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幾天柳蘊之看她看得更緊。
他覺得還有一絲希望,隻要俞煙安穩把孩子生下了,她瞧見孩子,保不準便舍不得了。
有人急匆匆地跑進來,說是皇上有事找他,命他即刻前往京城。
柳蘊之皺了眉,慌張地不知該怎麽辦。
俞煙溫婉著一張臉讓他趕緊去。
在他眼中,她卻是在跟他道別。
柳蘊之不肯走,傳話的人急忙道:“萬萬不可!現在去,估摸著傍晚便能回來。”
臨走時,俞煙到大門口送他。
已經快要臨盆,俞煙動作也小心翼翼。
她替他整了整衣領,慢條斯理又珍重萬分。
她笑著對他說:“我有沒有同你說過,和你在一起的每一日都很快樂。”
柳蘊之變了臉色,低聲說道:“不要說這些,你乖乖等我回來,我很快就回來陪你,肚子裏的娃娃也快要出來了,你再等等,好不好。”
俞煙眨了眨眼睛。
一滴淚毫無預兆地落下。
她愣住,然後趕緊低頭,應了聲:“好”。
柳蘊之猛地扯了外衣,大聲吼道:“我不去了!我便在這裏!我哪兒也不去!”
他從來沒這麽大聲說過話。
“快去快去,我等你,我保證。”俞煙急急忙忙將那外衣給他裹緊。
柳蘊之死死盯住她。
終是上了馬離去。
俞煙看著那塵土飛揚的背影,歎了氣。
耳邊又響起柳蘊之咬牙切齒的聲音:“你若是騙我。我便伐了那樹,燒了那書,再逐了小翠,和你一起走。”
對不起。
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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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蘊之回到柳宅時,宅子裏一片冷清,他迫不及待地走向俞煙的院子裏,越走腳步越快,越走心越涼,周圍安靜得不似平常。
終於到了院子裏,那課桃花樹今日不知怎麽的似偃旗息鼓般,沒什麽活力。
屋內一點動靜都無。
他大步走到門口,卻不敢推門。
心下的不安情緒愈來越濃。
還沒推開門,他便莫名滴了淚。
屋內終於傳來低聲嗚咽的聲音,哭聲不大,卻像是從靈魂發出的,悲慟欲絕。
柳蘊之的喉中似抵上一根利刺,他咽不下也說不出話來。
顫著手終於推開了門——
小翠抱著俞煙的屍體低低哭泣。
看到小翠懷裏的人時,柳蘊之竟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她閉著眼,臉上蒼白安詳,秀麗的人兒就那麽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左胸上插著一個刀柄,身下大灘大攤的血將她的翠綠衣裳染紅,刺痛了他的眼。
她怎麽這般狠心。她該很疼吧。她真的舍得了自己。
他也好疼,說不清哪裏疼,或者是全身都在疼。
柳蘊之很亂。
亂得不知道現在該幹什麽。
他緩過神來,急忙出去找郎中。
郎中見到俞煙這幅死相,忍不住搖頭,又瞅見了她的肚子,眼睛一亮,急切向柳蘊之開口:“通判,夫人這刀入心髒,我回天乏術,可這腹中胎兒已經大了。看夫人身體尚未涼透,我現在若及時剖腹取胎,或許這胎兒還有那麽一線生機。”
說罷便焦灼地等著柳蘊之的回答。
小翠聽此,剛要破口大罵製止,便被柳蘊之嚇怔了。
這位以儒雅溫潤聞名朝廷的科舉狀元竟對郎中怒聲大叱:“我不準!我是讓你來救她!不是讓你來救孩子的,我讓你去救她,救她……”說罷便像脫了力般地蹲了下來,抱住自己的頭痛哭流涕。
“她怕疼……你把她肚子剖開,她會疼的。你把她肚子剖開,她還怎麽回來,若她在去奈何橋的路上突然舍不得我了呢?……要是她回來了呢。”柳蘊之喃喃道,最後又小聲地歎了句:“不會……她才不會舍不得我。”
俞煙,你也想讓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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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知道他喪偶,慰問了一番,讓他回去守喪幾天。
祁意遠知曉這事後,想著正妻這都死了,該輪到自己的妹妹了吧,妾終於熬成了妻。豈料第二天,祁夏瑤便哭著回了祁家,說柳蘊之休了她。
祁意遠氣不過,怒氣衝衝地上門去找柳蘊之。
柳蘊之身著白色喪衣,見到祁意遠後隻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並未說任何話。
“你什麽意思?”
