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都在車內沉默對視,都在迅速思索盧玄到底會去哪裏。
沉璧思緒煩亂縹緲,今日是白璧書院預科考之日,眾多學子都在其內考試,不管是真學子還是假學子,難道盧玄去替考了?張研將他放出來的?轉念又覺不可能,他已落網,又已與張研鬧僵,一月後便要開封府會同大理寺共審,張研隻會害他,怎會讓他喬裝獄卒逃走。
沉璧正來回假設琢磨,葉攬洲卻忽地想到在青州時,那阿澤曾與他說過這樣一句:“東家時常教我,解決麻煩最好的方式,就是捅一個天大的、人盡皆知的麻煩出來,這樣才能有人好奇,有人願意,從頭探因由。”
他想著想著,不禁將這句話念了出來,車內另四人完全不解他在說什麽。
葉攬洲腦中將盧玄做的一切令人費解之事都迅速過了一遍,他越想越怕,直到想到最怕的那個真實的答案……他睜大眼,唇瓣也不自覺微微張翕打顫。
他的手臂赫然重擊車壁,“糟了!沉璧!盧玄這次是要以命相搏!”
“什麽?”沉璧還沒想通。
“他在青州設局,兜偌大個圈子,就是為了來東京死的!”葉攬洲此刻才明白盧玄這次淡定等著被捕、被帶回東京關押的真正目的,因而又懼又急,“他馬上就要死了!”
此刻葉攬洲眼底的恐懼,已經是要麵臨失去一位家人、摯友的惶然擔憂了。
他早在心底視盧玄為蒼黎司的一員,因而他無法接受盧玄最終以自殺的方式來對抗搏擊。
“快!快去!”葉攬洲急著搡沉璧這馬術最佳的人去前方策馬。
“去、去哪兒?”沉璧接過馬鞭,心裏又怕又懵,一時腦中空白,沒了思考的能力。
“白璧書院!”
沉璧這一刻好似頓悟了什麽,也雙眸驀地一跳,眉心不覺緊皺,手上加快策馬揚鞭。
“都、都怪我,怎麽把馬車趕這麽遠來!盧玄、盧玄他……”陳槐序也又內疚又惶恐。
“你也是怕此事給張研的耳目聽到,不怪你的。”葉攬洲安慰著他,“但願一切還來得及。”
衛扶光和殷如墨也都是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兩人互相攀扯著素手,示意對方不要緊張。然而兩人的掌心卻都一片濡濕的冷汗。
“駕馬車太慢了,沉璧馬術高超,她獨自馭馬,會快許多。”殷如墨掀開車帷提議,“沉璧,事不宜遲,你解了馬車,先騎馬走。”
“好。”沉璧走下來,眾人一起配合著解了馬車。
沉璧翻身上馬,更快更輕巧地直奔金梁橋街驅馳。
葉攬洲等人則就近找了邸店幫忙又套了馬車,一路尾隨沉璧,共同前往白璧書院去。
白璧書院內,漏刻已罷,則為預科考答卷完畢。
此時各府學子家人此刻都來迎接,就在白璧書院外等待。院外人頭攢動,各家或華美、或寬敞、或質樸的馬車、牛車此刻都堵在門口,將金梁橋街圍個水泄不通,街道司的人來此疏散都極為困難。
就在一片繁雜紛亂之時,白璧書院的大門徐徐開啟。
而開門的是喬裝書院門房的盧玄。
從開封府逃出來的盧玄早藏身於白璧書院之內,並混進了門房冒充小廝。
不,準確來說,這門房的小廝也是盧玄安插在此多年的人,看似《軼聞錄》手下探官,實際不是尋常的探官,而是盧玄當年從張研手下救走的一名替考學子。這學子找了大遼的巫醫改頭換麵,換了副張研再認不出的相貌,潛伏在白璧書院作門房小廝六年,久到完全能讓院內所有人深信不疑。
他與盧玄蓄謀六年,隻待這一刻將書院大門打開,盧玄能有機會站在白璧書院的庭院之中。
