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茹來後,許清佳不得不暫時搬回了公寓住。蘇樾和她都忙於各自的事情,大三藝體生理論課不多,基本上全在外實訓,兩人碰麵的機會很少。

好不容易到周末得了一天時間可以休息,宋茹卻精心打扮,說要和許清佳一起去商場逛逛,逛完再去蕎市做生意的朋友那裏吃個飯。

許清佳聽到要去這麽久,眸光微閃,垂眼,縮在沙發裏揉自己的腳踝。

很為難地說:“……我腳疼,還是不出門了吧,我怕到時候上節目發揮不好。”

最後一期節目是直播形式,出不得差錯。

宋茹視線掃過她的腳,語氣略帶些埋怨:“算了,那我自己去。你這個腳也真是的,非得在比賽前出問題,白白把主演機會拱手讓人。”

自從她得知許清佳在決賽前受傷被換下了台後就一直有些不快,尤其是在她聽說那個師妹已經開始參加小規模的演出後,總覺得是搶了許清佳的位置才有了後續這麽多演出的機會。

等宋茹離開,許清佳迅速收回腳,從腰後摸出手機給蘇樾打電話。

他們約在家附近的海底撈見麵——她想蘇樾,也想火鍋了。

火鍋沸騰後燙熟的第一片肥牛,蘇樾撈起放到許清佳的料碟裏。

許清佳挨著他坐著,沒有馬上夾起那片肥牛,而是道:“我媽好像知道我談戀愛了。”

蘇樾的手頓了一下,很快又繼續無事發生般往鍋裏燙響鈴卷。

許清佳斟酌著往下說:“我媽媽從小就對我要求很高,她希望我能……嗯,走跟她一樣的路。”

宋茹的路——無非就是依靠婚姻踏入更高的圈層。

“萬一有一天,我是說萬一,我媽媽找到你了,你……”

蘇樾截去她的話:“找到我?像電視劇裏那樣拿筆錢甩我臉上讓我離開你?”

本該嚴肅的氣氛一下子被他開玩笑似不在意的語調打破。

許清佳愣了下,觀察他的表情,見真的沒有不高興、受傷之類的情緒,也學他的語氣:“對啊。”

然後我媽會氣勢洶洶地對你說:“拿上這筆錢,離開我女兒”

蘇樾表情未變,燙好的響鈴卷放她碗中:“讓你平時少看沒營養的電視劇,腦袋裏都在想什麽奇怪的東西。”

許清佳不服氣:“什麽是有營養的?”

蘇樾放下筷子,轉眸。

“想知道?”

許清佳望著他的眼睛。

蘇樾看了眼四周環境,扯扯嘴角,表情有點壞,“等你媽走了你就知道。”

許清佳忽然明白了,臉一紅。

手在桌下撓他,被他反手握住。

“快點吃,吃完你媽要回來了。”

許清佳吃掉他夾的肥牛卷,陳醋辣椒與麻醬的味道混雜充斥味蕾,彌補了這些天飲食的寡淡。

咀嚼兩下,她再次開口:“可是……我媽是個很強硬的人。”

“比如?你媽會讓我們分開?”

許清佳垂眸,默認。

蘇樾放下筷子,沉沉地看著她。

“你呢?聽你媽的?”

“我才不——”許清佳立刻反駁。

蘇樾的脊背鬆了些。

“可是如果你違背你媽的意思,說不定她會把你抓回寧州,或者停掉你的卡……她有各種辦法斷絕你跟我的聯係。”

他一條條地給許清佳分析她可能遇到的問題。

許清佳的目光卻無比堅定。

“我已經是個獨立的人了。”她說,“我會自己賺錢,也不需要奢侈品,賺的錢夠花就好了,我為什麽不能承擔起自己的生活?”

“然後呢?”蘇樾問她,“跟著我吃糠咽菜喝涼白開?你傻不傻。”

許清佳突然就有點生氣了。

周圍鬧哄哄的,隻他們這桌反常的安靜。

鍋裏燒開的湯底咕嘟咕嘟冒泡。

誰都沒再動筷,過了會兒,蘇樾說:“用不著這麽麻煩。”

他不再看許清佳,冷淡的語氣裏又帶著點自嘲:“你在想什麽?就為了我跟家裏斷絕關係?”

“不是斷絕關係,我是說不花家裏的錢我也能生活得很好——”

“生活沒這麽理想。退一萬步說,就算你願意放棄現在的物質條件過普通生活,但你家人呢?你能放棄?”

蘇樾的胸口似乎被火鍋店裏的繚繞煙火熏得悶悶的,不太暢快,想抽煙,忍住了。

一個從小就希望女兒嫁入豪門並且以此為目標來培養她的人,怎麽會接受自己的女兒跟一個窮小子在一起呢?