“我很早便同你說過,令妹要的,我給不了。”
“我看你是不識好歹。”祁意遠麵目猙獰。
“你殲了俞寨,殺了俞弘義,害得吾妻跟著同去,你還敢來我柳宅!”柳蘊之像是終於忍耐不了了,提高嗓音怒斥他。說罷,便一拳砸在祁意遠的臉上,一臉戾氣似要置他於死地。
祁意遠被他這副模樣嚇到,竟覺得瘮人。
他被揍了兩拳,嘴角滲著血,又覺得自己理虧,罵了兩句便訕訕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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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蘊之給了小翠一大筆錢,欲遣她走。
小翠第一次在他麵前這般唯諾,不肯拿錢,也不肯走。
“她讓我待你好些,這些銀兩夠你花一輩子了。”
“柳公子……我不走。”小翠哭著說。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了,從小便在俞寨裏陪著俞煙長大,現在俞寨和俞煙都沒了,她要去哪兒呢。
柳蘊之想了想,“也罷,你便還是呆在柳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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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喪的那幾日過得很快,柳蘊之總是在那棵桃花樹下坐著,一坐便是一整天。天黑後,肚子“咕咕咕”響兩聲,他才想起自己一天什麽都沒吃,再想想自己一天坐在樹下到底想了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都想不起。
小翠隻敢在遠處看著,端著膳食卻不敢靠近,眼淚默默地不停落下。她抬頭望天,總覺得老天爺不公平。
短短幾月間便天翻地覆,本在俞寨快樂自由的俞煙便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屍體,那勇悍無雙的大當家被燒成灰燼,斯文溫潤的柳公子也變成這幅死氣沉沉的行屍走肉……
就在小翠覺得柳蘊之要跟著俞煙腳步一同離去的時候,柳宅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位七八歲的稚童。
一位垂暮老人帶他來柳宅,他們敲了好久的門,小翠才姍姍來遲地去打開大門。
垂暮老人是受稚童的娘親的囑托將他帶來柳宅,一把稚童送到柳宅,便擺了擺手離開。
小翠看著眼前的稚童不知所措,蹲下問他:“你是?”
“小魚兒。”稚童回答,下一秒竟癟了嘴嚎啕大哭。
小翠將他帶去找柳蘊之,問清之後才得知,小魚兒竟是俞弘義的孩子。娘親在得知俞寨被剿滅後,才把小魚兒的身世告訴他,不久之後便鬱鬱寡歡也跟著去了,死前花了銀子請了一個老人帶他去京城來找姑姑俞煙,但他娘親不知俞煙竟也自殺離開了。
“你來找你姑姑?”柳蘊之拿了帕子輕輕擦拭著他臉上的汙垢,柔聲問他。
“是……我娘親讓我來找姑姑。”小魚兒抽抽嗒嗒地說。
“你姑姑……好像是去找你爹娘了。”柳蘊之摸了摸他的臉。
“她也死了嗎?”小魚兒哭得更加傷心了。
“男兒有淚不輕彈。”柳蘊之伸手替他擦淚。
“我是你姑父……你之後就跟我一起生活,好不好?”手指擦著小魚兒的眼角,柳蘊之的聲音溫柔又停停頓頓,有些哽咽。
“好。”小魚兒答應了。
小翠看著眼前被悲傷包裹著的一大一小的人,心裏鬆了大口氣。
小姐,柳公子該會為了這小魚兒好好活著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