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六隊偷搶了稻穀後,為香一再催促先智籌錢買船,早點下湖撈扁擔草。今秋雖逢大旱,竇曾台還是個豐收年,糧棉收成比去年沒減多少,但上繳了國家征購糧和社隊兩級提留,保存種子和飼料之後,日子比去年難過多了,一來少了二十多萬斤稻穀,二來新增了幾十張嘴,挺到明年夏收,每人每月口糧隻有二十來斤,得趕緊撈扁擔草補上少糧的缺口。隊裏的兩條老船,五四年發大水時沉了一條,另一條早已破損,隻能花錢買新船,可是,從哪裏籌集這麽多錢呢?先智首先想起,公社供銷社調購的本隊畜禽等副業產品還沒有結賬,應該還能找回來一二千塊。

兩天前,先智叫上管食堂的曾善明,來到供銷社收取這筆錢,順便核對近三個月食堂與供銷社地往來賬目,弄清曾善明是不是搞了麽名堂,也好打消心裏早有的疑問。

兩人穿過門市部櫃台,進了緊挨門房的會計室。會計肥頭大耳,油光水滑,原在“苕果子”弟弟曹老二油坊當賬房,五六年曹老二捐獻資產,發起成立供銷合作社時,推薦他來當了會計,五八年轉為公社供銷社,找不到會算賬的人,留任了他。會計滿臉堆笑,端茶遞煙,一番寒暄之後,攤開賬本,與曾善明帶來的賬本逐日逐項比對,沒有任何差錯。

上次結算完了之後的三個月內,供銷社按計劃收購了三大隊五小隊雞鴨480隻,蛋4900個,肉豬13頭,粉條80斤,散裝白酒320斤,箢箕等篾製品340對,草包等草製品600多件,按收購平價計,共3340.58元。同時,供銷社向五小隊出售食用棉籽油860斤,鹽150斤,醬油醋210斤,照明煤油1100斤,肥皂等其他物品若幹,計價2080.11元。兩者比較,供銷社應付給五小隊1260.47元。

胖會計嘴上叼著煙卷,右手指夾著鋼筆,左手把算盤打得劈裏啪啦響,算完了,指點算盤上顯示的1260.47元,說你們五隊真牛,糧食收成好,副業搞得好,食堂管得也好,難怪區委劉書記和公社洪書記總表揚你們。問先智,是把賬轉到下月,還是拿走現錢?要是拿錢,供銷社的錢都存在信用社,我這兩天去信用社取了現金,你來拿。

先智一隻眼盯著賬本,一隻眼盯著算盤,心裏飛快地默算,沒有看出任何破綻,也沒有發現曾善明搞了鬼,滿心歡喜,說隊裏等著用錢,我過兩天來取。

胖會計連聲說好,翻了翻賬本的下頁,已是末尾,無空白處簽寫核對意見,便抽出一個新賬本,打開首頁說,竇會計,你在這寫個對賬審核的意見吧。先智說,好多字,我會說不會寫,還是您寫了,我來簽名蓋章。胖會計說,那好,在新賬本首頁用繁體字寫了以下的字據:

賬目核對無誤,伍小隊應該還供銷社人民幣壹仟陸佰貮拾圓肆角柒分。

經手人:叁大隊伍小隊會計:叁大隊伍小隊管理員:

供銷社會計:

公元壹玖伍玖年陽曆玖月貳拾壹日

胖會計寫完,用手指點每個字,一字一頓地念道:“賬目核對無誤,伍小隊應討還供銷社人民幣一千六百二十元四角七分,下麵是經手人落款和日期。”他先問曾善明,這樣寫行不行。曾善明照胖會計的原話,一字未改地念了一遍,點頭說行。先智拿過賬本,把這兩行字仔細看了,數碼字都認識,沒有錯,但他倆人念的“應討還”,與紙上寫的“應該還”這幾個字中,隻認得“應”字和“還”字,不認識“該”字與“討”字,不好意思細加分辨,說了句笑話,“您怎麽說討還呢?好像怕您不還似的?”簽了名蓋了章,胖會計與曾善明隨後分別簽名蓋章,先智善明離開供銷社。

