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黎司的人本要收拾包袱搬去鳴聲酒樓了,卻被徐謙留下了。

他說,是薑翽要他留人的。

沉璧雖不解,但她就是覺得薑翽是個好官,好相,好人……因而五人也便都沒有走。

但提了條件:想看近十年內,白璧書院預科考的所有士子答卷。從前十年,以及今年。

薑翽竟沒因他們的得寸進尺而怨怒,真的準許他們進入白璧書院了。

恩師宰執發話,即便蒼黎司不使鶴令,張研不管心裏是否願意,也都得由他們進入書院勘察。

翌日,蒼黎司一行五人身穿冠服、腰佩鶴令,一大早就趕著蒼黎司內最寬敞的馬車到了白璧書院門前。院內還有盧玄的血沒有打掃——張研明顯是非要留著惡心蒼黎司的。

衛扶光先行怒斥:“太祖創辦的書院,而今連個院內灑掃的都沒有嗎?”

“命案不都講究現場嗎?”張研促狹挑唇,“碎的白玉、死者的血,我都沒讓人收拾。能讓薛官人將那瘋漢屍首帶走,就已經是破例了。”

“盧玄他不是瘋漢。”沉璧氣得捏拳。

“先進去再說。”葉攬洲示意沉璧不要激動,他則含笑對張研行禮,“張尚書,請引路。”

“蒼黎司的進奏官,好威風啊。”張研看見五人腰間鶴令,“鶴令,就這麽懸著?”

“怕有的人瞎,看不見這鶴令。”殷如墨亦因盧玄之死而痛恨張研。

張研故作淡定,“那麽各位官人,想用鶴令,以及恩師名義,做什麽呢?”

“查今年預科考的試卷。”葉攬洲不多廢話,“還有近十年以來,曆年書院預科考的試卷。”又施壓一句,“請張尚書配合。”

“哎呦!”張研一歎,“隻怕是不巧了。昨夜禮部遭賊,卷宗室給人燒了,往年的試卷能查,今年的怕是查不到了。待官家回京,本官自會啟奏補考一事。”

“你說燒了便燒了?”衛扶光下意識反詰。

殷如墨震驚於她甚至都沒收到手下探官消息,“我們沒聽說禮部走水了。”

“殷官人若是不信,可去找潛火隊、軍巡鋪問問。”

“賊不竊財,去燒卷宗室,真是好清奇的賊。”沉璧當然知道這是張研所為。

“隻怕是家賊。”陳槐序要不覺提高音量。

張研故作無奈搖頭,“本官也這麽懷疑,但是查了,還沒查出來家賊是誰。”

“隻怕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葉攬洲麵上在笑,心中卻已想將張研千刀萬剮。

張研看著五人手足無措的模樣,格外舒心,繼而問:“那往年的預科考試卷,還接著查嗎?”

“當然要查。”五人異口同聲,堅定不移。

張研便帶五人進了禮部的卷宗室,的確最外頭一派木架已被燒得狼藉。再往裏走,便是各年白璧書院預科考的學子答卷,按年份有錢往後地理放安置著。每層雖都蓋了布遮擋灰塵,試卷上也都沾染了積灰。但五人毫不介意,很快一邊核對著每年士子名冊,一邊在其中逐排逐卷翻索起來。

“各位小官人們請自便,慢慢看。本官在此作陪。”張研悠閑地坐在木架盡頭,握了卷書在翻看。同時掀開香爐,慢慢將香餅燒起。

衛扶光對張研這分享動作格外上心,一直以木架和舊試卷作為遮擋,實際竊窺著張研舉動。

殷如墨挨著她,低聲輕問,“扶光,怎麽了?”

此刻,一股濃鬱的茉莉香氣就飄到卷宗室各處。

“張研在焚香。”衛扶光低聲回答,“竟然又是茉莉。”

“盧玄說了,他喜歡焚香。”沉璧低語。

衛扶光覺得張研舉動奇怪,卻一時也說不上來哪裏奇怪。

“他個大男人,竟喜歡這麽濃烈的茉莉香,嗆得我頭疼!”葉攬洲低聲抱怨。

“對,是濃,很濃。”衛扶光墨瞳輕眯,卻定定地望著那香爐。

查了許久一無所獲,葉攬洲覺得浪費時間在這無益,便帶四人要走。

張研一壁倒著香灰,一壁漫不經心道:“小官人們查完了?”