盧玄終於順利地站在了這一方碩大的禦賜白璧之前。
他幹澀皸裂的唇,終於在此刻上揚,露出了決絕的笑意。
甚至這一笑,誇張上揚得幾乎扯破了盧玄的唇皮,有細密的血珠從他的唇間滲出。
“天道,終將輪回!哈哈哈!哈哈哈!結束了!結束了!”他放肆到幾乎癲狂的笑聲,蓋過了此刻一切書院內外的喧囂,所有人都駐足在原地,看這個瘋漢一般的小廝,宣泄他積壓多年的委屈。
張研當然是在場的。
他也當然是認識盧玄的。
然而盧玄此刻的出現令他很意外,卻不懼怕。
甚至為防有心人發覺他的一絲心虛,張研故意將表情放得很冷。他仿著所有圍觀之人好奇、不解、嫌惡的目光,坐在主考位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院中發瘋的盧玄。
張研平靜而淡定地揮手示意左右去看:“院內何人亂吼。”
盧玄沒有回答,甚至對張研此刻的表情已經預料過了。他看著那方佇立在院中的白璧,看著那白璧書院的門楣與門檻,看著外麵摩肩接踵的人潮,還有一個個道貌岸然走出書院的學子。
盧玄再次笑了。
然而這一笑未收,他一個猛子向前,直衝院內佇立的那一方白璧而去。
“盧玄!”沉璧終究還是來晚了。
在她馭馬行至書院大門前的刹那,她親眼看到盧玄的額頭重重觸在那白璧上。
而他頭破血流,渾身失去重心跌在地上。
在場一眾百姓見此驚駭人心的場麵,都大驚失色,下意識往後退了數步。
他們將白璧書院的正門讓開,沉璧順勢馭馬到了院內。
白璧書院預科考之日死了人,張研也不曾想到,他很意外盧玄回來此自盡!
張研一時也吃驚地站起身來,卻不好在此刻趕走圍觀的人們。
“沉、沉璧,你來了,你怎麽還是來了……”盧玄撞得頭暈眼花,可他隻聽沉璧的聲音、看她一個倩影的輪廓,便能斷定她就是沉璧,而沉璧此刻正翻身下馬,跑進院內來托住他。
盧玄有些慌了,頭痛欲裂的他不覺輕輕抬著手,想讓沉璧離開他,卻又有些不舍她走,他低語道:“我盼你聰慧無雙,此刻卻又怕這聰明誤了你……沒想到,我與堂兄小心翼翼、汲汲營營,這麽蟄伏盤算多年,最後這一刹那,竟還是敗了。”
“沒敗,沒敗。”沉璧淚眼婆娑,自責和愧疚此刻已到了極致。
“敗了……”盧玄篤定說著,顫動著手指指向他撞向的白璧。他雖然眼花,卻能看到那璧猶在。
沉璧順勢看去。
那佇立在白璧書院中的一方白璧經此重撞,竟仍巋然不動,分毫未裂。
哪怕上頭沾了盧玄額頭的鮮血,也一絲不損。
白璧,沒有碎。
這意味著,盧玄多年的綢繆,都在此刻告敗。
“不知是那白璧太硬,還是我血肉太軟,額頭觸在上頭,像碰著冰冷僵硬的一把枯骨。”盧玄悲戚落淚,“你說那究竟是塊白璧,還是塊吞人的白骨。明明、明明我的家族,我的家人,我的心誌,我的血肉、我的一切……都這麽葬給它了,怎麽它還是那般巋然不動,堅如磐石。”
他顫抖著指向張研,拚盡全力大聲喊道:“張研這廝!先後與盜墓賊、遼人暗通款曲!圖謀錢財,殺人如麻!”
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
可此刻一切來自盧玄的證詞與控訴都變得無力。
他已成了這世間的惡人,死前的指證都將成為對這民間太學的攀咬與構陷。
張研心裏忐忑不安,也被狠狠嚇了一遭,麵上卻裝得坦**:“你攀誣本官什麽?你是何人?”
