可是真硬啊!那是安撫使,動動手指就要了你們性命的安撫使!”

“安撫使乃一州之長,領知州之職,你以為我不怕嗎!我方才嚇都嚇死了!”葉攬洲也是掌心一片濡濕,“但若此刻軟弱下來,隻會給人揉扁搓圓了壓著打!倒不如讓他覺得,為虎作倀害我們性命,隻會得不償失。先穩住他,待我們出了京東東路,也便安全了。”

梁知行此刻對蒼黎司的敬佩又添幾分。他抓緊迎五人一並先回梁府安頓,同時也派兵去鍾秀曉搜盧玄下落,其實沒抱什麽希望,但還真沒想到,盧玄此刻正出現在了鍾秀曉,正淡定地坐等著梁通判帶官差過去,好似知道自己要被捕了,而他在等著被捕。

梁知行命人將盧玄擒到縣衙見了知縣,疾言厲色與他逼問一通,卻沒想到過程極其順利,順利地讓梁知行發蒙。他先派親兵在另一間縣衙大牢守著盧玄,孤身回家與葉攬洲和沉璧商議。

“他承認了他唆使百姓誣告蒼黎司殺人,又要用叛卒假傳知州之令,運蒼黎司出城。”

“什麽鬼!”沉璧也震驚不已,“他招認得這麽直白?”

“又直白又快。”梁知行道,“拿了人見了知縣,立刻說了,一點刑都沒用。”

葉攬洲問:“那牢裏那兩個押人的小差役呢?”

“也很直白,說見錢眼開。”梁知行從未有過這般順遂的審訊過程。頓了頓又道:“我覺不對勁,便去找安撫使說要押盧玄回東京時,那李撫使竟沒有反對……想來是你們方才嚇住他了。”

“那我們即刻回東京。”沉璧總疑再生變故。

“我已用鶴令過了明路,李撫使必然要小心謹慎地護送我們。”葉攬洲也覺先走為上,“但我怕張研會再次棄軍保帥暗殺盧玄,還請通判一定安排好。”

“放心,那日驚鴻山莊之事才發,我便調了信任的手下從臨朐趕回益都,今早已經到了。”梁知行道,“他們押解盧玄,絕對沒有任何問題。待出了青州,他們也會喬裝改扮,不會招搖過市,張研應當截殺不到他。”

葉攬洲頷首,“好,殷娘子這頭也請利鋒鏢局出手了,派的都是上等鏢師,與你那頭雙重保障,互相照應。”

葉攬洲去堂中見衛扶光三人吃飽了,便當眾說起疑點:“今日一早,盧玄命阿澤來告訴我,說安撫使以知州身份,派親兵連夜押解你們,恐要出青州界去。我本想著和梁通判一同到縣衙抓那李撫使親兵個現形,卻沒想到這事把盧玄圈進去了,那兩個小卒竟是盧玄的人。梁通判去抓人時,失蹤許久的盧玄反而在鍾秀曉內,輕而易舉便抓到了。我不知道這到底是盧玄被這李撫使算計了,還是本就是盧玄自己命阿澤報假訊給我的……他到底想幹什麽呢。”

陳槐序也覺得這事十分蹊蹺:“你們兩個聰明人都摸不透盧玄的路數,就別說其他人了。”

“盧玄是自己要被抓的,他是想換我們出來。”悶悶不樂的沉璧也一直在琢磨,“我猜盧玄在事發前獻計給安撫使,說蒼黎司會聯合梁通判甕中捉鱉,因而早在安撫使親兵到縣衙之時,他們疑心有詐,進牢獄去押人的,就換成了兩個盧玄手下的小差役,如此,安撫使便能置身事外了,而叛差則都是盧玄的人,招供得很明白徹底。”

衛扶光聽得扶額,“那他為何苦心孤詣陷害自己入獄?這不是腦子有病嗎?”

幾人議論不出個所以然來,都在焦慮地想,帶盧玄一起回東京受審,到底是不是個正確的決定。

此事令沉璧輾轉難眠,一直到了深夜還窩心。她邁步出來,想到院內走走。卻見梁知行在院中獨坐,一壺悶酒,配著那一塊血帕,喝得臉上有些醉色。

沉璧想著,或許曾婆臨終時附她耳說的姚驚鴻的下落,也是時候要告訴他了。

她走過去,“曾婆走前,告訴了我,姚驚鴻的下落。”

梁知行手中酒杯一滯,忽地清醒過來,激動地回頭,“她、她……”

“驚鴻已經不在了。”沉璧隱有不忍,但她想梁知行早就猜到了,於是又道:“但是她說,這條絲帕,是她心上人送給她的。她還怕你不信她,特意寫的‘驚鴻’二字作為絕筆。”她指指血帕,看著梁知行將那帕子緊緊攥在掌心,“她走前說,她會永遠愛你。她還說,她在雲沒村這麽多年,唯一未被這人間煉獄消磨的意誌,就是對你的愛。”

梁知行神色黯然,怔愣須臾後再不自持,酣暢淋漓地痛哭了一場。

“她說帶著殘花敗柳之身,自慚形穢地奔赴天地。叫婆子給她的骨灰一把散了,或許,還能吹到你的府邸。”沉璧默默站在他身後,等著他徐徐平複情緒,又道:“她說,她總想來看看你,又怕真做了孤魂野鬼,嚇到了你。”