宋茹會瘋掉的吧。

蘇樾並不想讓許清佳為了自己跟家裏決裂。

但藏在身體更深處的,是一種害怕。

害怕在家庭和自己之間,許清佳選擇了從小生養她的家庭。

所以他先把自己從這個選擇題裏排除。

“用不著這麽麻煩,別讓你媽發現不就好了。”他淡淡道。

許清佳一時不明白。

蘇樾卻重新拿起筷子,往她碗裏放食物。

“你媽這不是還不知道,想那麽多幹什麽?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蘇樾沒法開口,剛才某個瞬間,心裏閃過這樣的想法——可以永遠不讓宋茹知道。

意味著許清佳會嫁給別人、嫁給一個財富遠高於自己的人。

而蘇樾隻做她的地下情人。

畢竟他再怎麽努力也不可能擁有別人幾代累積的財富,雖然許清佳說她不需要奢侈品,可她的吃穿用度哪一樣不高檔,他憑什麽要許清佳跟著自己穿棉布麻衣?

就讓他做她一輩子地下情人好了。

但這隻是個想法,轉瞬即逝的想法。

心裏充滿不甘心和貪念。

他已經擁有許清佳了,還想擁有更多。

看著女兒嫁給窮小子的宋茹會瘋,擁有過許清佳卻要放手看著她嫁給另一個男人的蘇樾也會瘋。

不管怎樣總得瘋一個。

蘇樾捏著筷子的手緊了又鬆,明明好不容易見一次麵卻無法高興。

趕在天黑前,蘇樾把許清佳送回了家。

宋茹回來時,許清佳已經洗掉了一身火鍋味,縮在**跟蘇樾聊天。

聽見門把轉動,許清佳迅速將手機藏進被子裏,宋茹問她:“這麽早就睡覺?”

“啊……有點困了。”許清佳說。

她以為宋茹隻是來看看自己在做什麽,卻沒想到宋茹走進來,臉上笑容明顯,說:“你猜我今天晚上和誰一起吃飯的?”

……不知道她又遇到了哪個名流顯貴。

許清佳心不在焉順著她的話問:“誰?”

“你那個節目的投資方,姓趙,對吧?”

許清佳微愣。

更不解媽媽和自己說這些話背後的目的,總覺得沒什麽好事。

宋茹說:“我今天和老劉夫妻倆吃飯,他們知道你上節目了,剛好投資方又和他們認識,就邀請著一起來了。”

“……這麽巧嗎?”

“我也覺得巧,”難得見宋茹笑得如此開懷,“早知道你就該一起過來,你這樣的綜藝節目都有內定的,就算不能內定,聯絡一下感情也好。”

許清佳沉默。

她其實很想說:“哪有什麽感情要聯絡。”

何況,比賽本來就該各憑本事

可惜宋茹不這麽想。

她還是拉著許清佳去和那位所謂的趙總吃了頓飯,許清佳很不適應趙總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不喜歡他說的話。

他說許清佳條件好,以後或許可以朝娛樂圈發展,他們公司跟很多經紀公司都有業務往來,明年也準備投一個選秀節目,問許清佳有沒有興趣。

宋茹還真認真想了想,說:“我們沒有讓小佳當演員的想法,她從小就跳舞,一下子轉行怕不能適應。”

算半個中間人的劉太太說:“有什麽不能適應的,我看娛樂圈很多明星不都是學舞蹈出身的嗎?你思想可老套咯,現在不是以前那個“看輕戲子”的年代,現在啊,當明星可比當藝術家賺錢多了,也有知名度,還有那麽多人喜歡你,你看小佳學個舞蹈落一身傷,去當明星不是更輕鬆?”

“這……也有道理。”宋茹說。

趙總笑嗬嗬地問許清佳:“怎麽樣?清佳有沒有想法,有想法可以直接來找我,你這條件從選秀節目出道不成問題,以後再拍兩部偶像劇轉型。”

許清佳扯扯嘴角,笑容官方,“我挺喜歡跳舞的。”

宋茹看她一眼,示意她別說得這麽決絕,好歹留條後路。

許清佳裝作看不懂。

趙總也不在意,隻說:“你現在還年輕,年輕人有夢想是好事。但是未來長著,要考慮的東西很多,以後說不定就改主意了。總之決賽好好跳,我看過你表現,很出色,隻是……齊淮的熱度相比較江渝差了點兒意思。”

江渝是陳耳的搭檔,比齊淮早出道,加上陳耳實力也不差,他們兩組是最有可能拿冠軍的熱門。

說起來許清佳從前也沒想到自己和師姐兩個舞種,有一天竟然也能同台競技。

趙總說:“但是決賽嘛,說不準的。”

話裏話外總有可幫忙操作的意思。

宋茹樂得笑不見眼,拉著許清佳給趙總敬酒。

好不容易等到酒局結束,回到家,許清佳知道宋茹肯定很多話說,正要躲房間去,卻還是被叫住。

“我看趙總人還不錯,沒事多聯係。”

許清佳揪著手,沉默幾秒,轉身,“不用了吧……節目馬上結束了,以後也沒有什麽接觸。”

酒桌上的氛圍讓許清佳感到不適,更不想和這樣的人打交道。

“什麽不用?你是不是傻的,就算以後不當明星,那終演呢?你不想贏了?”

