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人群**之間,有學子想趁機逃走,沉璧卻眼風橫掃,一眼就在人群中瞄到一人:“葉攬洲!那是姚驚鴻的養子!就是他,我不會認錯的!別讓他跑了!”
葉攬洲快步上前,抬手將那學子衣襟一提,便將他擒住。
葉攬洲定睛一看,那正是驚鴻山莊裏,打罵姚驚鴻的那個男子——今日出現在了預科考的現場。若按那曾婆對替考方式的介紹,這男子替考之事就是板上釘釘!他就是最新的人證!
這也能解釋了為何月初張研將從前雲沒村和驚鴻山莊培養的學子都帶走了!
為的就是參加預科考,替學子考試!
張研當然不可能給他們機會抓人,怒道:“不管如何,毀太宗禦賜玉璧,就要收押待審!”
說著就命人要擒下蒼黎司,徐謙卻帶著皇城司的人來了。
徐謙進院先對張研行禮,複而道:“下官懷疑,這廝迫害郎中丞,所以要移交有司衙門,還望張尚書行個方便。”
徐謙是來搶人證的,誰都看得出來。
蒼黎司五人也欣喜他來得及時,更沒想到他會出手相助。
張尚書被徐謙的理由打亂了擒人的節奏:“給事中這是執意要與本官為敵了?”
徐謙竟然少見的剛硬起來:“有礙進奏官奉旨之事,下官當然寸步不讓。”
說著,皇城司已將那姚驚鴻的養子擒走,徐謙又道:“至於碎璧之事,太祖確有聖諭可依,目前還不能定薛沉璧的罪。待官家出巡歸來,下官會親自帶薛沉璧麵聖。還望尚書您,寬心。”
張研此刻氣得啞口無言、頭暈目眩,隻能生生看著徐謙又將蒼黎司的人帶走。
葉攬洲早有預料,不忘安排人將盧玄屍身抬走。他回眸,看著沉璧撿起地上那枚白璧玉玦,規整地碎裂成了兩半,她還是小心翼翼地將其收起,貼身放好。
“走吧。”沉璧沒說話,悵然若失地隨四人一起乘上徐謙的馬車。
“多謝老師相救。”蒼黎司五人恭敬感激地在回都進奏院的馬車中對徐謙行禮。
“糊塗!”徐謙方才的剛硬此刻全然消弭,額角一片冷汗淋漓,“你們老師我,就想安安穩穩、規規矩矩、老老實實地當個文臣,你們隔三差五地給我找麻煩!我上輩子從哪兒欠了你們這幾個活爹啊!我方才若不將你們要的人帶走,現在在大牢的,就是你們五個猢猻!”
“老師平素不喜得罪人,常常與人為善,今日卻願為正義而出手,實在值得敬佩。”沉璧雖未從悲傷中走出,但徐謙今日行徑,令她更無悔加入蒼黎司。
“沉璧,你別給我戴高帽。”徐謙不吃她這套,實則他的嗔怪裏更多的,是對沉璧的關切,“你就該慶幸官家今日微服出巡還未回來,若知道太祖禦賜白璧碎裂,官家一定震怒,恐要親審你。”
“官家親審豈不更好。”沉璧不以為意。
徐謙指著她警告:“怕就怕官家不問為何碎璧,不問盧玄之死,隻要你的人頭。”
衛扶光也不覺這事態嚴重:“官家不是昏君,他老人家分得清這雷霆不是空穴來風,何況是太祖皇帝有聖諭在先,如遇不公,可碎玉鳴冤,隻是這麽多年,沒有人敢罷了。”
“盧玄這次觸璧而亡,應是因為知道太祖皇帝這‘碎玉鳴冤’的聖諭。但他大概也是在當了探官後才知道的。”葉攬洲邊想邊說,“他一早選了這條路,隻是碎玉鳴冤的太祖聖諭不為人知罷了,我們不也是在謄抄白璧書院建院史料時,才知道太祖說過這句話嗎?”
沉璧揚眉:“沒人敢去碎玉,是怕成冤假錯案,動不了張研,還將自己折進去,但我不怕。”
殷如墨也不懼:“就是,我們所曆之事那麽多,哪一樁不夠將張研拉下馬來。”
“可你們沒有證據,就是孤勇,就是莽撞!”徐謙點破此案最大的難點,“你們今日要擒那人,若隻是個容貌與你們所說之人相似的,或即便是真的,但是人家不認,張研也不認,又怎麽辦?”
就這麽一路議論著,便回到了都進奏院官廨內。葉攬洲將人送回蒼黎司,囑咐同伴照顧好傷心欲絕的沉璧,同時他與陳槐序出門去見那才皇城司逮住的在雲沒村見過的姚驚鴻的養子。
他對姚驚鴻的死亡很是詫異,甚至因此傷心到崩潰大哭,口中一直喊著:“阿娘、阿娘!是我、是孩兒不孝,是孩兒沒有及時回去……是孩兒害了你,害了你!”
如此真誠傷心的淚並非是演的裝的——是那種幾乎要哭到驚厥的痛徹心扉。
這與沉璧和葉攬洲第一次在雲沒村看到的那個吊兒郎當的文化莽夫、不孝之子簡直有天壤之別。
“攬洲,是不是咱們抓錯了?”沒見過這學子的陳槐序不禁疑惑。
“不會。他是認識姚驚鴻的,要不怎麽會為她哭?”葉攬洲回答。
兩人離遠了蹲著等這學子放肆痛哭,再等著他冷靜下來。
良久,葉攬洲才問他:“你,哭好了麽?”