沉璧第一次見到張研——這個道貌岸然,詭計多端的權臣。
約莫四十歲不到,但老成持重,已是為官多年才養成的一派端姿,看著慈眉善目,人畜無害。
就是這樣一個人,暗地操持了驚鴻山莊和雲沒村,暗地勾結大遼南院,害死無數無辜之人。
沉璧瞪著張研,目光如炬,目眥欲裂,可張研依舊是那毫無所謂、甚至懵懂的神色。沉璧知道他會裝作不認識盧玄,可她沒想過這世間有人草菅人命,看了苦主,還能臉不紅、心不跳。
“叫郎中!叫郎中!”沉璧大聲呼號著,張研甚至還貌似大度地真幫她找人去請郎中。
沉璧被張研氣得發懵,卻聽盧玄說:“找了也救不活了,剛才那一下,撞得可實在了。”
“沉璧,我恨、我好恨!我不甘心!”盧玄看著張研的身形輪廓,甚至動都沒一動,就在主位站著、坐著,再站起來,他覺得自己弱小無力極了,可他隻能無奈地再多在沉璧懷中靠一靠,苦笑著說:“可是沉璧,我的使命,就是死在這裏,就是這樣死去……”
沉璧此刻才頓悟葉攬洲在馬車內的擔憂。
原來這場對抗張研的局裏,所有人都是命定的死亡,也都為了迎接死亡才苟活。
很多很多年。
盧玄額頭的血越流越多,他看著沉璧,愧疚且遺憾地說:“往後,沉璧娘子想做的事,我幫不到了,是我失言了,抱歉。”
沉璧哭得更加厲害,她仿佛又看到了盧玄當時在都進奏院官廨門前,笑盈盈地說著“娘子想做什麽,隻要與我說,我都會盡力幫娘子的”;仿佛看到了他假借殷如墨之名,將金鋌和雞鴨都送來都進奏院,隻為多多關懷沉璧的熱情……然而此刻的盧玄卻已再不能笑了,沉璧哭得險背過氣。
“爾等這些狗屁不是的學子聽著!”盧玄鉚足最後一絲氣力,仰頭大聲報出自己的姓名:“我盧玄,襄陽盧氏二房獨子,今朝觸璧,雖死無悔!”
“我以賤命引雷霆,雖死猶生!”他以更大聲嘶吼,“快哉!快哉!”
他最後那一口自胸腔內噴薄而出的血水,總算痛快地吐在了那被他仇恨多年的白璧上。
血液沁過白璧通透的紋理,慢慢地往下滴落,滴在沉璧的裙袂上。
“盧玄!”沉璧慌了,“郎中!郎中怎麽還沒來!”
“對、對不起,沉、沉璧。”盧玄最後一絲氣泄在了對沉璧的致歉上。
“不!”沉璧感受著盧玄的手臂從她手中滑落,崩潰不能自持,呼吸起伏急促。
而那張研,在看到盧玄斷氣後,甚至沒有因他臨終這一句話產生分毫的恐懼,反而是能明顯看到他將心穩穩放在肚子裏。他甚至是認識沉璧的,認識這位蒼黎司首位女進奏官。
可他偏要裝作不認識,甚至略含悲憫地說:“這位娘子,若這是你的家人,本官可命人幫你送他回祖籍安置。若是家人有什麽需要,棺槨發喪有何不便,你大可與本官明說,本官不會因他胡亂攀咬,就淡漠視之,不施援手的。”他甚至還硬擠出兩滴淚來,“這小郎君也是,怎麽年紀輕輕就這樣想不開,真是令人惋惜……到底是受了什麽刺激,來這胡說八道、尋死覓活。”
盧玄哪還有什麽家人。
這個心狠手辣、道貌岸然的老賊!
沉璧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惡人,這一人,至惡,至偽,遠勝沉璧見過的所有人。
院外圍觀的百姓已有因張研態度而非議盧玄清白慘死的:“這張尚書真是大好人,這瘋漢攀誣他,搞這麽一出,在預科考之日討了學子晦氣,張尚書竟還不計前嫌,要幫他們。”
而圍觀的人也有些眼尖的,隔著很遠距離也能認出沉璧:“不,不對吧,那小娘子……小娘子分明是蒼黎司的進奏官,薛官人呐!”
“怎麽會是薛官人,那蒼黎司人人光風霽月,嫉惡如仇,豈會與這瘋漢為伍。”
“那、那真是薛官人!”
“若是蒼黎司的官人都如此不舍這瘋漢,難道他控訴的是真的?張尚書真如他所言?”