“是。”葉攬洲道,“如張尚書所料,舊卷查不出什麽。”

沉璧不忿:“敢問尚書,預科考的試卷,是在何處審閱?”

“在明義館閱卷。”

“煩請帶路。”沉璧與張研四目相對。

張研引路過去,五人並未發覺明義館有什麽異樣。

隻是明義館閱卷的長案背後,有梅、蘭、竹、菊四副畫作懸掛,極為雅致驚豔,看筆法、印璽,皆是大宋名家所作。陳槐序摯愛觀賞書畫,又懂欣賞,不自覺踱步相看。

張研見狀相問:“小陳官人也懂畫?”

陳槐序隻心不在焉地回答:“資質駑鈍,隻是附庸風雅。”實則目光定在那副墨竹圖上,久不曾移,“但,禮部這副墨竹圖,好像不是文博士的真跡。”

文博士即是指文同,乃蘇東坡表兄,曾任太常博士,故稱文博士。他畫技之精湛,舉世聞名。

張研被陳槐序這突然的一句驚到,神色有瞬間的慌亂,然而隨後又笑吟吟道:“文博士畫作,最著名的便是此圖,此圖真跡唯有在禮部才有,怎麽會不是真跡。”

陳槐序搖頭感慨:“文博士畫竹,以濃墨為麵,淡墨為背,托物寓興。此畫法自成一派,因而文博士有‘墨竹大師’之稱。文博士所畫墨竹,姿態瀟灑,兼具秀氣之韻,可下官從此畫看來,隻覺這淡墨處竹影繁複,倒像用墨無度無章,當真……配不上文博士在外的美名。”

“許是此處燭火黯淡,顯得有些筆墨淩亂。”張研不認,“但此畫,確是真跡無疑。”

“這是一幅真畫。”衛扶光走來,“別糾結了。”繼而秉燭遞來,照在陳槐序眼前:“你這樣看,可還亂嗎?這分明是真的。”

看穿她的眼色,陳槐序就勢故意多秉燭看會兒,才道:“確是真跡。果然是要秉燭觀賞。”

“沒問題了吧?”張研鬆了口氣。

“下官唐突。”陳槐序朝張研行禮,賠笑道:“但想想也知道,堂堂禮部官廨,豈會有贗品,倒是下官賣弄了,尚書莫怪。”

“小陳官人客氣了。”張研恢複那虛偽笑靨,“可還有別的事?”

“有些餓了。”葉攬洲道,“出去吃口湯餅。”

“那請各位小官人自便,本官還有公務要忙。”張研說著,便轉身離去。

蒼黎司來了馬車在外接應,五人也沒去吃湯餅,隻是命那馬車先去白璧書院再看。

坐進車裏,衛扶光才說實話:“那幅畫就是假的。我方才不說,是怕他急著毀壞證據。”

五人交互看著,陳槐序頓覺衛扶光乃是知音:“你怎麽也這般斷定?”

“文博士那幅墨竹圖的真跡,是我阿爹以三萬貫的高價,從個牙人手裏買的。世間隻那一幅,其餘都是贗品。我阿爹不願聲張,又多給牙人二百貫,作封口費,不讓她說賣給了我阿爹。”衛扶光道,“文博士已經仙去,難道還是還魂來,給他畫一副新的真跡?”

“三萬貫?!一幅畫哎!”殷如墨心說這衛氏當真財大氣粗!

沉璧問:“他們掛這幅贗品,難道真就不怕有人看出來嗎?”

“他不怕。”衛扶光解釋,“我阿爹讓那牙人說,真跡送給喜畫的姝媛縣主陪葬了,燒在塚裏了。所以真跡,也沒什麽人見過,尤其是京官。”

陳槐序不禁感歎,“伯父未卜先知,實在英明啊!”

“我也沒想到阿爹當初一個不經意的舉動,竟能此刻派上用場。”衛扶光偏頭,“可……知道那畫是贗品,咱們除了笑話他一下,又有啥用?”

