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幾日。

那天便塌了。

俞寨是被朝廷殲匪行動剿滅的。

聽說,官兵將俞寨圍了個密實,誰欲逃出都會被直接剿殺,最後是一把火將那般大的寨子燒了個幹淨。

一人不留。

小翠從前廳偷聽來的消息,腿都軟了,邊哭邊跑來告知俞煙。

俞煙得知這一消息時,便像是天塌了般。她一下跌倒在地上,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翠急忙想要扶起她,最後卻也像是沒有力氣般,一起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俞煙的心疼得不行。

像是被人剜出來那般疼。

腦子裏不由自主地回憶起從前的點點滴滴。他辛苦拉扯她長大,養著女兒似的養著她,從不肯讓任何人欺負她,說過最多的話便是“你可是俞弘義的妹妹,絕不能受欺負。”他搜羅來最好玩的物件全都帶給她,他問自己何時能有大侄子……

一幕幕生動鮮活的場景,最後全部化為泡影化作烏有。

視線被淚水模糊,她低聲喃了一句:“哥,辛苦了。”

她眼前什麽都看不見了,眼淚像是決堤了般一下子湧出。

可你不在了,我也會變得很辛苦。

柳蘊之趕到時。

俞煙頭發淩亂,麵上沒有一處是幹的,歇斯底裏地痛哭著。他呆愣在原地,最終上前扶起她。

他想說些什麽話來安慰,卻發現喉嚨艱澀難開,什麽話都說出不來,抑或是他不知該說些什麽。

此刻,說什麽都是無用。

哥哥死了該怪誰呢?怪那剿匪的官府,還是怪引導的祁意遠呢?或者是那祁夏瑤呢?

俞煙不止一次問過自己這些問題,問到最後。

答案竟是自己。

她又不傻,她知道的,俞寨被剿滅肯定與她有幹係。

她不止一次在夢裏見到過俞弘義和俞寨裏的人們。夢中的他們置身於熊熊燃燒火光中,絕望又無助。那火焰幾乎竄上天空,他們猶如螻蟻般在火光中掙紮,哀嚎遍野。

她想好好活著,她想為了柳蘊之、為了肚中的娃娃好好活著,但是她不能。

……

決定赴死的那一瞬間很短,之後要做的事卻很多。

-

俞煙自痛徹心扉地哭過一場後,便沒在柳蘊之眼前落過淚。

她偶爾也笑,像之前一樣。

但又好像不一樣了。

誰都看得出,笑容背後是深入骨髓的悲傷。

柳蘊之總是在夜裏將她抱得緊緊,摸著她已經高挺的肚子,虛浮在空中的心在那一刻才真正穩定下來。

-

沒人再提起過俞寨,俞弘義和尹吳。

俞煙也不說了。

但她說的其他話卻是越來越多了。

有一日,她從櫃底找了本積壓已久的書,拿到柳蘊之的麵前,柔聲說:“這是我最喜歡的書,你給我講講好不好。”

柳蘊之應下,撇了待看的公文,將她所說的書拿了起來,潤聲念著。

俞煙看他認真念書的樣子,遽然想起在俞寨的那段時光,她也是這般纏著他,他都會溫柔答應下來。

嘖。

突然舍不得了。

罷了,再多看兩眼。

-

俞煙躺在院子裏的搖椅上,柳蘊之在她旁邊坐著。

陽光明媚,她眯眼看著遠處的天空與山,懶洋洋地曬著太陽,享受著大自然的饋贈。

一陣風吹過。

不遠處桃花樹稍長的枝幹晃了晃,落下來兩朵含苞欲放的花骨朵。

這樹是她剛來柳宅是移來的。

她對柳蘊之說:“你看,這樹就快開花了。”

柳蘊之握著她微涼的手捂了捂,“等我們的小娃娃出來,正好能趕上。”

