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按照呂佳發來的定位,肖卓靜再次與好友,還有陳江湧坐在了一張晚餐桌上。陳直接了當地說:“肖同事,你想調回來的事,我問了,戶籍警確實不缺,當然,你也可以走正常程序試試。”
“好的,謝謝。給您添麻煩了,我明天就回寧原,沒假期了。”自從上次見識過陳的語氣,卓靜已預料到他會這麽說,但心裏還是覺得這人說話是真耿直,也不管聽者是不是舒服。
呂佳也聽出倆人的對話之僵硬,忙岔開話題,談起了最近大眾都極為關注的章瑩穎事件,氣憤不已。
陳江湧沒有接她的話題,反而突然正視卓靜,嚴肅地問:“肖同事,我問你,你認為煩惱苦痛,能躲得掉?”
卓靜愣住了,一時語塞。
正在這時,陳的手機響了起來,他一把抓起,接聽時表情越發陰沉,像是出了大事。
收線後他說:“何順突發心梗,死了。”
兩女性驚訝地停下了手和嘴。
“這是不是有點太巧了!”卓靜盯著坐對麵的陳江湧。
“怎麽了?什麽巧?老何這一二十年好像身體越來越差,不過,是有點突然哦。”呂佳不知道警察就這兩天剛去過“梧桐排”。
“你們相信巧合?”陳以問代答。
“有時候就是巧呀。這下何傑得回來奔喪吧。就是老何的兒子。”呂佳怕陳不知何傑是誰,補上一句。
“目前還沒人知道他兒子在哪。是得盡快找到他……”陳若有所思地低聲說。
“前些日子我在海橋市見過何傑,他認出了我,有20年沒見了,但我確定是他。”肖卓靜覺得這情況必須讓陳隊長知曉,或許對找到何傑能有幫助。
“哦?好,謝謝。這樣,肖同事,你還知道些什麽,能不能多跟我講講。”陳說完向服務員招手,準備結賬。他感覺事情正在往一個不太妙的方向滑去。
呂佳很聰明,看他倆的神情,知道自己該回避了,雖然她也想多知道些情況,但為了友情長久,規則意識和邊界意識還是必須遵守,便說先告辭,回家照顧小孩了。
從飯館出來,陳江湧和肖卓靜朝大街走去,在神色悠閑的人群中,都在各自的腦中思度何順有多大幾率屬於正常死亡。
倆人穿過大街,來到河邊,找了個偏靜的露天茶館,吹著讓人頭腦清醒的微涼河風,卓靜說:“如果是人為,那這做法豈不是欲蓋彌彰?”
“嗯,也可能實在穩不住了,說不定已經憋了20年,到極限了……嘿,肖同事,你想調回來,難不成是想搶我飯碗?”陳說著,自己先笑出了聲,氣氛輕鬆了一點。
卓靜不好意思地搖搖頭:“怎麽會,陳隊長。您說何老伯突然死亡,跟何凡葉的事會不會真有關?可是,據我所知以及最近到機械廠了解的情況,又沒發現什麽疑點。”
接著她便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以及龐二姨所說的故事都告訴了陳江湧。
“聽起來邏輯完整。隻是,這個龐二姨,說的話靠譜嗎?”陳認真地反問。
啊呀!這一提醒,讓卓靜心底一激靈。是的,龐二姨向來滿嘴跑火車、放飛機,還慣常添油加醋。再細想,周英真的去堵過何凡葉,又打又罵?再者,以凡葉姐的性格,失戀後沒多少天就拋擲腦後,笑顏如花,至於因為愧疚就不等父親和弟弟回來見上最後一麵走上絕路?
她把這剛分析出的疑慮說了出來,臨了還不忘“回饋”陳剛才的玩笑:“您看,我這水平,搶不了您飯碗吧。我真想去問問周英,把這事兒鬧清楚。”
“算了,你明天安心回寧原銷假,後續如果需要你協助,我們會再麻煩你的。”陳江湧又恢複了一臉“公對公”。
第二天,肖卓靜收拾好行李,跟表姨一家道謝告別,在返程的路上,他收到了前夫邰浩海的電話。邰小心翼翼地問:“那個,快休完假上班了吧……那個,那房子我舍不得賣,咱們還是別賣了吧?”
