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璧五人都飲了酒,才關門閉窗小聲議論。
他們將從驚鴻山莊裏曾婆手中與盧玄藏在鳴聲酒樓內的兩套文房四寶都拿出來攤在案上。
五人一齊仔細端詳。
沉璧道:“盧玄說驚鴻山莊裏的筆墨紙硯很重要。不過,我沒與盧玄說,我們已經拿到了一份曾婆送的。我想著,拿兩套回來對比看看,萬一能看出差距呢。”
“盧玄還好嗎?”殷如墨也同樣很擔心牽掛盧玄。
“他目前還好。”沉璧說著,也將盧玄在獄中與她說的話悉數告知眾人。
眾人在聽說小蝦米是盧玄堂兄時,都是震驚萬分,誰也沒想到盧玄的設計,從那樣早就開始了。但幾人也很慶幸,此次押盧玄回京關進開封府,一如盧玄設計蒼黎司入獄,都是為了保證明路上的官衙最為安全。畢竟開封府尹與郎時交好,他的公正清明有目共睹。張研的手,還伸不進開封府衙。
對比過兩套文房四寶,發覺大體都是一致的,無非是盧玄留下的那套更為陳舊,應是有些年頭了,但兩套都是嶄新的,筆未沾墨,硯台未開,墨錠也是整條整塊的,並沒有人試著使用。
筆的確是宣州諸葛氏的製筆,無心散卓筆。墨是徽墨墨錠,也是歙州奚家的對膠製法,因而墨錠觸手即知其分量。紙是布頭箋,硯是澄泥硯……且看這文房四寶的製法、性狀、精致程度,與那日曾婆所介紹的各文寶世家祖籍基本吻合。隻是五人反複傳看一番,倒沒覺得筆墨紙硯有何異樣,便決定將兩套文房四寶分別試用了一番作對比,立刻去取水滴硯化墨。
驚鴻山莊的兩套澄泥硯因是泥土燒的,硯麵本就較平滑的石硯更為粗糙,所以澄泥硯的硯麵幾乎不需要開硯,隻在硯身滴了水,那水便流得緩慢,再將墨錠劃入,就已能發墨。
殷如墨是五人中最喜收集天下名筆之人,就由她試這兩隻散卓筆的差距。她先是撚了撚兩支筆的筆尖,感受了兩支筆筆尖毫毛的硬度,又將筆尖毫毛分別點掃在手背肌膚上感受觸感。她眉心微微蹙著,忽地目色也一定,當即撚筆潤水,重新觀察起這兩支筆來。
殷如墨篤定道:“兩支筆的筆杆都是斑竹與牛角所製,無心無柱,是散卓筆的形製,這沒問題。但這兩支筆製作筆尖時,所用毫毛不同。”
“看著都是兼毫筆,應是七紫三羊。五紫是紫毫,用的淮兔毫,外披則是細光鋒羊毫。”陳槐序也仔細看過,不懂她的判斷,“紫毫發黑,在正中,外披毫則雪白,看著……是沒什麽差別的啊。”
“不,觸感不同。”殷如墨決然搖頭,將兩支筆先後提起給同伴講解,“曾婆這一支,的確是七紫三羊兼毫筆,筆尖觸感剛硬,紮在手背上微微地刺痛。可盧玄那一支,擦在手上觸感軟硬適中,並無痛感,應是紫毫的分量更少、羊毛的分量更多才導致的。但兩支筆外觀看著並無不同,於是我便潤水再看。方才潤水時我仔細撚了撚,發覺指腹竟有些微的掉色。”
沉璧等人聽了驚詫不已。筆毫材質不同、色澤卻一樣這樣精細的功夫,的確是太難察覺了。若非是殷如墨這種愛筆如命之人,絕對不能發現。
陳槐序喜水墨丹青,對作畫顏色差別感知敏銳,他仔細去看了那兩支筆的差距,激動喊道:“你們看!盧玄這支筆,中間部分紫毫顏色真的因潤水變淡了!”
衛扶光將盧玄留下的那支筆毫尖又在清水裏輕輕順著毫毛搓了搓,果見那些許紫毫顏色更淺了。
幾人當即明白過來這兩支筆的玄機,沉璧皺眉:“考場使用,大多由侍文者潤水養筆,但不會有侍文者仔細去看去搓,而是潤水養筆後就直接點墨寫字,所以這少兩分的羊毫,便染色冒充成七紫三羊。由此寫出的筆鋒不同,便……便能分辨糊名後的學子到底是誰了!”