俞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癟了嘴角,眼眶微澀。

又舍不得了。

想看桃花。

-

有一日,柳蘊之在書房辦公時。

俞煙挺著大肚,端了一碗雞湯進來,放在桌上。

“你要注意身體,不要一在書桌前一坐便是半天。”

柳蘊之猛地抬頭看她,浸滿了墨汁的毛筆遲遲不落紙,在空中滴下黑水,洇透了雪白的紙。

“哎,滴上了。”俞煙提醒他。

柳蘊之將筆隨意丟在桌上,抱她入懷。

“你做什麽?”俞煙笑著說,雙手揪著他的衣袖。

柳蘊之愣了一下,她笑得如此開心,應隻是自己多想。

他蹭了蹭她的臉,悶聲說道:“就想抱抱你。”

俞煙將臉搭在他的肩上,吻了吻他的耳後,答了一聲好。

柳蘊之抱著她,卻不知道她在強忍淚水。

抱吧。

她的手輕輕撫上他的背,不自覺地抱緊。

-

夜裏。

俞煙的大肚隔在兩人的中間,她抱他吃力,索性便撤出了他的懷抱。

卻又被柳蘊之一手撈回。

俞煙握著他的手,想了想,說:“這祁夏瑤……我不待見。你可以再另找幾個妾。”

柳蘊之默了。

反握住她的手, “我不找,我就隻要你。天下女人就你最大度。”

俞煙噗地一下笑出聲,轉過身子:“我真的大肚,不信你摸摸。”

柳蘊之沒笑,看著她笑臉盈盈的樣子,一下子紅了眼眶。

俞煙愣了,從來沒見過他這樣。

她手足無措地去摸他的臉:“怎麽了?”

“你答應我,永遠陪著我。”柳蘊之啟唇。

俞煙的心像是用刀剜了那般疼。

她抽了抽嘴角,答應:“好。”

……

柳蘊之已經睡著,俞煙還睜著眼。

“對不起。”她凝視著他安穩的睡容喃喃道。

真的對不起。

又撒謊了。

-

小翠為俞煙去端膳食的時候,俞煙突然對柳蘊之交代:“小翠很好,以後要對她好些。”

見柳蘊之沉著一張臉不吭聲,她便耍了脾氣:“她不是我丫鬟,是我好姐妹。”

“你要是不在了,我會把她逐出柳宅,一分錢不給。”柳蘊之的眼底毫無生氣,絕望地看著她。

俞煙滯住,勾了勾唇,原來他都知道。

“我怎麽會不在?你說什麽呢。”俞煙反駁。

柳蘊之還是沒說話,他怎麽可能感受不到俞煙身上日益濃厚的悲傷氣息。

他恨自己。

竟然什麽都做不了。

隻能看著悲傷慢慢將她侵蝕,她陷入那塊沼澤,一點一點被吞掉。

“我說到做到。”柳蘊之啟唇吐字。

“無所謂,我又不會走。”俞煙繼續抵賴。

心裏苦澀萬分。

就算她不在了,他也不會這麽做。

她堅信。

-

該說的似乎都說完了。

柳蘊之最近卻和俞煙黏得緊緊,做什麽事都帶著她,一看不見她,就到處尋她。

俞煙做何事,他也都跟著。

半夜,柳蘊之又如尋常時那樣抱著她。

倆人都呼吸均勻,像是熟睡了的樣子。

俞煙背著他,麵對牆壁。

她聽到柳蘊之哽咽微弱的聲音:“就當是為了我,你真舍得我嗎?”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胸腔內像是有一股氣,一下子湧向大腦,眼眶驀地就濕潤了。

她沒回話,強忍著嗚咽,沒發出一點動靜。

她怎麽可能舍得呢。

但是,她沒辦法了,她每天都很辛苦。

整日出現在夢裏的哥哥和尹吳說他們很孤獨。

“你若是走了,我就跟著一起。”柳蘊之繼續呢喃著。

不知是說給誰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