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徐謙還未出門,蒼黎司就又收到消息,說薑翽親自將那學子從皇城司手中給提走了。
唯一一個能找到的,代表雲沒村和驚鴻山莊的活口,被薑翽提走了!
被罪魁禍首的恩師提走了!
蒼黎司五人幾乎同時不覺要將手中茶盞捏碎。
“老師,我想唐突問一句。”葉攬洲壓住怒火,認真望著徐謙,“按您多年官運亨通的經驗,張研這案,與薑宰執,有關係嗎?”
“沒有。”徐謙幾乎想都沒想便否定了,“屢次提防科考舞弊,都是薑宰執要求的。他說朝中要臣,貴在選賢,且要務必選賢,要杜絕舞弊之事。”
“會不會為了事發時將自己摘幹淨?”陳槐序也很懷疑薑翽的為人。
“不會。”徐謙道,“薑宰執不是個貪財之人。你們若不信,去他家中看看便知道了。”
殷如墨想起從前在薑府四司六局內安插的探官,便點頭道:“給事中沒說錯,薑宰執的確清廉,茶餅都不買,都是禦賜的才喝。”
衛扶光皺眉道:“那隻能證明禦賜的茶餅多,也夠他喝到入土了。”
“扶光,不得胡言。”徐謙嚴肅道,“薑宰執為人清廉公正,也很專情,他夫人死於遼宋交戰之時,他便未再續弦。家裏也沒有子嗣,隻是從前有個女兒,也隨夫人死在遼人手中了。膝下無兒女都未再娶,可見不在意有沒有人能繼承自己衣缽。”
沉璧也記得自己身為探官之首時,查到的關於薑翽的一切細節:“薑翽身為三朝元老,家族內理應世代為官。可他的子侄,甚至都沒有出仕做官任職的,他連舉薦都沒有。因為他說薑家的人適合經商,並不適合出仕。薑氏後人大多都經了商,在大宋各地有許多莊子田產,也有許多正店產業,這比貪汙受賄可來得幹淨多了,可他本人,依舊十分簡樸,且經常教導子侄也要善待佃戶。”
“若你身居這般高位,你會不提攜自家族人嗎?”徐謙將話又拋回給葉攬洲,“可他沒有,他不想壯大自己在朝堂的勢力,也不在乎薑氏有無勢力,更不送族中女眷入宮,從不願成為外戚,就自己一人,在朝中為官,為大宋殫精竭慮。”
殷如墨道:“的確很多讀書人都想得他賞識,拜到他的門下。甚至有些人專門來找我們七月樓打探,都是說不惜送價值連城的貴禮,也想獲得薑宰執的舉薦,可他……真的從沒有收過。”
“或許,你們誤會了薑宰執。”徐謙忽然說,“他這句話,若不是拒絕,而是提點呢?”
“提點?”沉璧挑眉,“提點咱們找佐證?”
“是。”
衛扶光不忿,“那他將人證提走是什麽意思?”
徐謙又道:“或許,是替你們護住人證,等官家出巡回來呢?”
“薑宰執會為了我們,與他的門生為敵?”葉攬洲顯然不大相信。
然而,葉攬洲話音未落,議事堂錦屏挪開,宰執薑翽正在其後端坐!
蒼黎司的五位懵了,徐謙也懵了。他們誰都沒想過,薑宰執會親自來了都進奏院,且已在此聽到了蒼黎司與給事中全部的對話。徐謙忙帶蒼黎司眾人一齊行禮,人人此刻都有些惶恐,卻也覺得驚喜。既然薑翽親自來看他們,就意味著此事受到薑翽關注,已在他壓與不壓之間。
薑翽並未怪罪他們方才或有出言不遜,而是示意他們免禮。
“召都進奏院所有進奏官來。”薑翽對徐謙說,“不止蒼黎司。”
他的聲線平緩溫和,好似不帶一絲的決然無情,更沒半分仗勢欺人的威壓。隻是不怒自威,令人不覺反躬自省,甚至有些恐懼他將要施行的舉措。
眾人低首退至堂下,徐謙很快召了都進奏院全部進奏官來。
“我今日來,要都進奏院一句話。”薑翽免了眾人虛禮,開門見山道:“你們當真篤定要嚴查白璧書院貪墨替考案?若是如此,官家回京以後,你們想要的那個人證,可以立即去我府上提來。”
“回、回薑相公。”檢校司已有進奏官避之不及:“是……是蒼黎司要查,可不是咱們呐……”
在蒼黎司屢次在東京為民請命的經曆後,為都進奏院的進奏官都贏得了百姓的尊敬擁躉,從前與蒼黎司不大對付的起詔司和集文司,也漸漸被蒼黎司所感染。在得知沉璧寧死也要碎璧替人鳴冤之事,更是與他們有了更為和睦親厚的感情,更對蒼黎司敬佩欣賞。
因而聽到這話,那號稱欺軟怕硬大漏勺的集文司胡碩都下意識駁斥:“你們檢校司盛產孬種?”
“你們吃了蒼黎司的嘴短,又何必出口傷人,這本就不是我們要查的。”檢校司的掌司不忿白他一眼,“我們都是本本分分的進奏官。”
起詔司也有人開口怒懟:“進和奏你占哪樣了?”
司內也有人附和:“就是,沒有進的勇氣,又沒盡奏的本分,隻會打個官腔,頂個官身。”
連嵇茂也不禁低聲喃喃,“真是廢物都往一隻壺裏尿尿。”
“薑相公麵前,不得無禮!”徐謙很掛不住麵子,“相公見笑了,是下官教導不善。”
然而蒼黎司的五人卻都靜靜聽著,並未吭聲。
“你們,不說話?”薑翽很好奇,“不是方才在給事中跟前,振振有詞嗎?”