宋茹用食指重重地點許清佳的額頭,額頭很快泛起紅印。

許清佳晃了一下。

躲開。

“媽,”她開口,“我想贏,可不是靠這種方式,何況那是我學姐。”

宋茹微愣,為許清佳難得的回嘴。愣怔過後恨鐵不成鋼般惱怒起來。

“學姐怎麽了?學姐就不是你的競爭對手?你以為現在有幾個人能真靠自己實力走到最後?我可是聽說了,你那學姐也不是什麽好的,年紀輕輕就被人包養,你就等著看吧,看有沒有金主捧她、搶你的冠軍,捷徑你不走,非在這跟我犯傻。”

許清佳握拳。

“……反正,我不要再見那個什麽趙總。”

難得強硬的,卻也不敢看宋茹的眼睛,說完這句話就回了房間。

房門鎖上,她才敢舒一口氣。

不安裏又有些破釜沉舟的快樂。

為自己反抗了母親的安排。

陳耳被包養的事情其實已經傳播得很廣了。

有個參賽選手是同校的小學妹,名次不高,被淘汰後估計是不甘心,私下裏大肆傳播陳耳被包養的事情。人們總是喜歡聽八卦的,事情發酵後越來越離譜,更有甚者說陳耳一進大學就被包養,也可能高中就和男人勾搭上了。

許清佳知道這些話有多荒謬,她親眼見證過陳耳和葉行遠的故事,可以說是最了解他們這段感情的人。

可是當她嚴肅地向別人解釋的時候,卻沒有人聽。

人們隻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獵奇的、能調味他們枯燥生活的東西,從某種程度上說,人們活在自己的欲望製造的八卦裏。

師姐的實力絕對擔得上她在舞台上站的位置,可是很多人看不見她的實力。

對於和師姐同台競技這件事,許清佳反而自己有點沒底氣,芭蕾和民族舞各有風格,不同舞種的比拚,比的不僅是舞者的基本功,還有舞美、妝造、編舞對主題的理解,甚至是評委和觀眾的喜好。

終演前的排練,許清佳經過陳耳的排練室,門沒關緊,音樂淌出來,許清佳朝裏望,師姐剛好做完最後一個動作。

收尾流暢完美,即使沒有追光和華麗的演出服也讓人看得愉悅。

陳耳瞧見她。

“清佳?”她和江渝說了一聲,走出來叫住她,“練完了?準備回去嗎?”

許清佳點點頭,“齊淮好像要趕通告,所以我們提早結束啦。”

陳耳說:“我們也快了,晚上如果沒什麽事,要不要一起去吃個飯?”

許清佳隻想了幾秒,“好啊。”

兩人去了家西餐廳。

等餐的時間裏,陳耳問她腿傷有沒有好些,感覺她排練時狀態不太好。

許清佳搖頭,她就是最近被宋茹念叨得有些煩而已。

但沒辦法和陳耳開口。因為宋茹最近總是和劉總夫妻倆還有那個趙總一起吃飯,就差把心裏算盤明晃晃寫在臉上。

導致許清佳麵對陳耳時總是很愧疚。

見許清佳沒說,陳耳也不再繼續追問,隻當她是決賽壓力大,寬慰了幾句,看她還眉頭緊鎖的,笑問她吃完飯要不要去放鬆一下,附近有家酒吧,她朋友剛好在那邊玩。

陳耳說酒吧叫「星際」,許清佳才恍悟這不就是她和蘇樾相識的地方嗎?

原來就在這塊商圈背後,隔了幾條巷子。

她思量一下,說好,然後解鎖手機給還在忙的蘇樾發了條消息過去。

和師姐吃完飯打車到酒吧,時間不算太晚,酒吧裏的場子剛剛預熱,靠裏一個稍微安靜點的卡座有人招呼陳耳。

卡座裏有男有女,接觸下來發現人都還不錯,而且陳耳會跟他們說許清佳酒量不好別總往她那倒酒。

許清佳心裏的愧疚感更強了。

手機屏幕亮起,許清佳點開手機,蘇樾問是不是還在酒吧。

她放下酒杯低頭敲字。

陳耳怕許清佳第一次見自己的朋友不自在,一直注意著她這邊。

“男朋友找你了?”陳耳問。

笑吟吟的目光看得許清佳不好意思,點了點頭。

“不是催你回去吧?”

“不是啦,就說他在附近,等會兒來接我。”

陳耳眉微揚,“在附近?那叫來一起玩啊,人多更熱鬧。”

於是許清佳發消息問蘇樾要不要過來。

結果沒一分鍾就看見他從酒吧的另一個口出來——說是在附近,其實早就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