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黎明,細雨霏霏,山城的冬雨溫柔似細紗曼舞。古人雲,甘露降,是太平瑞征。

進入重慶的劉伯承、鄧小平指揮的解放軍二野第十一軍、第十二軍和四野第四十七軍先頭部隊的五個營的官兵在上下半城的街頭宿營。調任第十二軍副參謀長的方坤率領的部隊在較場壩宿營,這裏可以看見前麵的“抗戰勝利紀功碑”。疲憊的官兵們沿街頭擠睡,冬雨悄無聲息地撫柔沒有屋簷遮擋的熟睡的官兵們。

走過的路人和陸續增多的穿著各異的民眾看著,嘖嘖讚歎。

責任在身的方坤不敢深睡,不時看表。昨天,在重慶地下黨組織的策動下,舊市參議會、商會、工業會、保民軍的代表溫少鶴、蔡鶴年、周荃柏、任百鵬等人到海棠溪迎接他們,今天要舉行入城式。家鄉的冬雨纏綿,歡迎他這個大戰歸來的遊子。他起身走出屋簷,仰麵迎接久違的鄉雨,目視在微曦中聳立的紀功碑,他是頭一次看見這碑,好高大雄偉。

“方副參謀長,有情況?”睡在方坤身邊的陳喜警惕地起身跟來。少東家寧孝原把萬靈鎮那“寧家旅館”抗日獻金之後,陳喜就離家出走了,途中遇見了解放軍,現在是方坤的警衛員。

方坤拍陳喜的頭:“小崽兒,回家的感覺啷個樣?”

陳喜笑:“安逸,巴適!”指紀功碑給方坤講說,說他少東家寧孝原還鑽進碑裏麵去細看過。

說曹操曹操到。此時裏,打雨傘穿深色毛呢大衣的寧孝原走來,看著雨宿街頭的解放軍感歎,愛民不擾民的軍隊,正義之師,勝利之師!明裏,他是現任“大河銀行”的董事長,暗裏,他是黨的秘密工作者。他看見了方坤,好高興:“哈,方坤,是你呀!”舉雨傘為方坤遮雨,“昨天市商會組織去海棠溪迎接你們,我也去了的,就想看見你,卻沒有看見,今天早晨倒遇見了!”

方坤認出是寧孝原,揶揄說:“別來無恙啊。”不知情由的他對老上司起義時臨陣脫逃很是氣憤,聽寧孝原說到市商會,心想,他怕也是市商會的人,是統戰的對象,對他拱了拱手。

陳喜認出老板,喜道:“少東家,我是陳喜,是方副參謀長的警衛員!”

“啊,都一直在找你呢……”寧孝原高興慶幸。

“你,不該逃跑的。”方坤盯寧孝原,目光犀利。

寧孝原不能說實情:“其實,主要是父命難違,家父死活要我回來承接家業……”轉話說,“呃,方坤,你我都是重慶人,你曉得重慶有好大不?”

方坤說:“你莫要轉移話題。”

寧孝原笑:“我跟你說,我現在才搞清楚,重慶有300多平方公裏,有100多萬人!小日本不僅沒能把重慶炸毀,重慶現在是水陸總匯的大都市。盧作孚那民生公司的輪船還都完好,上去宜賓,下去武漢、南京、上海,一天到晚,人員和物資進進出出……”

方坤有了興趣,上級說了,進城後要抓經濟建設,這比打仗還難。寧孝原這個臨陣脫逃的老上司有其家族經商的優勢,山不轉水轉,說不定他兩人會走到一條戰線上:“嗯,重慶的水路自古就發達。”

“陸路也可以。”寧孝原說,“有川黔公路通貴陽,川湘公路連湖南,成渝公路上成都。從成都有公路南下西康,北去陝西。關鍵是,重慶是水陸要衝,陝甘川康滇黔的商貨出入長江,都要經過重慶的水碼頭轉運。哦,重慶本土的商貨也多。”

“農作物多。”

“農作物是其一,還有桐油、豬鬃、藥材、鹽巴、煤炭。重慶是工業重鎮,工廠有600多家,有機械製造廠、化工廠、火柴廠、造紙廠、印刷廠、兵工廠等等。規模大的機器工業就有15家,化學工業有12家,紗廠紡織廠有16家。原料要運進來,產品要外銷。”

“你搞得還清楚。”

“做銀行業了嘛,家父非要我幹,幹呢,就得好生幹。還是那話,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跟你說,重慶的學校也多,有重慶大學、女子師範、省立四川教育學院……”

方坤看表。

寧孝原看表:“啊,時間快到了,我是來歡迎你們入城的。”

方坤說:“好,我們改天再談。”肅了臉,“陳喜,通知部隊集合!”

