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內許多學子都剛剛下課,在書院內投壺消遣。在人群中,衛扶光恰好見到一個學子正拿出來半塊玉玦,要往學堂內進。衛扶光倏然一指:“沉璧,那好像,是你的玉玦!”

“不對啊,我的沒有丟。”沉璧摸了摸懷裏,仍順衛扶光所指看去,果見是一樣的玉玦。於是疾步掠過,用力捉起那學子的手臂,激動喝道:“你為什麽也有這個?”

“什麽為什麽!”那學子霎時蒙了,“白璧書院的學子,人人都有啊!”他又一指其他憑借這玉玦進入學堂的學子,都是挨個將玉玦插入堂前一處玄關,然後那學堂的大門才會開啟,“沒有怎麽過堂前玄關啊!”

三人順著看去,果見他所言不虛。

“這玉隻有白璧書院才有?”葉攬洲問。

“當然了!隻有學子和掌院才有,少府監做得都是足數的!”

可沉璧那塊白璧玉玦,是沉璧自小就帶著的——是她義父薛無咎給她的。

難道,他義父曾經也是受書院迫害的學子嗎?

這學子語焉不詳的一句,卻令頓有所悟的沉璧眼中含淚。她顫聲喃喃:“怪不得、怪不得他要離開大宋,怪不得他叫‘薛無咎’,怪不得!”

那學子才要逃走,又被衛扶光一把捉回。葉攬洲見其他學子都是整塊玉玦插入玄關,隻有這名被抓著的學子是半塊玉玦,“你為什麽隻有一半?”

那學子支吾半天,沒說出原委。

沉璧紅著眼用力拍了那學子肩頭一掌,“問你話呢!說!”

“我、我爹可是司農寺少卿,你膽敢這樣對我!”那學子疼得淚都不禁落下了。

“白璧我都碎了,我還有什麽不敢的?”沉璧更激動,“還不說?”

“就是,就是不小心掉地上摔碎了啊!”那學子還在胡謅,“你那個不也是一半嗎!”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沉璧將他胳膊重重擰著,眼看就要掰斷,“再有半句虛言,我擰斷它。”

那學子招架不住,吃痛吼道:“另一半給了阿魚!”

“誰是阿魚?”三人齊問。

那學子道:“就是你碎璧那日抓的那個學子!”

三人對視一眼,似都明白了。沉璧方才鬆手,“滾!”

那學子跑入學堂躲避,沉璧腦中靈光一閃,顫巍巍地拿出自己的那一塊碎成兩半的玉玦,將其中一半壓入學堂前的玄關,果見那學堂大門開啟,繼而玄關處彈出了這半塊玉玦。

“竟真的能打開這玄關!”三人皆驚。

“這玉玦是學子人手一塊,沒有多餘的,所以他們隻能將這玉分為兩半,以此進入書院。”葉攬洲已推出結論,“一半留在自己手中用於日常學習,一半則交由雲沒村中的替考學子。”

衛扶光覺得多此一舉,“那將玉當日借了不久得了,做什麽要打碎分成兩半呢?”

“或許,這是張研要拿捏這些學子的證物。”沉璧道,“玉分兩半,是他賣官的條件。”

衛扶光感慨:“兩頭防,真是夠細心的。”複又問,“但考試時,其餘學子不會發覺,應試之人並非昔日同窗嗎?”

葉攬洲方才進入書院時便已四下勘察過,“因為預科考,是張研啟奏,將考生分別隔開,以防文中引經據典,互相抄襲。所以考試之時,考生四周都有竹簾遮著臉,答完卷的士子直接從門房出去,因此其餘學子不會見到答卷者的真容。”

三人又在院內轉了一圈,找了一處僻靜之地小聲敘話。

沉璧道:“我懷疑,我義父也是白璧書院的學子。可義父為什麽會有兩塊呢……”

“你義父有兩塊這玉玦?”葉攬洲問。

“是。”沉璧道,“我身上有一塊。義父說,玉保平安,要我從小就貼身帶著。但這同樣的玉玦,義父以前也有一塊,隻是在陪大惕隱外出打獵時給鷹撲碎了,遼宮內的匠人都說修補不好的。”

此刻衛扶光忽地想起了什麽,連帶著顫了一激靈,“沉璧,我或許,知道你的生父是誰了。”

“什麽?”兩人驚愕地望著她。

衛扶光道:“這不是你義父的玉,而是你義父從大宋救起你時,你身上便帶著的。他讓你一直貼身帶著,實則是為了讓你好好保留這能證明你身份的信物。”

“扶光,沉璧生父是誰?”葉攬洲急著問下文。

“我隻是猜測,不敢斷定。”衛扶光猶豫著。

“快說!”沉璧催著她,又將兩人拉到了更遠離喧鬧的角落。

衛扶光這才回答:“白璧書院內玄關,是薑宰執奉旨督設的。打這玄關的人,是越州奇巧匠丁子護,他外祖是魯班一脈。因他打造機關、設計密室的技藝精妙,又有這易於傳記的名字,所以很多達官顯貴都請他為府中打造暗格機關或是隱蔽密室,就連我家中珍藏古玩秘寶的玄關,也是他的手筆,我因此見過他。他時常吹噓著的,便是十五年前他被請入少府監內,設計改造了白璧書院陳腐多年的玄關——也就是改成了現在這樣,憑借這玉玦的伸入吻合,來開啟書院玄關。他還說,當時身為院長的薑宰執看後覺得以玉入門與薑氏家風相襯,因而也請丁子護去府內打造……千金堂。”

“千金堂?”葉攬洲一怔,“薑宰執清廉,不是不收受貴重禮物嗎?”