沉璧聽著身後七嘴八舌的嘈雜議論,她閉上了眼,淚卻沒有止住。
她徐徐起身,憤恨地瞪著張研,又環顧著身後院外的百姓,還有滿院嚇得不輕的學子。
更望了望那方佇立在院中的白璧,看著璧上刻的“白璧書院”四字,她也發瘋地笑了。
“此璧果然堅硬,硬過一條人命!硬過千萬士子求仕之路、報國之心!”沉璧昂首挺胸,不卑不亢地報上自身姓名,以消除百姓的疑惑,“我薛沉璧今日方知,這多年習武,一天也不白練。”
“還真是蒼黎司的薛官人呐!倒是本官眼拙了。”張研故意裝作才剛剛認出,更裝傻充愣地說著:“可……薛官人怕不是被這小郎君嚇瘋了,在胡說什麽呢?”甚至尾音帶著挑釁。
沉璧上前數步站穩,與張研平視相對,她瞠著目,從懷中取出那塊自小相伴的白璧玉玦——即便是碎了一角,一直沒有修補好,但她也一直小心翼翼地隨身攜帶著,從未再離過身。
“我說,白璧不公,我當碎玉振聲,以匡士子風骨!”她一字一句,重於千鈞,擲地有聲。
話罷,那枚玉玦自她手中橫空飛出——
若長虹貫日,飛火流星,一閃而過。
又如擎天一柱,對那一方碩大白璧,直取命門。
沉璧的控掌,使得那塊玉玦頓時有了飛刀的力量。
以玉碎玉。
沉璧的那塊白璧玉玦落地為半。
而那一方佇立書院內已逾百年的白璧,終於在鏗鏘響聲中開始碎裂。
從一道被玉玦尖角刺入的裂痕,擴散到玉石的各處。寸寸裂縫碎隙,如千萬人蒙受不公的血脈筋骨。此刻他們終於集於一處,徹底摧毀了整塊堅如磐石的白玉。
那開始碎裂的白璧忽地像成了人。
裂紋開始擴張,蔓延,所曆之處皆遍是累累傷痕。
像為之所害的那些人們。
最終轟然而斷。
迸裂開的白璧玉石一角,不偏不倚地重重崩彈向此刻才瞠目結舌的張研眼角。
張研終於在這一刻眼尾流血的刹那慌了神。毀太祖禦賜之物,此等大罪,理應抄家滅族。而這薛沉璧竟比盧玄還要瘋癲,竟敢活生生擊碎這白璧,豈不是在找死!
這白璧碎在張研眼前,更在他所管理的白璧書院之內,他亦難辭其咎。
這活人生擊白璧以致碎裂後的震撼,幾乎是盧玄之死的數倍,眾多百姓呼號著逃開。
“白、白璧碎了!白璧給蒼黎司的官人打碎了!”
此事很快傳遍大街小巷,金梁橋街簇擁了越來越多的百姓。
此刻的張研終於捂著眼角,退去偽善,招呼滿院護衛前來,對沉璧怒吼:“你擾亂預科考秩序在先,這太祖皇帝所賜白璧,你竟敢肆意鑿毀!來人,給我拿下!”
“我看誰敢!”
是葉攬洲。
蒼黎司的五人都到齊了。
“當年太祖皇帝因緣際會親於西遼辟得這白玉兩方,欽賜其中一方佇立在這白璧書院之內,當日曾有諭言留下,若白璧書院有朝一日選才非賢,凡所親曆之人,遇白璧不公,皆可碎玉鳴冤!”葉攬洲激動得青筋凸出,“此事,當年少府監上下皆可為證!張尚書難道想忤逆太祖皇帝聖諭嗎!”
“當年邸報在此,葉掌司沒有妄言!”陳槐序高舉當年記載此事的邸報。
“袞袞諸公,屍位素餐。隻手遮天,風雨如晦!”沉璧喊道,“是以,寧斷璧,不枉心!”
沉璧哭得越發厲害,一樣悲傷的殷如墨和衛扶光隻好在一左一右輕輕圍在她身邊。
“啊?蒼黎司竟都來了!”院外百姓議論已有風向之便,“那瘋漢盧玄,說的竟是真的?真是張尚書有鬼不成?”
盧玄用他的死亡,讓部分百姓已經記住了他的名字。
看著盧玄的屍首,陳槐序的腦中乍然響起,那日景行所吟的《赤壁賦》中的詞句:“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而小蝦米堂兄弟竟都是這般下場,他不覺隨之痛哭流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