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暮時分,“塗啞巴冷酒館”裏來了三位不速之客,塗啞巴忙著端酒上菜,來人是寧孝原、袁哲弘和趙雯。

是袁哲弘邀約寧孝原和趙雯一聚的,他說,再難得聚齊了,我們今下午在紀功碑周圍好生轉轉,轉餓了我請你兩個吃沙利文。寧孝原說,不如去啞巴那酒館。他說要得。三人轉悠之後就來了這裏。袁哲弘曉得,從湘鄂西來的共軍的二野的主力和四野的一部已經臨近重慶了,他已得到了上司的命令,就要飛去台灣了。

酒是清香撲鼻的幹酒,菜是鹵豬腳、鹵豬肝、鹵鴨腳板、鹵豆腐幹和花生米。為冬日的冷酒館添了熱氣。

穿軍呢大衣佩中將軍銜的袁哲弘,舉起一坦碗幹酒說:“來來來,我三人今天喝個一醉方休。”喝幹滿碗酒。借酒消愁,他親手殺了塗姐,至今是個心病,不時來看望資助塗啞巴,彌補其歉疚。他沒有對啞巴說他姐姐的事情,遺憾塗姐與黨國為敵。

穿駝色呢子大衣的寧孝原和穿雪青色呢子大衣的趙雯都舉酒碗飲盡。

塗啞巴又端了鹵牛肉來,樂嗬嗬的。袁哲弘是高官了,還時不時來問長問短,給他送來雜包、銀元,他不收銀元。袁哲弘比畫說,你姐姐不在家,毛庚朋友的我來盡些薄力。他就收下了。他還不知道他姐姐已經不在人世了。他問過袁哲弘,也問過寧孝原和趙雯,問他們曉不曉得他姐姐在哪裏,他們都比畫說不知道。

寧孝原點燃紙煙抽,心裏滴血。回渝後,他來看望資助過塗啞巴,比畫說他不想打仗了,回來做生意了。塗啞巴就比大拇指頭。他時時都想殺了袁哲弘,為塗姐報仇,可黎江大哥叮囑他不能意氣用事,隻好強忍。趙雯搛了塊鹵牛肉吃,她也來看望資助過塗啞巴。她和孝原都不忍心也不能告訴塗啞巴他姐姐的事情,他們都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不給啞巴說也好,他還有個盼頭,就要解放了,有合適的時候再說。關於懲處袁哲弘,她密電請示過黎江,黎江回電說,聽候組織的安排。曹大爺被釋放後,她從袁哲弘處探知是放長線釣大魚,擔心重慶的黨組織再次受損,給了那小叫花兒錢,叫他把“馬上轉移”的字條交給了曹大爺。

“孝原老弟,你不與投敵者為伍,怒脫軍裝回來經商,不愧是黨國的忠臣!”袁哲弘朝寧孝原舉酒碗,“你老弟是戰場商場都耍得開,來,為我兩兄弟都還活著,喝!”

寧孝原舉酒碗與他碰碗,喝酒,抹嘴巴說:“黨國的高官不少都去台灣了,你啷個還不走?”

趙雯附和說:“就是。”

袁哲弘灌口酒:“我今天請你們一聚,就是要告個別,職責所在,我得去台灣。”心裏哀涼,股股痛,不得不離開生我養我的故鄉去那孤島了,不知道啥時候能夠回來。他試探過體弱多病的母親,母親說她哪裏也不去,她這把老骨頭就埋在重慶。母親時常落淚,他知道,母親是擔心他。

寧孝原也灌口酒,揶揄說:“你是黨國的精英,去台灣是有要務的。”

寧孝原的父親是不去台灣了,他從萬靈鎮老家回來後不久,對他說,兒子,共產黨是真心善待我們這些他們稱之為的民族資本家的,我不去台灣了,還是家鄉好。父親幾次去找了聚興誠銀行的老板楊燦三,還帶了他去過兩次。他父子倆都極力勸說楊燦三別去台灣。他們的努力有了效果,楊燦三對共產黨的態度有了改變。他們楊家有五大房,第五房在香港的產業做得大,要楊燦三把重慶的資金轉移去香港。楊燦三拒絕了,最終決定留在重慶。重慶的其他民族資本家也都決定留在重慶,沒有一個到台灣去,沒有一分錢資金外流。這期間,寧孝原夠忙的,除了做父親和楊燦三的工作和學習經商外,還千方百計為解放軍接管重慶搜集了大量的經濟情報。黎江發電報誇他,戰場商場都建功勳。他高興。還高興的是,就要跟趙雯結婚了,重慶就要解放了,組織上會批準的。