沉璧道:“以前的薛沉璧一定懟他們了,但是這次不會。”
“為什麽?”薑翽問。
“查白璧書院,是潑天大案,很可能什麽都查不出來。”沉璧沉聲道,“世上不是不敢冒險的平凡人、普通人,就都是壞人。我尊重他們的選擇,也不鄙夷他們的恐懼。”
薑翽眼中漸生對沉璧的讚許,繼而轉看其餘四人,“你們也這樣認為?”
“是。”葉攬洲說,“這件事,我們商榷過。隻由我們自己去辦,不連累任何人。”
然而沉璧霎時退後數步,抬足勾挑了一張書案翻到身前,嚇了眾人一跳。徐謙也險些以為她是瘋了,要用書案去打薑翽,他還伸臂護在薑翽身前。書案落在沉璧身前,她又翩然轉身,又將給事中書案上的極品紫毫筆捏在手中。眾人不解她行徑,也不知從何攔阻,她則在徐謙的質問中,當眾將那一支極品紫毫筆折斷,又用武力抬足將那張書案踏垮,那書案頓時支離。
眾人大驚。
沉璧反倒乖覺端正行禮,朝薑翽朗聲說道:“蒼黎司薛沉璧,今朝於都進奏院內,折筆表意,斷案明誌——自此孤身徹查白璧書院士子冤案,隻求世間公道清明,九死無悔。”
“蒼黎司榮辱一體,不許你孤身。”葉攬洲很快接上,“沉璧所言,實乃一司上下齊心所決。下官今以掌司之職,自此敬告天下,徹查白璧書院士子冤案,縱九死,猶無悔!”
“下官亦然。”陳槐序行禮。
“下官亦然。”衛扶光行禮。
“下官亦然。”殷如墨行禮。
沉璧看著四人,再次心中百感交集——他們又背著她商量好了要堅持,又是默契地都沒說。
而他們都用行動,責怪她又犯了同樣要撇清同伴的假清高的錯誤。
葉攬洲拱手先言:“蒼黎司五人,雖為官身,但求相公恩準遞狀請辭。自此,蒼黎司願與都進奏院撇清幹係。”
又是眾人皆驚。
檢校司都開始自慚形穢了。
徐謙也被這句話嚇得不輕。
“你們現在是官,可以告官。若是辭官,則為平民,民再告官,可是要吃杖受刑的。”薑翽雖吃驚,卻不意外,“這事可與你們沒有太大幹係,你們甘願為此自毀前途?”
陳槐序道;“我們的前途,沒有大宋萬千士子的前途重要。”
沉璧眼中不覺噙淚,“何況我們在這件事上,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是說盧玄。
衛扶光道:“請薑相公交人。”
殷如墨也步步緊逼:“請薑相公交人!”
這股子感染力,幾乎令整個都進奏院上下動容。
起詔司、集文司都忍不住齊聲幫襯:“請薑相公順應蒼黎司所求,交出人證。”
須臾後,檢校司各進奏官也都交互看看,最終決定一起邁步向前:“請薑相公順應蒼黎司所求,交出人證。”
薑翽仔細打量了堂內眾人——皆是少年進奏官,又皆是不同凡響的少年進奏官。
他吹拂茶盞浮沫,搖頭感慨:“為官之道,你們理解的,到底還是太淺了。”
“大道至簡,怎麽不該淺?”竟是陳槐序先接了這話茬兒,“下官以為,一些直率的人,行坦**的事,走光明磊落的道,本就很淺顯簡單。所謂的道,本就隻是單純的一種堅持罷了。”
薑翽不僅也高看了這平素五人裏最寡言的一位。
“就像火焰,隻要從點了苗頭,就會猛烈地燃燒。”陳槐序繼續說,“就這樣直接,單純,簡單。”
“我們願為官,恰是為那心中的天下之道。”葉攬洲道,“可天下的道是什麽?道義,道德,道理,都是道。官家設禦前宴召見蒼黎司的第一次,便囑咐我們,蒼黎司要做的,便是文以載道。”
沉璧言簡意賅地表態:“我心中的道,便是不枉一寸丹心,執筆微毫之事。”
衛扶光更加直言不諱,“我們可以一輩子以大宋朝廷的名義,以官家的名義,以相公您的名義,把一切粉飾太平的東西、吸人眼球的秘密全部誇張地寫出來,與小報去爭一席之地。可是越是這樣,我們就變得比那些民間肆意翻飛的各地小報都要丟人,而這臉麵,是大宋朝廷自己丟的。”
“放肆!”薑翽忍不住痛斥一聲,除了蒼黎司外,群官無不渾身一凜。
殷如墨反而昂首:“若不放肆,早就被那張尚書的官威嚇得屁滾尿流了,還有何顏麵在相公麵前站著!”
薑翽一喝:“你們究竟想做什麽。”
“想明知不可為,亦為之。”沉璧決然說著。
蒼黎司心中已有初步的計劃。
葉攬洲拱手:“但請薑相公寬心,蒼黎司必定不損天家威嚴。您所擔心的,使白璧書院出身的官員蒙塵之事,不會發生。”
殷如墨亦從善如流地複行一禮:“實際相公提點教訓得是,不該為拔除淤泥,便使明珠蒙塵。”
葉攬洲最終又深行一禮:“蒼黎司往後處事會注意這個問題,也深謝薑相公提點——佐證,的確很重要。”
他們要趕在官家三日後回京以前,準備好去創造證據的計劃。
說著,他們就當著薑翽的麵,一步步地,光明正大地踏了出去。
是一個接一個的。
剩餘眾人本以為薑翽會勃然大怒,但薑翽隻是輕輕笑著:“其實,他們說得對,粉飾太平久了,就見不得何謂真實了。”
眾人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