“我就是覺得那畫很怪,怪得很。”陳槐序擰眉,“禮部閱卷處,到底為何要掛一幅贗品……畫竹好的名家,大宋比比皆是,為什麽寧掛贗品,也不選真跡呢?難道隻因為這文博士畫竹最出名?”

“或許那廝本就不懂畫,隻是覺得誰出名就掛誰的畫。”衛扶光道。

“我其實也覺得那副墨竹圖有些奇怪。”沉璧在一旁低語。

葉攬洲也借秉燭時看過了那畫,“可是因為,那竹的墨色,是忽濃忽淡的?”

沉璧點點頭。

“對。”陳槐序也點頭,“但他畢竟是仿文博士之作,文博士畫竹,也的確是畫麵與畫背一深一淺,外行人實際看不出來什麽。但我覺得,極具盛名的名家,在淺出用墨,絕對不是那樣雜亂的。”

“可需要我向阿爹借真跡來對照?”衛扶光問。

“先不用。”陳槐序道,“我再看看他人臨摹之作,研究一下。”

“好。這次來禮部,除了這畫,也沒什麽收獲了。這廝陰毒,知道我們想將替考試卷與人證筆跡對比。”衛扶光抱怨,“昨日我們才說要查,夜裏禮部就遭了火,他還封鎖了消息,到現在才說!”

沉璧道:“現在人證對不上物證,難怪他囂張。”

葉攬洲一語點破:“預科考不用殿試,這就是最大的弊端。”

“沒辦法,太祖皇帝說的,白璧書院的學子,不必殿試。”殷如墨道,“後代任何一朝官家,都不敢違拗。”

“過去十年的預科考試卷沒查出來什麽,應是替考完了以後,授官的學子進禮部謝師時,他趁機讓學子本人抄了一份替換掉了。”葉攬洲不覺咬牙。

“現下鬧得太僵,想喬裝進入書院冒充學子,是不可能了。”沉璧道,“隻能光明正大去查。”

“我、沉璧、扶光去查書院。”葉攬洲道,“戴個幃帽,在周圍也轉轉,若是能與其他白璧書院學子相識搭訕,也可帶出去與他們吃酒暢談,若吃醉了酒,總能吐露一二的。”

衛扶光很認可:“騙人套話這事,你倆一向配合得天衣無縫,我放心。”

此刻馬車剛好路過鳴聲酒樓。因著馬車前端“蒼黎司”的懸牌招引,鳴聲酒樓立時跑了人出來,手中提著三份貼著七寶擂茶的紙包,正上前攔住馬車,隔帷輕問:“東家可吃茶了嗎?”

“拿來。”殷如墨一頓,隔帷伸手出去接那三包茶,又遞了二十文錢。

沉璧看得出這是鳴聲酒樓的傳訊之法,遂急問:“是什麽消息?”

殷如墨忙將那擂茶撕開,細看裏頭的信箋,與眾人道:“錦繡綢緞莊、絕塵香藥鋪,工契上寫的,東家都姓盧,名為盧勁、盧劬。”頓了頓,又看第二張紙:“最近兩位東家都說染了惡疾怕風,沒有出門。應該是傷心過度,眼睛紅腫,見不了人。”將信箋又折上,“果然不出我所料。”

“你懷疑,他們是盧玄的長輩?”沉璧問。

“是。”殷如墨點頭,“當初這兩家店,是盧玄扶持開起來的。其中很多夥計,都是咱們的探官。我見盧玄從前常給這兩家店鋪補貼,便想著人來查查。”

“那勞你稍後去探查一下他們和盧玄的關係,再去著人查襄陽盧氏,可否在東京還有族人。”沉璧又想起盧玄慘死,頹喪地垂著頭,“盧玄的後事,總不能太草率。”

衛扶光道:“還有那盧玄說,替張研調香製香的瑤仙娘子,也請如墨一起查查。”

“好。”

陳槐序卻突然說:“攬洲,你不必派任務給我,我想專心去查另一件事。”

“那畫?”

陳槐序搖頭。

“那是與盧勁和盧劬有關?”

“是。”

“好。”葉攬洲沒有多問,“咱們快些行動,務必在官家回京以前,找出更多的人證物證。文房四寶的秘密已破其一,還有三個,咱們盡快。”

五人分工明確,各自行動。沉璧、葉攬洲、衛扶光都先到了白璧書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