袁哲弘啃鹵鴨腳板,孝原說他去台灣有要務,確實是。前年八月,軍統局公開的武裝人員與軍委會軍令部二廳合並為國防部第二廳,鄭介民任廳長;其秘密的核心部分組成了國防部保密局,毛人鳳任局長,他因對黨國忠誠、有功,已受命為該局的副局長,去台灣是擔負有複興黨國大任的。酒是喝得多了,為免說話有失,他轉了話題:

“咳,今年那‘九二火災’實在是損失慘重,大火從東水門燒到了朝天門,陝西街、千廝門冒起來幾十處老高的火頭,我趕去時已是一片瓦礫。”

趙雯痛惜搖頭:“我寫了報道,大火吞噬了幾條街,燒毀街巷39處,學校7 所,機關 10處,銀行錢莊33家,倉庫22所。被燒死的有戶口載籍的2500多人,身份不明者不計其數。”

“慘!”寧孝原蹙眉說,“聽說了,天氣太大了,是下午陣從陝西街的餘家巷不慎起火的。”

袁哲弘矜持說:“民間是恁個說的。重慶警備司令部政工處的那個龔克勳副處長,從牢房裏提了兩個共黨犯人,拉到餘家巷去槍斃的,暴屍了三天三夜。”

寧孝原瞪眼,這是嫁禍於共產黨,見趙雯盯他,轉了話:“水火硬是不留情。”

袁哲弘看寧孝原:“還好,你家先祖寧徙集資修建那湖廣會館還沒有被燒,那可是文物!”

趙雯說:“是寶貴的文物!”

袁哲弘點頭:“我們剛才去看過的紀功碑附近的文廟是宋朝修的,抗戰時是重慶的文化活動中心,也是文物,可得要保護好。”

“是得要保護好。哦,紀功碑附近那會仙橋也是文物。”趙雯說。

“對的。”寧孝原接話,“我老漢說,早先有個打魚郎在那橋上見到八個叫花兒,卻原來是漢鍾離、張果老、韓湘子、鐵拐李、呂洞賓、曹國舅、藍采和、何仙姑八大仙人。”

大家都笑。

“紀功碑附近的國泰大戲院也是文物。”趙雯說,“1937年修的,挨著夫子池,是抗戰大後方的文化聖地。那戲院白天放電影,晚上演話劇,場場爆滿,霓虹燈才好看。”

寧孝原喝酒:“我跟塗姐和竇世達去那戲園子看過京戲,那陣,竇世達是國軍的營長,他指給我看,說戲院有上千張鐵靠椅,有好幾個磨砂大吊燈。說兩邊的高牆各都安得有排風扇,耗資十多萬銀元。”

袁哲弘接話:“抗戰期間,話劇的四大名旦舒繡文、白楊、張瑞芳、秦怡就是在那裏演戲出成名的,白楊、吳茵就在那裏演出過《盧溝橋之戰》、《沈陽之夜》。那裏還演出過郭沫若的話劇《棠棣之花》、《虎符》,曹禺的《雷雨》,吳祖光的《牛郎織女》。買票的人擠滿了半條街。”

趙雯點頭:“大轟炸期間,警報一響,國泰大戲院的演出就立即停止,空襲一過,演員和觀眾又回到劇場,戰時的演出一直就沒有中斷過。”

“是,沒有中斷過。”袁哲弘說,“哦,還有依仁巷,好狹長的一條巷子,很有特色。還有十八梯……”

塗啞巴聽不見,看大家的神情專注,見哪個碗裏的酒少了,就捧酒壇斟酒。

趙雯麵飛紅霞,借酒興說酒話:“聽得個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

“啥子消息?”袁哲弘酒色滿麵。

“說是內二警兵變?”趙雯看袁哲弘,套他的話。

袁哲弘喝酒,吃鹵豆腐幹:“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他清楚,內二警是支兩萬餘人的美式械化部隊,是拱衛重慶護衛蔣委員長的禦林軍。本月初,共軍劉鄧部隊突破了川黔防線,內二警的頭頭害怕了,暗中策劃兵變,意圖抓捕委員長向共軍邀功。他知道,委員長對安全格外小心,外出隨時改變行走路線,坐車是五部小車同時出動,他從不坐第一或最後一輛車。委員長深知內二警的重要,送了幾卡車銀元給該部。他參加了那次會議,委員長在會上說,要確保重慶,保不住就退守內江,以沱江為第二道防線。說他已命令胡宗南的百萬大軍開赴成都,擬從台灣調500架戰機,與共黨決一死戰。說再堅持三個月,第三次世界大戰就要爆發,美國會直接出兵援助。說現在發三個月的應變費給你們,你們一定要固守到底,到時候再論功行賞。可內二警還是要兵變。保密局得到情報,他們兵變的因由是:該部的前身是川軍劉湘係的,長期受到歧視;再是毛澤東今年四月有個講話,向黨國的軍政人員指出,要麽所謂繼續與人民為敵,與蔣集團同歸於盡;要麽所謂與蔣決裂,贖罪立功,以求人民的寬恕。共軍打到綦江、南川時,委員長急調胡宗南的號稱“天下第一軍”的部隊過來,卻在南泉敗北。委員長就把林園、白市驛機場等處的守衛換成了嫡係部隊,調派內二警去長江南岸抵擋共軍,後又調回北岸防守佛圖關至朝天門一線。內二警的頭頭認為是讓他們去送死,就策動兵變。