回來的路上,經過艾家灣後麵一條水溝,先智走在前,踏上小木橋,善明跟在後邊,一不小心,腋下夾著的賬本掉到溝裏。善明直呼不好,要下溝去撈。這條溝是艾家灣人學竇曾台新挖的,引中府河水抗旱,近幾日,中府河水漲了,水溝便流得急,幾下把賬本衝出去好遠。先智說,不是對過賬了嘛,算了吧。善明說那不行,以後查賬少了憑證,說不清,還是下到溝邊撈起賬本,捧到手上一看,低等墨汁寫成的賬,經水一泡,大多模糊不清。

兩天過去了,先智約善明來供銷社取錢。進了會計室,胖會計還是那樣滿臉堆笑,端茶遞煙,好一陣噓寒問暖。先智說,我倆來拿錢,您從信用社取了錢吧?胖會計愣了,眼瞪老大,問拿錢?拿什麽錢?先智說,您怎麽忘了,上次對賬,供銷社差我們小隊一千多塊,簽了賬單的。您說好了,叫我過兩天來取,隊裏有急事,等著要錢用呢。胖會計翻開新賬本,指著那份簽字單,說你娃兒看仔細了,那次對賬,明明你們隊欠了社裏的錢,這不白紙黑字寫著嘛,五小隊應該還供銷社人民幣多少多少,怎麽變成了社裏差你的錢?先智“轟”的一聲脹破了頭,連忙分辯說,這單子上不是寫得清清楚楚,您和善明叔還一字字念了,說五小隊“應討還”的,我那時還開玩笑說,“好像怕您不還似的”,怎麽變成了我們隊“應該還”呢?胖會計臉色變了,說你這竇會計是不是發燒了,盡說胡話,未必你不認字呀,連該字和討字也分不清。不信,你問善明大叔。曾善明拿過賬本,看了又看,對先智說,這上麵確實寫的“應該還”,你也簽了字。先智說,不怕您倆笑話,我不認得這兩個字。這麽辦吧,剛過去兩天的事,重新對一對賬,看到底誰差誰的。胖會計找來老賬本,翻開來看,老鼠啃了,殘缺不全,特別是支出與收入的關鍵處,留下了空洞,糊了老鼠屎。又叫曾善明拿出賬本來,那賬本泡了水,一片片黑斑,連字跡也看不清。

先智好生了得,對數字過目不忘,他說上次兩邊的賬都對攏了,沒得差別,我還記得,背給您倆聽,記下來再算一遍。說完,一項一項地背誦隊裏交社裏某項某數,社裏賣給隊裏某項某數,計價付款,社裏應退回隊裏多少錢,竟然正好一千多塊。胖會計一再打斷先智的複述,最後勃然大怒,說你這娃好不曉理,空口無憑,有字為證,你還想耍賴不成?曾善明顯得左右為難,兩頭勸說,先智與胖會計互不相讓,兩人僵持在那裏。最後,曾善明打圓場說,誰都不怪,隻怪我這個做長輩的當時少說了幾句話,現在都簽了字,改不回去了。依我看,你們兩個不打不成交,交個朋友好商量,都別往外說,也別報領導。先智你就暫認了這筆賬,折算過來,也就六千斤稻穀,會計您也莫急著要隊裏還錢,賬先掛在這裏,到隊裏上交公糧時,多送這六千斤穀,把賬平了,把簽字單撕了,就算私了了,兩邊都說得過去,也不給領導添麻煩。胖會計想了又想,故作為難狀,咬咬嘴唇,說看您的麵,就這麽著吧。你竇會計要是賴賬,我不怕報領導,願陪你去找公社洪書記評理。

先智腦子轉得快,曾善明最後這幾句話,叫他看出了曾善明與胖會計是一夥的,合夥下套讓自己鑽。狗日的,心真黑,真狠毒!黑了隊裏的錢,一千多塊,老子們幾百號人拚死拚活,汗水滴出來的,舍不得吃喝,牙縫裏擠出來的呀!黑了錢還不撒手,還要敲詐老子們六千斤糧食,黃鼠狼偷雞,吃了頭道吃二道。他知道,旱災後糧食緊缺,自由市場上稻子比國家收購價高出一倍多,地下黑市更是翻了幾番,用稻子來平賬,又讓這狗日的們再撈一把。先智此時悔恨交加,恨不得拿衝擔捅了麵前這兩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家夥,但是他忍住了,他恨自己認字少,太粗心,栽到人家挖好的陰溝裏了。如何是好?到洪書記那評理,人家有字據在手,評到哪都是個輸。聽他曾善明的,認了忍了,交公糧時多送幾擔穀,平賬了事,想都別想,老子身上多出五個眼的人,能做這種事?他想起徐先生說過,遇到難題莫發急,一拖百事休。對,不說行也不說不是行,拖下去,以後想辦法對付。想到這裏,先智說,您們別催我,等我回去想好了再說。