葉攬洲道:“如墨,勞你點墨再試。”
“好。”殷如墨先後執兩筆點墨,在紙上寫了兩張同為“平安”的相同字體,果見筆鋒差距細看極大,足夠分辨是哪一支筆寫的。她先後指著紙上字跡說道:“七紫三羊兼毫筆,堅硬剛勁,寫出來鋒穎細長。五紫五羊兼毫筆,筆尖蓄墨更多,則筆鋒柔韌,鋒穎就會粗些。”
此刻,幾人都認可了沉璧方才所說的猜測,也都覺得破開一絲狹角,有些眉目了。
殷如墨道:“現下對於散卓筆,我們已判斷出來,但這墨紙硯三寶,目前還不知道玄機。”
沉璧抿了抿唇,稍稍斂目:“張研作為白璧書院院長、禮部尚書,他所能操控的空間極大,職權也眾多,究竟怎樣以魚目混珠、李代桃僵之法替考,隻怕……要到白璧書院裏去查了。”
“是啊,要進白璧書院去。”衛扶光也少見地神色凝重起來。
白璧書院,自太祖皇帝時起便是異軍突起般的新銳書院,培養朝中肱骨無數,有“民間太學”之稱,也是太祖皇帝親自賜號為“白璧書院”,並賞賜一方親自西遼辟來的整塊碩大白璧佇立於書院之內,以示恩寵與權威。
同時,因白璧書院人才輩出,太祖皇帝下令,為白璧書院學子破例另開擢選為官製度——凡白璧書院內學子除照例可參加科考以外,額外有一次單獨被直接授予官職的機會,即為學子畢業前的院內考核,前三甲可直接越過科考提前為官,民間稱為“預科考”;而正常的科考之中,也由皇帝親自為白璧書院學子所在的考場賜題。書院學子作答後,亦是天子親自閱卷選拔。
幾人心知肚明,憑借白璧書院超然地位,要查白璧書院的蠹蟲,難如登天。
“終於,是要來了。”葉攬洲都稍稍有些畏懼憂慮,卻仍在歎口氣後,決心迎難而上。
這場白璧青蠅的對抗,直麵張研的挑釁,終於要來了。
所以五人都徹夜輾轉難眠,時常都對著兩套筆墨紙硯發呆深思。
偌大個白璧書院藏汙納垢已逾百年,不好貿然進白璧書院行使鶴令打草驚蛇,根本不便以真正的進奏官身份去查。五人議論過後,決定也以學子身份入院去查。下月初九,即為書院招新之日。若堂而皇之以鶴令要挾造假身份,去冒充官員子女,那很容易就被張研察覺。畢竟朝中可信的官員,他們並不能摸清。所以必須在半個月之內利用殷如墨多年積攢的探官人脈,去試探哪位京官能用。
然而此案最大的變數,卻出在今年白璧書院招新以前——
這日除了去大同院的陳槐序,其餘四人正乘著馬車,在車內輕聲商議先去哪家登門拜會。
殷如墨從鳴聲酒樓取來了兩本名冊,上頭寫的都是些京官的名字與官職,還有住址。
葉攬洲一張張地翻過,竟發覺有不少官員名字都有些眼熟。都是京中官職不大不小的官員,有些甚至身有要職勾當差遣,有些甚至是王公貴族,若真能牽橋搭線,絕對是行動會順利許多。
衛扶光不禁感慨:“真沒想到,如墨這麽多年積攢的人脈,真有不少達官顯貴呢!”
“有些私人刻坊、書舍、文館,看似是有掌櫃打理。實際這背後的東家,許多都是朝官或有爵之家。”殷如墨解釋,“他們看重咱《軼聞錄》的收益,也想來分一杯羹,便都私下做這些營生幫我們發行和銷售。”
葉攬洲恍然大悟,“原來這才是《軼聞錄》銷量風靡大宋,賺得盆滿缽滿的真正原因!”
“也不盡然,隻是一部分。”殷如墨道,“如今郎中丞枉死,官家和宰執對小報的彈壓一直沒有鬆懈,與咱們合作的官員都害怕得緊。我若此刻拿這事作要挾,混幾個他們外室所生的庶出衙內的名額進白璧書院,也不是什麽難事。”
衛扶光擔心道:“可即便攬洲和槐序能混進去,我們三個姑娘,怕也是進不去的。”
“這事我打聽好了。”殷如墨說,“白璧書院還有一處小院,是女子私塾。拿了錢就能讀,隻是學費貴許多,每日要兩貫,一月總要四五十貫維持。因而許多朝官上不起,都是些平素喜好附庸風雅、結交顯貴的商賈,將自家女兒給送進來讀書。女塾講得比較淺顯,除了識文斷字,也就是女則女誡那些。”
“說白了,就是白璧書院用來圈商賈錢的嘍!”衛扶光笑著,“但總之,有機會進去就行了。”
此刻四人才看見半晌不語的沉璧,她正掀著車帷,機警地四處窺看可有埋伏殺機。
“沉璧,你怎麽了?”葉攬洲問。
“你們覺不覺得奇怪,這條路怎麽這麽安靜。”憑沉璧敏銳的耳力,竟聽不到前頭那金梁橋街平素拍戶商鋪熱情的叫賣聲,且他們停駐馬車的這個僻靜之地,竟周遭許久連個行人也沒有。
“嚇死了!你別擔心。”葉攬洲道,“今日是白璧書院的預科考,街道司都將圍觀的搡走了,一串店鋪也不能叫賣開張,所以很安靜。”
“白璧書院的預科考?”沉璧一愣,“怎麽是今日?”
“每一年……都是今日呀。”
“我的天啊!”沉璧猛地一拍額頭,原來這些時日她時常徹夜不眠,將日子都過糊塗了。
然而四人正準備駕馬離開時,陳槐序忽然來了。
他將馬車引到更僻靜之地,一直駕車走了老遠才停下。
他親自上了馬車內才說:“今早,盧玄跑了。”
“什麽?!”四人乍然一驚。
陳槐序答道:“他越獄了,開封府尹正派人去追,但不知他去了哪裏。”
“開封府大牢,若無人相助,怎能越獄!”沉璧覺得不可思議,“什麽人放盧玄離開的?”
“是……開封府牢中姓錢的獄卒。”陳槐序道,“盧玄換了他的衣裳,冒充獄卒,溜出去了。”
“會不會是張研授意?”衛扶光猜測。
“不知道。”陳槐序說,“但知道那姓錢的獄卒,以前也曾是書生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