關公臉的寧孝原說:“耶,哲弘,你老兄在說曹雪芹那《紅樓夢》裏的太虛幻境嗦。”

“這話是甄士隱說的。”袁哲弘說。

“曉得了,真事隱。”趙雯笑。

當晚,趙雯住的冷酒館附近的寧公館。袁哲弘喝得爛醉,候在冷酒館門外的兩個便衣警衛攙扶他走的。趙雯本要回家的,寧孝原說,天晚了,就住我家。她沒有拒絕。

是何媽來開的寧公館的大門,說老爺太太都已經睡了。

委員長在會上說,要確保重慶,保不住就退守內江,以沱江為第二道防線。說他已命令胡宗南的百萬大軍開赴成都,擬從台灣調500架戰機,與共黨決一死戰。

寧孝原領趙雯去了他那二樓的住屋。屋燈光是橙紅色的,趙雯越發地嫵媚。寧孝原關死了屋門,摟抱她親吻。陽台外,夜空的星星擠眉弄眼,欲圓的月亮捂嘴巴笑,披了月輝的黃葛老樹的樹梢晃動,耶,你兩個今晚上就圓房了嗦。這話是他心裏在說。酒生酒膽,渴盼這一天好久了,他抱了趙雯扔到檀木大**,她已答應嫁給我了,她就是老子的人了。

氣粗的他沒有魯莽,一顆一顆地解她的衣扣。

立式古鍾當當響,時針指著晚上十一點。

古鍾像是在說,這麽長的時間都等過來了,急這一會兒做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他看立式古鍾,想起那天晚上黎江跟他長談的那屋裏的座鍾,就看見了黎江那四方臉,寧孝原同誌,你是我們的人了……黎江大哥給他交代過黨的組織紀律。他就把她的衣扣一顆一顆又扣好,在她柔軟的身子上壓了壓,起身下床,就要辦婚禮了,老子在新房裏幹。

仰躺**的趙雯胸腹起伏,她也渴盼這一天好久了。前天深夜,她收到黎江發來的密電,情況緊急,中央高層決定,命令她速去台灣,以與袁哲弘“愛戀”和她是《陪都晚報》社會部的主任為由。去後單線聯係一個人,完成任務即返回。交代了聯絡的具體事宜。看完密電,她心劇跳,中央高層的決定可是重任,振奮不已,黨的指示必須執行。她驚歎自己的勇氣,革命的信念在支撐著她。淚水滑出眼眶,重慶解放在即,她卻要離開故土。與孝原的婚禮在即,她卻要離別心愛的人。祖國的美麗寶島她很想去看看,而此卻不是去觀光是深入虎穴。到台灣後她會盡力完成任務,也難免會有風雲突變。她也許會被捕坐牢犧牲,也許會接到新的指示長期潛伏。與孝原的這一別也許是長別是永別。她知道,她與孝原結婚是要經過黨組織審查批準的,而此情此時她要全身心接納他,給他以愛,得到他的愛。

“趙雯,莫怪我,我魯莽了。”寧孝原坐在床邊抽煙。

趙雯起身抱住他,在他寬實的背上落淚:“孝原,我不怪你……”拉他轉身,親吻他,吻了他滿臉的淚水。

寧孝原的心狂跳,狼眼露出凶光,扔掉煙頭,山一般將她壓倒。

幹柴遇烈火。

**之後,光身子的二人捂在被窩裏說話。

趙雯與黎江與孝原均是單線聯係,她想著合適的話:“孝原,我沒有跟袁哲弘說我要嫁給你哦。”

寧孝原捏他精巧的鼻子:“曉得,你給我說過,叫我也莫跟他說,他這個國民黨保密局的頭兒我們都還要利用。”

“是。”

“他這壞蛋遲早得死,得死在老子的手上!”

“現在他還得活。孝原,我都給了你。”

“老子有福,抱得美人歸。”寧孝原說,緊摟趙雯。

“又說髒話。”趙雯親他那狼臉,眼含熱淚,“‘駿馬登程各出疆,任從隨地立綱常。年深外地猶吾境,日久他鄉即故鄉。’”

“這接頭暗語你記得還熟。”

“我在念寧徙老祖宗留下的認祖詩。”

“嗯,好,是我寧家的人。”

“孝原,我是你的人你是我的人,無論我在哪裏,無論發生了啥子事情,你都要記住啊。”

“當然,絕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