先智和善明出了供銷社,往家走,一路上各想各的心思,互不搭話。善明先到家,進門後又出門張望,見先智一人朝他自己家去了,冷笑了兩聲,回屋放下泡了水的賬本,換了件深色衣裳,走出後門,四下打探,沒見有人,急匆匆鑽進了村後公路旁的樹林。

天已黃昏,下地幹活的人們還沒收工,老人和娃兒們聚在食堂前等待吃夜飯,村後公路兩旁靜悄悄。

先智與曾善明分手,朝後瞟了一眼,見他進門後又出門,朝自己張望,當即有所醒悟,臨機一動,大搖大擺朝家走了一段,一個猛轉身,躲進善明家旁樹叢中,察看他的行蹤。一會兒,善明從後門溜出來,做賊似的上了村後公路,隱在護路林子裏往謝仁口奔去。先智恍然明白,他準是又去了供銷社,正好跟上他,看他屁股溝裏藏的什麽尾巴,便盯住他的人影,悄悄跟在後麵。

供銷社會計室與門房隔一道牆,牆上有一扇小窗,窗縫間有一隻眼緊緊盯住正在與胖會計爭吵的竇先智。當先智與曾善明走了後,這隻眼收回目光,停在看門人“苕果子”臉上,說:“曹大爺,就是這小子,當年害我不輕,這回該老子報仇了。”

說話的人中等個子,花白短發,右眼球不會轉動,撐開眼皮像一隻裂了殼的蠶豆,左眼靈活有神氣,不時露出寒光。他就是當年竇先智在曹家嘴抓住的蛤蟆鏡營長。

蛤蟆鏡營長姓李名耀祖,廣西桂林鄉下一個地主的小兒子,成年後,因調戲他爹的三姨太,遭到一頓痛打,憤恨之中,投靠老鄉白崇禧,當了國民黨兵。抗戰後,在國民黨軍中混了個營長,解放軍渡江時被打殘了右眼,領著一夥散兵逃到洪湖,中府河邊抓了逃丁返鄉的竇先智,差點把先智悶在河裏。後來在曹家嘴混在俘虜中本可逃脫的,卻被先智認了出來,押解回原籍坐了三年牢。出獄後,老婆孩子跟人走了,他丁點農活不會,互助組合作社沒人要他,孤身一人四處遊**,被潛伏下來的國民黨地下特務看上了,給了他一筆錢,讓他在桂湘一帶發展組織,準備迎接反攻大陸。他看出這幫人成不了氣候,也不想再為國民黨賣命,便揣著這筆錢逃了出來,化名李老伏,在長沙一家大醫院摘除了受傷的右眼珠,安上了一隻假眼球,不再戴蛤蟆鏡,沒人能認出他。這幾年,他跑到熟悉的洪湖地區,在曹家嘴注冊了一個名叫老伏的貿易貨棧,明麵上調劑城鄉物資,暗地裏倒賣糧食和緊俏商品,同時查找帶走了他一百八十塊光洋的羅老坎下落。他記得,他倆被打散,是個叫五家場的地方,曹家嘴與謝仁口之間,當時羅老坎受了傷,要是不死,一定在這一帶。

兩個月前,他在五家場一帶明察暗訪,打聽羅老坎的去向,沒聽到訊息。這天沿中府河堤回曹家嘴的貨棧,一路打探,想碰碰運氣。在河邊的草灘上,見到一個姑娘捧河水喝,沒喝兩口,暈倒在地上。他動了好奇之心,上前扶起她,手捧河水,喂她喝下。姑娘醒來,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話,是個一聲啞。他正要棄之不管,姑娘說出羅老坎的名字。他大喜過望,細細盤問,得知姑娘叫栓哥,羅老坎的小女兒,解放那年,從洪湖白牯牛潭來過一個人,捎來三十塊大洋,說是爹送的。她聽人說爹已經死了,怕這人是個人販子,要拐走自己,沒敢要錢,也沒再與這人聯係。今年老家遭了災,她便出來找爹,問清了白牯牛潭的去處,正要找去,餓暈了。