“此千金非彼千金。這個千金,是說他女兒。”衛扶光道,“薑宰執與夫人十分恩愛,成婚多年相敬如賓。夫人在十五年前生了個女兒,夫人視為掌上明珠。兩人打造千金堂,實際隻是個精致隱蔽的櫃子,那櫃子也是憑這玉玦開啟的,為的是期盼千金能‘玉汝於成’,是為了從小收藏女兒成長所用的衣裳、玩具、首飾,有什麽虎頭帽、磨喝樂、金項圈之類的……大概就是用來存放記錄女兒成長的器物的,我爹當時聽了還說要給我也打一個,結果看我從小到大喜歡的東西太多了,也就放棄了……”

葉攬洲拍額驚道:“對啊!薑宰執是上一任白璧書院院長,他當然也有這玉玦!”

“後來遼宋交戰,薑宰執妻女被俘,薑夫人為大局自戕,女兒下落不明。薑宰執也曾派人去找,但查到的,都是說那女嬰水土不服,得了急病,已經不在了。”衛扶光看著一臉發懵的沉璧,“如今知道薛伯父那玉碎了,沉璧的這玉是信物,也是與那玉相同的。既能開啟書院玄關,自也是薑宰執府中千金堂的鑰匙……沉璧恐怕,就是當年遼宋之地,薑宰執丟失的千金。”

“沉璧,你今年……”葉攬洲也看向沉璧,“正好及笄。”

“飽飽姐說,薑翽薑相公……是我阿爹?”沉璧一時不敢置信,“這、這太離譜了。”

然而這衛扶光的推斷十分合理,幾乎不大可能隻是臆測,畢竟年齡與信物都對得上……沉璧不禁想到她在禦前宴初次見到薑翽那回,也覺這老丈的臉,分明是頭一次見,卻總覺得那般莫名熟悉。

說著,周遭陸續有學子路過,他們便不再說了。

三人走出書院,去買了三碗槐葉冷淘來吃,卻選了個雅間兒點了壺茶。

“我覺得我義父真的是個好人。”沉璧終於能鬆開那層強自抑忍的情緒,任由淚水潸然在頰上肆虐,“他、他為什麽會死……他看見我身上的這塊玉,他一定知道我的身世與白璧書院有關,可張研當時還不是院長,就已在暗中迫害義父的父兄,他還願意摒棄一切恩怨,悉心撫養我長大,教我讀書明理,又找人教我騎射武藝,甚至他的死……他的死都是為了我,為了給我帶回一套名貴的文房四寶……他、他死前都還在想著我,關心我……”

葉攬洲將沉璧攬到懷中,溫柔地拍著她的背,輕聲地哄慰她:“你義父舍不得見你哭的。”

待沉璧發泄許久,衛扶光也輕拉著她的素手,“沉璧,槐葉冷淘再放一會兒,便不好吃了。”

沉璧漸漸收住情緒,囫圇吞了整碗槐葉冷淘,吸著鼻子,作出一副釋然無謂的神色:“吃飽了,我們就還去書院裏頭,我倒要看看,還有什麽名堂!”

衛扶光欣慰笑道:“看來我們的小沉璧,知道不能在情緒裏困太久。”

“這是非常時刻,我不能拖累大家。”沉璧擦幹淚痕,逐漸恢複如常,“你們倆可有什麽發現嗎?”

“學子日常用紙,是澄心堂紙,以及仿澄心堂紙。”衛扶光道,“可預科考,卻用的是布頭箋。還有我們去查舊卷時,張研為何要點那麽濃的香……”她一邊說著,一邊想著。

衛扶光仰起頭,看著這腳店雅間兒外頭,正有位趕趁娘子,將繡帕敷在香爐上,而香爐升騰著嫋嫋的輕霧,正穿透過那極輕薄的繡帕……那香氣便順風吹來他們仨所在的閣兒。

“是雪中春信,果然好聞。”衛扶光陶醉其中,細細嗅著,已能識別香方使用上的細微香料分量差距,“雖說應是減少了半錢藿香的分量,”

“你連這都聞得出來?”葉攬洲被衛扶光的嗅覺之靈敏驚呆了。

“我在家成天就跟香篆香爐打交道。”衛扶光道,“雪中春信是我最喜歡的,很特別。”

“是呀,當真香如其名,如梅尖凝雪,芬芳、清冽、脫俗。”沉璧也閉眼感受這焚香雅事,“那娘子好生聰明,將帕子敷在上頭,豈不是回頭撚著帕子走路,行走婀娜間,步步生香!”