梁知行哭得幾近背過氣去,卻還是迅速整飭理智,他狼狽地用袖口擦著淚,“她永遠,就在我身邊,孤魂野鬼我也不怕。隻要是她來,什麽樣的她,都是我的未婚妻。”她小心翼翼將那血帕疊好收進懷中,“我會將這血帕裁成兩半,一半貼身收著,一半立個塚,迎她的名姓入我梁家祠堂。”

“通判節哀。”沉璧聽得感動心酸。

之後一行人回到東京的路還算順遂,與押解盧玄的便裝隊伍先後抵達。

盧玄被收監開封府內,而蒼黎司的眾人回到了都進奏院,卻怎麽都沒了往日的歡聲笑語。此次青州一行,多年陳案冤屈已然都陸續水落石出,但相伴而來的慘痛代價亦愈發悲烈。

驚鴻山莊內,姚驚鴻死了,曾婆死了,所有女人都死了——為護他們出莊而死,而她們分明早就做好了為他們而死的準備。蒼黎司返程一直在想,驚鴻山莊的人分明可以走,有機會走,卻又都為了下落不明的一些不孝子而沒走……等著他們入莊才心甘情願赴死,這到底是為了什麽。那些醃臢不孝的逆子,怎麽就配這些世間最好的女子以性命相護?他們不值,不配,若要見到了他們,必定要重重數落痛斥一番,他們根本不配活在這世上!

五人心情低落,食欲也不振。與徐謙說明了一路見聞,徐謙也不住扼腕長歎。他知道,張研一定會再有行動,蒼黎司每日都該提心吊膽,而他所能做的,就是盡全力護好這些赤忱的下屬。

去開封府報案的葉攬洲,還是去見了盧玄。

在開封府的牢獄內,盧玄有些憔悴狼狽。

但雙眼卻擋不住地流露出一股大事將成的激動目光。

這是葉攬洲第一次看到這樣的他,與從前那個憨厚熱情、淳樸善良的盧玄有了天壤之別,他也是才剛剛知道,盧玄的步步為營實在細致,他不覺敬佩他的大智若愚。

“盧玄,你本不必入這冤獄。”

“隻有我入獄,蒼黎司在驚鴻山莊的殺人罪名,才不成立。”盧玄語調平穩如深潭的水。

“你明明有更好的方法,為何一定要入獄?”葉攬洲一路都沒想通他的用意,“你先是報官,栽了蒼黎司的殺人罪名,又犧牲自己,來置換蒼黎司的殺人罪名。你到底是想做什麽?”

盧玄不答,隻是輕輕彎著唇笑。

葉攬洲又問:“驚鴻山莊,雲沒村,鍾秀曉,遊園會,都與你有關,我並非沒疑心過你是張研的人,可你在張研手下做事,你又為何要三番兩次來幫蒼黎司?”

“沉璧娘子想做的事情,我都會盡力幫她。”盧玄隻是避重就輕地回答,但雙眸卻在提及沉璧時,些微露出了幸福期許的顏色,“所以我幫蒼黎司。”

“我知道你心儀沉璧,你不會害她。你的背叛和欺騙,讓她很傷心,她哭得很厲害,哭了很久很久。”葉攬洲並不避諱直說:“我也知道,經過樊樓、州橋夜市、太平惠民藥局這幾件事以後,你已當蒼黎司眾人是你的朋友。可你自導自演一出苦肉計,讓我為救你而中鏢,又嫁禍給事中殺人,挑唆我們與給事中的關係,你到底想為張研做什麽?”

“主子命令什麽,我就做什麽。”盧玄依舊答得雲裏霧裏。

“你不想與我交底,便罷了。”葉攬洲知道問不出什麽,仍真誠地朝他行了一禮:“但,驚鴻山莊之事,蒼黎司多謝你的相救。待有司衙門審你時,我一定以人證的身份,替你求情。”

“我得保證我能活著,還有蒼黎司也能活著。”盧玄看著葉攬洲離開的背影,卻說了一句恰好能給他聽見的話,“驚鴻山莊變故已生,我所選擇的,都是最好的一條路……也是,唯一的一條路。”

葉攬洲聽得蹙眉,回頭瞥了他一眼,盧玄卻避過了他目光的打量,葉攬洲隻好走了。

陳槐序回到了大同院中,發覺孩子們都給他雇的人照顧得很好,新請的夫子也將他們教得不錯,心裏這才安定下來。大同院有皇城司和巡檢司的庇護,一時應當安全了。他囑咐了孩子們幾句,一定不要亂走,也要互相在院內照顧,孩子們乖巧地答應著,又蹦蹦跳跳地跑去玩了。

陳槐序又走到書房裏,看到長得更高的景行與阿仰正在練字,兩兄妹對坐於書案兩端,握筆姿勢已愈發平穩端莊,陳槐序欣慰極了。他想著,小蝦米的這兩個徒弟,真的是讀書的好苗子,悟性很高,也極為明理。若是小蝦米還在,他一定高興。

他走過去,看著阿仰和景行正在比誰的字好。他們倆向陳槐序介紹,說紙上這句話,是師傅從前教他們寫的,說以後一定要將這一行字寫好,也要照著這句話來做。

陳槐序仔細望向案間,發覺鋪開的宣紙上寫的,是一行兼顧壯誌難酬與豪邁**之意的字——

“心有**雲淩霄之誌,縱前路無光,我亦必自酬,九死不悔。”

陳槐序轉眼間淚流滿麵。

他也想知道,小蝦米究竟經曆過怎樣的不公,才能將這樣的話教給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