李老伏謝天謝地,天上掉下了一個引路人,變得親切熱情起來,說自己是她爹的好朋友,正要找她爹,並嚇唬說,你爹當過國民黨軍的軍官,說不定被關起來了,你隻能偷著找,要是明著找,政府連你也關起來,開你的鬥爭會,不如我們扮作父女倆去找,別人不起疑心。栓哥在老家見過鬥爭國民黨軍官,心裏害怕,答應了。李老伏攙扶姑娘回了曹家嘴貨棧,給她改名李娃,隨他安頓下來。

李老伏打聽到白牯牛潭在謝仁口公社,便來到謝仁口街,找了間僻靜的小客棧,把李娃寄宿在那裏,自己出來一邊做生意,一邊查找羅老坎。沒費多大氣力,他結識了隱藏在供銷社,暗地裏幹些倒買倒賣勾當的曹老大和胖會計,幾場黑市買賣做下來,他讓這兩人賺了不少錢,漸漸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各自抖出了各自的底細。通過曹老大,又認識了竇曾台當食堂管理員的竇善明。從竇善明那裏,他打聽到,羅老坎解放那年,受了重傷,爬到竇曾台,白大姑救了他,現住在生產隊隊部的公房裏,娶了老婆,當了倉庫保管員。他那漁鼓筒裏裝著的光洋,五四年發大水時,被竇先智扔到水裏了。

前些日子,竇善明乘與供銷社購銷往來的便利,虛報冒領,做假賬,小打小鬧地撈了一些錢,與曹老大勾連在一起,再也脫不了身。這幾天,竇先智催著來供銷社對賬,竇善明擔心自己幹的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要見光,求曹老大幫忙遮掩過去。曹老大告訴李老伏,竇先智便是在曹家嘴抓你的那個窮小子,激起了李老伏懷恨在心的舊仇,幾個人反複密謀,鑽了竇先智識字不多的空子,設置了這個陷阱,既幫曾善明解了圍,又誣陷栽髒了竇先智,還敲詐出那麽多稻子。不花一分錢,撈到這多好處,這幾個樂得如棕繩搓屁眼。

此時,曹老大見李老伏在窗縫裏認出了竇先智,發話報仇,想起了當年白牯牛還陽,自己被竇先智折磨得不像人樣,丟醜丟大了,恨得牙根發癢,說:“是該狠狠整治這小子。”

“這狗日的,抓他的時候裝啞巴,羅老屁這老雜毛護住他,叫他逃脫了。”李老伏餘恨難消。

胖會計喜滋滋進來。曹老大對他說:“老胖,就算他還了糧食來,也別把那簽字賬單撕了,掐在我們手裏,看他這狗日的老不老實?”

又一個人喜滋滋進來。曹老大對他說:“善明,這下把心放在肚子裏了吧?再對賬,也沒用了。還不犒勞我們幾個嗎?”

曾善明說:“那是,那是。應該,應該。”出門打酒買菜。

夜幕降臨,謝仁口前街路燈稀疏而昏暗,勉強照出人形。門房裏的電燈泡亮了,瞧得見泡裏發紅的鎢絲,勉強看出人臉上的眼鼻。

先智一路跟隨曾善明,來到供銷社大院。門房在院邊把頭,與院牆相連處鼓出一截,形成了一個暗角。先智見曾善明進了門房又出門,正要跟上去,曾善明回來了,便躲進暗角,耳貼牆壁,聽得清屋內說話聲。

曾善明把就近買來的酒與菜擺上桌,四個人圍在一起又吃又喝,又說又笑。

“李老板,半夜聽台灣廣播,說國軍就要打過來了,共產黨去年炮擊金門打得凶,今年喪了氣勢,隔三岔五才放兩炮。要是國軍真來了,您就不隻是個營長,至少升到團長囉。”“苕果子”聲音,嗞嗞灌酒。

“曹大爹您,也不會再幹聯保處書辦,還不撈個聯保長幹幹。老子們都有出頭的日子。”胖會計邊嚼菜邊說,話音斷斷續續。

先智頭皮發緊,滿心以為天下太平了,沒想到還有人想變天啊!老話真是說得好,拔了蘿卜窟窿在,這些狗日的打倒了,揪出來了,心還沒死呀!