那學子趁機上前揪住葉攬洲的衣襟,激動地又哭又喊:“官人,你判我死吧,判我死吧!阿娘死了,我的堅持也沒有意義了!”這般粗魯行徑,倒明顯是個對大宋律法一無所知的莽夫。
“你不要這樣拉拉扯扯的!大宋有大宋的律法,你怎麽判,開封府自有決斷!蒼黎司沒能力左右你的生死!”陳槐序將他推回牢中,“說,你叫什麽名字。”
“我……我該是司農寺少卿家的二郎,楚衙內。”學子支吾著說。
“什麽叫該是!”陳槐序聽得無奈。
“槐序,你嚇傻他了。”葉攬洲說,“該是的意思,就是張研要你喬裝和學習的人,對吧。”
“……是。”學子沉吟著點點頭,才慢慢平複情緒說:“我生母在月子裏就被阿爹打死了,我阿娘是阿爹的續弦,是她一直照顧著我的起居生活,對我無微不至。在我眼裏,姚氏就是我的阿娘!”
葉攬洲道:“可是我第一次見你時,你對你這位繼母阿娘,可沒什麽好臉色,你跟你阿爹是一個鼻孔出氣,又要讓她做魚,剃魚刺,又要讓她到門口跪著的。”
“那時不知道你們是官人,隻覺得你們也是長先生的耳目眼線,進村監督來的。”學子此刻敞開心扉:“我阿爹是常打阿娘的,但我對我阿娘,從來隻有尊敬愛戴之心。她表麵隻教我讀書寫字,可她教我更多的,卻是許多人生的道理,我感激她,我愛她!我想的一直都是隻要順著長先生的意思來,等替考結束了,我就能回去接我阿娘遠走高飛,不必再在那人間煉獄裏了!”
葉攬洲將信將疑:“你當真這樣想的?”
“是。不止我這樣想,你再去拿了其他替考學子來問,大家都這樣想!”學子道,“這是雲沒村裏的母子,約定俗成很多年的習慣!”
陳槐序感慨:“怪不得曾婆會與那阮虯爭執,說雲沒村比他們以為的要團結得多。”
兩人還想起那曾婆說的:“雲沒村也好,驚鴻山莊也好,你們所看到的,未必就真是這樣的。我們在綢繆一場徹底擺脫這煉獄的大局,很多、很多年了。”
兩人此刻麵麵相覷之時,才明白此言真意。
“曾婆、曾婆也死了?”學子更激動了,“她待我們很好,幾次三番為了維護我們,替我們求情,被那阮虯打罵……”
“驚鴻山莊的人……都死了。”陳槐序雖不忍,但為求人證,還是說了,“張研派阮虯上山滅口。”
那學子雙眼猩紅,狠狠地以拳打牆:“死了,都死了!那我們來這裏替考,還有什麽意義!”
“你們到底知道嗎?替考以後,也會被殺死。”陳槐序道。
“不知道,後來盧郎君去驚鴻山莊送兵器時告訴我們,實際有很多人都死了,那些大半是和衙內們長得像的。今日觸璧那盧郎君,也救了很多人。”學子道,“但是,如果隻是作為謄錄人替考,那家給的銀錢足夠多,也可以讓我們自己拿錢出去做些小生意。我不幸,跟那楚衙內長得像,所以被選成了他的替考。我本也可能會死,但盧郎君已經替我安排好了後路,他說會把我跟曾婆兒子一樣,送去大遼。卻沒想到……他今日死了。”
從學子這了解到了雲沒村和驚鴻山莊所有人都有著深切真摯的情感,卻都不得已要在那些男人和阮虯那些打手麵前演戲多年,蒼黎司五人都更為唏噓。
怪不得那些女人拿了兵器都不肯走。
怪不得,怪不得!
都是苦難中的唯一的一線天光溫暖,他們都在互相苦苦守著。
他們是彼此的苦中作樂,虛其表,卻實其情。
於是在這兩個時辰之內,蒼黎司的五人將他們目前所知道的一切在雲沒村和驚鴻山莊的見聞、對張研的懷疑、盧玄對張研的控訴、學子對真相的揭露,都悉數撰寫成了一篇長且曲折的文章,措辭並不佶屈聱牙,而是極力客觀冷靜地以最平實的預言,寫著這一切的發生。
蒼黎司因樊樓之事,撰寫邸報須給事中一審、薑宰執二審,故他們隻能拿著行文去找徐謙蓋章。徐謙閱讀過後,也是被這真相之殘酷所感染,一時不覺潸然淚下。但他不是沒察覺其中的文字,並不算有理有據,行文雖然淡定,但字裏行間對案件的描述與人證仍尤其主觀,儼然是帶著怒火的。
但徐謙還是冒死在末尾蓋了一方他作為邸報監管的玉印。
“我所能做的,就這麽多了。”
徐謙顫顫巍巍地將手收回,心裏卻對自己做的這個選擇,感到大義凜然。
五人沒想到如此順遂,“足夠了,老師,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