軍令如山,熟睡的官兵們迅速起身,整理軍裝纏緊綁腿背上背包扛槍集合。

七點正,解放軍入城式開始。

天色麻亮。“抗戰勝利紀功碑”四圍已是人山人海。高碑、商鋪、住房的電燈、汽燈齊亮,為飄灑的雨絲配上七彩。打雨傘不打雨傘的各界人士和從住屋裏跑出來的市民們歡呼雀躍,有的從夢中驚醒的人穿著單薄,冷得打抖。馬路兩邊,裏三層外三層擠滿了人,掌聲歡呼聲雷動。“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毛澤東萬歲!”“人民解放軍萬歲!”人們發自內心呼喊,感動流淚,有的人喊得聲音嘶啞。活了一輩子,從沒有見過這樣好的隊伍!這才是我們人民真正的軍隊……人們盛讚解放軍。紀功碑前大街的街心,艱苦奮戰長途跋涉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指戰員們,高舉“打到大西南,解放全中國”的橫幅和毛澤東戴八角帽的巨幅畫像,精神抖擻行進。天光和燈光輝映著他們莊嚴謙恭的臉,輝映著一麵麵招展的軍旗。

挺胸走在隊伍中的方坤好激動,他親身經曆過的全國誓死抗戰的情景、解放軍百萬雄師過大江的情景浮現眼前,步伐堅實。一個賣煙的小男孩跟來,舉了支香煙遞給他,解放軍叔叔辛苦了,抽根煙嘛,歇歇氣。方坤拍他花糊的臉蛋笑,不能拿群眾的一針一線呢,謝謝你,小朋友!大步前行。

擠站在紀功碑底座台階上的寧孝原目送方坤,眼羨不已,自己要不是有特殊的任務,這會兒也會像他一樣雄赳赳走在隊伍裏。趙雯也沒能參加這盛大的入城式。三天前,他去報社找她,報社已經關門。去十八梯她家找她,房門緊鎖,等到深夜她也沒有回家。之後,他四處找尋都沒有找到。她出事了?給黎江發了急電:“趙雯失蹤”,黎江回電:“知道了”。他沒有深問,黎江給他交代過黨的秘密工作紀律。想到趙雯給他念了認祖詩,對他說,孝原,我是你的人你是我的人,無論我在哪裏,無論發生了啥子事情,你都要記住啊。看來,她是接受了新的秘密任務。啊,她潛伏去台灣了?袁哲弘去台灣了,這大壞蛋跑得快,沒能宰了他。今天淩晨,袁哲弘母親急敲開寧公館的門找他,淚流滿麵,把袁哲弘留下的信給他看:“母親大人尊鑒:自古忠孝難以兩全,兒子不孝,兒子是黨國的人,兒子奉命飛往台灣了。兒子會時時念想母親大人的,兒子總有一天會回來看望你老人家的,兒子會帶了晚輩們來看望你老人家的。言不盡思。福安!兒子百拜。”求他帶她去機場送送她兒子。他讓何媽為老人泡了茶,陪她在客廳裏坐,快步上樓去住屋,掏鑰匙打開書桌抽屜,取出手槍。他要去機場怒殺袁哲弘,為塗姐和革命烈士們報仇。他已得到情報,上個月的27號晚上,國民黨特務機關對白公館、渣滓洞等處關押的中共黨員和革命人士進行了瘋狂大屠殺,三百多名革命誌士壯烈犧牲。他出屋門時又止住步子,回身鎖好手槍。黎江給他叮囑過,袁哲弘還有利用的價值,你回渝後切不可意氣用事。就回到客廳裏寬慰老人,說他現在不是軍人了,沒法帶她去機場。他父母披衣服來到客廳,竭力寬慰袁哲弘母親。他想,袁哲弘此時怕是已經飛往台灣了。趙雯會否跟袁哲弘一起飛去台灣?她會利用袁哲弘卻是不會跟這個劊子手好的。他擔心的是,倘若趙雯真跟袁哲弘去了台灣,袁哲弘會對她不軌以至於狠下毒手,心裏好亂。商會通知他今天一早到較場壩集合,參加各界人士歡迎解放軍入城,他天不亮就出門趕來,就遇見了方坤。他目送方坤隨隊伍走遠,後續部隊不斷地走過。趙雯,你可一定要平安無事啊!有群年輕男女擁擠過來,其中有個女子像倪紅。啊,倪紅,你現在怎麽樣。他上次去找倪紅,堂子那媽媽說倪紅跟洋人斯特恩下湖北宜昌做生意去了。得要去宜昌找到他們。

天色大亮。

高聳的紀功碑清晰醒目。

重慶解放了。

兩江合抱的山城重慶,迎來了新的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