“別聽那廣播裏瞎說,盡他媽的吹牛。格老子當營長的時候,八百萬被打得屁滾尿流,現在屁大個小島還想翻天?格老子才不上他們的當呢,自己吃香喝辣就行。”

一個外地口音,先智不熟悉,想過去扒門縫看看,又怕被發現,沒有動。

“您還真莫小看了,被他們鎮壓了的富道人家,哪個不想變天呀?串通起來,能耐大了!聽說夏強德從牢裏放出來,回家頭一件事,就是把原來的地契房契,借據債據,找攏來藏好,國軍一來,頭一個找窮小子們算賬。要是國軍回來了,往死裏整那些窮光蛋,叫狗日的們再翻一次身,敵牛做馬不做人。”又是“苕果子”幹癟的嗓音。

先智從沒想過國民黨回來了自己會怎樣,叫他這麽說,自己的菱角田又要被沒收去,老子又要去當長工,打短工,躲壯丁?心裏打了個寒戰。

“善明大爹,您還沒開口呢?黨國那時候您當保長,總比現在過得好吧?這麽偷偷摸摸弄點小錢,還得擔驚受怕,麽時候才能富起來呀?”胖會計說。

“我那保長是虛的,沒討過國民黨的好,共產黨也沒給我麽子好。不管這黨那黨,我隻要比別人過得好就行。”曾善明第一次開口說話。

先智暗想,他曾善明兒子女婿都是共產黨,自己暗地裏卻說共產黨壞話,平時裝進步,這回倒說了實話。個皮筲箕,隻進不出,自然隻顧自己,不管別的。

“這幫窮鬼,趕得上老子們過去過的日子了!不能再讓他們自在下去,得把他們的公社搞垮。竇曾台的五隊,不是區裏吹的先進嗎,先把它搞垮。善明,你住在那,使點暗勁,把他們的食堂攬黃,人心自然就散了。”“苕果子”說。

沒聽到曾善明的回答,聽到胖會計“是呀是呀”的應和。

先智暗暗捅他“苕果子”的八輩子祖宗,老子們日子過好了,礙你什麽事?非要把公社把食堂搞散不可?

“別扯太遠了,”那個陌生口音響起。“這些事,你們以後慢慢搞。眼前要辦一件大事。前期大旱,大多地方減產,城裏鄉下都開始缺糧。你們知道嗎?一斤稻子,國家收購才九分錢,自由市場賣到一角八,武漢荊州的地下黑市,漲到四角了。眼下正是賣公糧、上繳公積糧的時候,怎麽想法子搞幾船糧食,運進洪湖,在對岸的監利上岸,再偷運到武漢,一夜就發了。這才是正經事。”

“眼前就有現成的糧食啊!那個憨批竇先智,默認了欠供銷社一千多塊,同意用糧食來抹平私了。曾大叔,您在場,是不是呀?催他盡快把糧食偷運來,不就行了嗎?”胖會計得意揚揚。

“竇先智有這麽憨?你才憨呢!光長肉不長心眼!說不定他在玩緩兵之計,先穩住你們,回頭再咬你一口。等他自動送糧,靠不住。”那陌生口音訓斥聲。

“我有個主意。竇曾台今年晚稻豐收,這些日子肯定會上交公糧,交公社的提留糧,幾裏路遠,陸路車運,打不上主意。運到區裏交國家的公糧,隻能走水路,船運。在河道上截了它,直接開進洪湖,又穩當又省事。”曹老大聲音忽高忽低,總算聽明白了。

“老大這個主意好。不過,隻能智取,不可強奪。半路截船,搞得雞飛狗跳,說不定當場挨槍子,誰也跑不掉。要平平安安奪了糧食,不留痕跡,叫他竇曾台打碎了牙齒,吐不出血,吞進肚子,還放不出屁來。你們聽我說??”那陌生口音放低了音量,聽不清,臨到最後,才聽清幾個字,“對,調包。”