衛扶光卻被沉璧這句話提點了。

“或許,我試一試,就知道了。”她蛾眉驟然一挑,立時起身要回蒼黎司去。

話音未落,人已經走了。

沉璧和葉攬洲沒聽懂她方才自顧的言語,隻呆愣地看著她離去的倩影……

兩人則戴上幃帽,在白璧書院的小門左右徘徊。

按白璧書院的規則,招新日雖未到,但部分在白璧書院任教的老師會先設科麵考,選取些心儀的新生記下。待招新以後,事先被選中的學子可以一同入院學習。

今日就是部分任教老師設科選新之日。

沉璧與葉攬洲從那腳店走出以後,就決定在白璧書院外側的一排小店找些線索。兩人戴著幃帽遮麵,故作不識卻偶遇。這幃帽是殷如墨提前準備的,隻為便於喬裝成白璧書院的新生。

“今年哥哥我就要進白璧書院讀書了!”葉攬洲大搖大擺地走著,活像個橫行的螃蟹。他在書院小門前對故作不識的沉璧吆喝,“你這小娘子,知不知道我考上了哪位老師的門下!”

沉璧故作不屑,“你倒說說!我看有何了不起的!”

“便是最通詩書、博學廣記的嚴夫子!”葉攬洲刻意新學來的衙內紈絝姿態,如今正好派上用場,“嚴夫子見了我的人,連連稱讚我是個翰林的好苗子!”

“原來你隻考入了嚴夫子門下。”沉璧也將商賈千金的野蠻學得很像,“我考的那可是教女塾最有名的花嬤嬤門下,聽見沒!花嬤嬤!那宮裏的貴妃娘娘,從前都是花嬤嬤的學生,說經花嬤嬤教習,整個人可脫胎換骨!”

兩人正高談闊論、口若懸河之際,身後忽有一拍戶家的小販皺著眉頭從兩人身後走過。他打離老遠打量兩人,最後在兩人身後大聲喊道:“你倆不是白璧書院的招新學子吧?”

沉璧和葉攬洲不知何處出了紕漏,正聞言一愣,心虛得不發一言。

那小販身後就又有家拍戶老板出來對兩人喝罵:“就是,你倆要這胡說八道,可別在這耽誤我賣索餅!去那邊瞎吹噓去!”

“怎麽是胡說八道了呢?”沉璧不忿。

“你倆要是嚴夫子和花嬤嬤的學生,此刻豈不是都在閻王殿裏了!”另有圍觀者上前附和。

葉攬洲邁步向前,“你怎麽說話呢!”

“你自己看——”

兩人回頭望去,竟見兩尊棺槨正在二人身後相繼橫街而過……一邊抬棺小廝喪服寫著“嚴”字,另一邊抬棺小廝喪服則寫著“花”字。

“嚴夫子和花嬤嬤同日出殯?!”沉璧與葉攬洲麵麵相覷,異口同聲。

“是啊,兩人昨日泛舟湖上飲酒,不幸吃醉了,就跌入湖中殞命了。”身側,真正白璧書院今日來參考的學子已經圍來許多,“你倆還敢冒充他二位老人家麵考的學子,真是不要臉!”

“無意冒犯、無意冒犯!”沉璧和葉攬洲低聲絮絮,快步溜之大吉。

“哈哈哈!這倆傻子!哈哈哈!”身後則不斷是看他們倆揚長而去的圍觀者,正哄堂大笑。

沉璧和葉攬洲兩人寸步不歇,一連跑了數條街巷輾轉,才能在一處逼仄小巷盡頭稍作歇息。兩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都癱軟地依牆坐下,緩了許久,還是心跳很快。

“……如墨這回這消息也不準啊!”沉璧不禁抱怨。

“怎麽消息還遲滯了呢!”葉攬洲也是沒想到這麽點兒背!

“丟人丟人!”兩人此刻幃帽下都是一張臊紅的臉,“丟死人了!”

半晌,沉璧撫膺提議:“攬洲……夜裏,咱們去祭拜一下兩位老師吧。他們屍骨未寒,我們就在這兒拿他倆當筏子胡說八道,我心裏毛毛的,真是太唐突、太冒犯了!”

“……我也正有此意。”葉攬洲用力點頭。

兩人因此沒再有臉回去白璧書院了。入了夜,兩人偷偷拿著水果、美膾、名酒到二位老師墓前祭拜,結果那墓地林間陰風陣陣,落葉簌簌,又時而有山林野獸吠吼之聲隨風傳來。

兩人本就惶恐,如今這更使兩人慌亂。香灰給一陣急風吹熄,兩人以為二位老師不肯受此拜禮致歉。正跪在地上嘀咕念叨,虔誠反省。忽地兩片冥鏹飛起,不偏不倚糊了兩人一臉,兩人都下意識以為老師顯靈,嚇得意外抱在一起,兩人窘迫之餘,臉紅心跳。

但就這麽抱著,沒有急著推開彼此。

“要不,先走吧。”葉攬洲抱著沉璧,心中怕得要死,卻還是在開口時保持聲線平穩淡定,“我相信我們誠心地致歉,兩位老師會原諒的。”

“……好。”沉璧慢慢鬆開他,素手柔荑劃下,輕輕與他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