房內一陣竊笑,輕聲叫好。

“那就靠曾大叔了,他們雇麽樣的船,麽時候運,麽時候靠謝仁口碼頭?您要給個準信啊!”胖會計喜滋滋。

“老胖,你該討錢討糧的,繼續討,麻痹他們。截糧的這一套,由我安排。聽說每次送公糧,押運船的人,都是倉庫保管員,我自有辦法。你們幾個不要參與,人多出亂。”陌生口音說。

始終沒有傳出曾善明的聲音。

過了一會,屋裏傳來挪動桌椅的聲音。

先智縮頭躬腰,緊貼牆壁,屏聲靜氣,隻聽房門“咯吱”一響,有人出門,房內滅了燈,再無動靜,街上不見人影,他才從暗角出來,抄小路回家。路過曾善明家,他從後門縫裏看到曾善明在油燈下抽煙喝茶,得意揚揚地哼花鼓戲,確認自己沒被人發現。

這天夜裏,先智在**翻來滾去睡不著,半夜跑出來,坐在苦楝樹墱上冥思苦想。惹禍的根苗,還是自己識字少,上了人家的圈套,這才撞下禍來,丟了隊裏一千多塊不說,還活生生要叫狗日的們敲走六千斤稻子。那個老伏貨棧叫李老板的陌生人是哪個?老子與他無仇無怨,憑麽事來害自己,坑老子生產隊?幸虧去聽了壁耳,要不然,蒙在鼓裏,叫人坑了,還以為去了姥姥家。接下來怎麽辦?這幫家夥,還想截了公糧,調包是個麽鬼東西?該怎麽對付呀?

天亮了,先智還拿不出主意。

第二天早晨,陽光明媚。竇曾台男女勞力傾巢出動,到大禾場打場,家家不見人影。艾家灣人幫忙,搶摘了棉花。稻子割完了,黃豆收割了,高粱芝麻也進場了。大禾場上,棉花窖小山似的,一堆接一堆。稻子在晾曬,黃豆在打場,高粱芝麻在揚灰,擠得偌大的禾場無插足之地。稻草豆梗高粱桔,芝麻苧麻棉花稈,通通進不了場,成窖堆放在禾場四周的田間,如城牆似的把個大禾場圍得水泄不通。竇曾台人幾乎都集中在大禾場上,連枷聲,揚場聲,鼓風車聲,拌著人們的笑聲打鬧聲,響徹雲霄。

這聲響傳來,引不起竇先智的任何快樂與興奮。他在食堂草草扒了幾口飯,也不與人打招呼,獨自回了家。

今天是星期天,大兒子世耕飯後趴在堂屋方桌上寫作業,手邊放著一張成績單。先智拿起來看了看,揚手一巴掌,扇在兒子嬌嫩的小臉上,那臉上立即凸起幾條紅色的指痕。世耕不知為什麽挨打,傷心地哭起來,鼻涕眼淚一起流。

“哭,哭哭,就曉得哭!不哭,你活不成啦?這是個麽成績?四個牛屎堆,就隻有一個一百分,還把後麵的兩個零摞起來了?”

世耕在謝仁口小學讀四年級,高高興興拿著單元複習考試成績單,回家給爹看,語文A,數學B,自然A,地理A,曆史A,剛取消過去100分評分製,采用蘇聯的ABCD四個等級打分,本來都是好成績,卻挨了糊塗爹的打。他聽明白爹把優秀的A當成了牛屎堆,良好的B看成了摞起來的100分,更加委屈,哭著說:“我五門課,四門優秀,一門良好,全班第一,成績還不好啊?”

“狗日的,還敢強嘴!老子打死你!”先智揚手還要打。世耕捂著臉,朝奶奶屋裏跑去。玉珍和雨亭兩口都去了大禾場,陽亭在謝仁口榨油廠沒回,月亭去了曹家嘴舅舅家學裁縫,家裏沒有別人,隻有白大姑剛從托兒所回來,那裏正好躲避。

“兵舫,你出來,拿成績單老子看。”先智朝後屋吼道。

劉四先生的私塾解散了,二兒子兵舫到謝仁口小學直接上了二年級,現正躲在後屋看小人書,聽到他爹的喊聲,出來把成績單遞給爹,後麵跟著三歲的妹妹姣蘭。

“你狗日的,就學了語文算術兩門課,還得了個牛屎堆,隻有一個摞起來的100分,比你哥也隻稍好一點,這書白叫你讀了!老子就是吃了沒讀書的虧,你也要像老子一個樣,受人胡弄啊?”先智對二兒子的成績也不滿意。

“您莫不懂裝懂,這不是牛屎堆,是——”

“你狗日的敢頂嘴?老子打不死你。”先智不聽他辯解,滿地找棍子打他,這家夥用手打不管用。

姣蘭推兵舫屁股,“小哥,快跑!”

兵舫一動不動,梗著脖子看他爹。先智找了個掃帚,倒捏掃帚尾,用帚把照兵舫頭上砸下來。“叫你頂嘴!你狗日的,告個饒,老子放你一回!”

兵舫不躲不閃,仼帚把在腦袋上敲得咚咚響,咬住牙,瞪著眼,就是不求饒。先智每當看到二兒子這個倔頭樣,常常激起一種無名的怒火,便要下死手揍他。

白大姑幾步奔進來,奪下先智手中的掃帚,把兵舫摟在懷裏,罵道:“你個該死的,搐風啊?一大早就拿娃兒出氣!丁點大的事,值得下這麽重的手?”

“您不曉得,這兩個東西不好好讀書,這麽下去,以後怎麽得了?讀不好書,就受人欺,受人騙,栽到陰溝裏,還不曉得怎麽栽進去的。”先智仍然怒氣難消。

不知什麽時候,竇為新站在自家大門口,朝相鄰的先智家門叫道:“你跟老子回來!他打他的娃,要你管麽子?”看來是在斥責白大姑。

“年輕時就不聽話,叫你學藝你不學,還不是在泥巴堆裏混呀?當個小會計,天天得罪人。如今又叫娃兒讀書,讀了有屁用?能當飯吃還是當衣穿?趁早叫金舫去學藝,有門手藝走天下。月亭下學後去曹家嘴學裁縫,出徒了,就不用風吹雨打,不是蠻好嘛?說了你也不聽,你的娃,你就打吧!看你能不能打出個名堂來?”這些話,明顯說給他兒子先智聽的。

先智自從分家後,很少跟他爹打照麵,更不會麵對麵說話,非說不可了,讓幾個弟弟傳話。後來隱隱約約聽說了他爹的一些風言風語,氣恨更大,一年半載連哼都不哼一聲。這時,聽到爹在門外教訓自己,心裏更火,恨不得出門扇他爹幾巴掌,但又怕傷了娘的心,為難了娘,隻好再次把怨恨發泄到兒子身上。奶奶護住了兵舫,打不著,他抬腿又踹了兵舫兩腳。

白大姑不理會為新在外邊說什麽,她察覺到先智今兒有些反常,沒由頭地打娃,等他稍微消了一會兒氣,好言好語問兒子:“你今兒怎麽啦?碰到麽事?怎麽扯到沒讀書就吃虧上來了?”

沒讀書,認字少,遭人暗算,吃了大虧。先智一夜沒睡,到現在也沒想出一個應對的辦法,雖說一時拿娃兒出了氣,但終歸解不了這個大難題。他不想告訴娘,免得娘擔驚受怕,對娘說:“沒得麽事,娃兒不好好讀書,該管一管。”

“你以為我糊塗呀,看不出來呀?肯定出了麽子煩心事,瞞著我。”白大姑說。“好吧,我也不強問你。實在不好辦,走一趟曹家嘴,去問問徐先生。你每回碰到難題,還不是他出主意解了圍呀?”

先智拍一下腦殼,臉上有了喜色,乘大禾場的人中午回來睡午覺的工夫,去了曹家嘴。

徐先生對先智說:“舊社會那些欺壓窮人的家夥們,抓的抓,管的管,再也不敢亂說亂動,可他們沒死心,暗地裏還想變天,這就是'拔了蘿卜窟窿在',賊心不死。娃兒,沒看過《狸貓換太子》呀?調包就是以假充真,他們要用假糧把你的真糧調換走啊!你來討辦法,我告訴你,'就著窟窿種白菜,'他怎麽拔出來,你就怎麽摁回去,這叫作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先智機靈,一點就透,說:“我曉得該怎麽做了,給他來個將計就計。”哼著小曲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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