“什麽意思?”聽見邰浩海的聲音,卓靜的眼淚又蠢蠢欲動,但她強忍情緒,冷冷地反問。
“我的意思是先湊錢給你,但房子不賣,我先住著,當然,你也可以住……”性子溫吞的邰浩海語無倫次。
“說什麽呢,行了,賣不賣的,隨便你吧。”卓靜抹掉眼淚,掛了電話。
然後她吃驚地發現,這些天自己的性格好像變了,變剛了,變得越發像母親,難道是遺傳特質開始凸顯,抑或是傍水縣的風水使然?更大的可能是這些天被何家的事情占據著精力,邰浩海被暫時放下了,心態在向好恢複,自我在逐漸回歸了吧。看來唯忙碌可修改性格、抵禦痛楚。
此時,陳江湧正在跟領導匯報工作:“局長,何順的家屬暫時還沒找到,我建議聯係民政部門等等,最好等征求過家屬意見後,對何順進行屍檢。”
局長考慮了一陣:“醫院已經開具了死亡證明,接警的警員也沒發現異常,有必要嗎?”
“局長,這事實在太過巧合,就等幾天,請您批準。”
“如果你們認為有必要,可以。走程序吧。”局長同意了。
這個小縣城,驚天動地的大事不多,但隻要出現疑慮就認真跟進,是執法人員的職責所在。
謝過局長,陳一邊安排下屬著手辦理手續,一邊叫過李壯:“壯,走,咱們再去‘梧桐排’走走,著便裝。”
坐在梧桐樹下摘菜的李二姨遠遠看見倆人,忙收好裝菜的簸箕,躲進了自家的防蚊紗門內,耳朵卻朝外撅。
“大媽,還記得我們呢?我們想跟您聊幾句。”既然第一個看見的就是她,陳江湧直接踏上門口。
“聊什麽,我,忙著呢。”龐二姨隔著門,小聲地答,沒了往常那眉飛色舞的勁頭。
“不會占用您太長時間,讓我們進去說吧,門口不太好。”門外的倆人堅持。
龐二姨隻好手足無措地開了門。
“您家老李呢?”陳看著屋裏的陳設,隨意問道。
“出,出去了,聊,聊啥。”
“大媽,我知道您看見我們前些天來過。後來有誰來探望過何順嗎?”
“沒,沒誰來啊。”
“何順發病走的時候,是誰發現呢?”
“隔壁的張紅妹,送吃的,發,發現的。”
“他平日裏的吃喝都是誰在安排?我之前看他屋,不像自己在做飯的樣子。”
“也是,張紅妹兩口子,做給他的。”
“張紅妹是何順的親戚?”
“不是。”龐二姨眼神飄忽,一問一答,沒半句多餘。
李壯在旁邊皺起了眉頭,但又不好說什麽,畢竟說好隻是來聊聊家常。
“對了,再問您個事兒,20年前,您家老李見到周英去找何凡葉吵架了?”
“啊?不,不知道啊,誰說的喲,我不知道啊。”龐急忙緊張否認。
“哦,行吧,打擾了。”倆人見她這樣,也問不出什麽有用的,甚至連跟肖卓靜講過的事都抵賴,她說的話還有什麽意義呢?隻好離開,打算從“梧桐排”的第一戶開始挨家看看。
肖會計一家曾住第一戶,搬走後換過幾家人,現如今無人居住;第二戶是龐二姨家;隔壁張紅妹兩口子,近年來從農村到縣城打工,因為老機械廠的房子幾乎算是白住,便不顧離城遠,住在了這“梧桐排”,此前一直空了很多年。此時倆人應該正在城裏上著工。
第四戶便是何家,自是關門閉戶了。緊挨著的第五戶是劉技術員家,這個劉技術員,一直單身,帶著老母親生活,廠子破產後,也去了別的廠子工作,這邊便很少再來。最後一家曾經的主人叫張道新,老廠長的兒子,廠醫務所的醫生,一名年輕的鰥夫,十來年前也離開了傍水,去了寧原發展。
這些情況,陳江湧倆人出發前已了解到了大概,所以見不到多少相關的人,也在意料之中,但也不是全無收獲,至少知道了發現何順死亡的人和負責飲食的都是張紅妹,且也見識到了龐二姨其人有多不靠譜。
回到縣城,倆人直奔張紅妹兩口子工作的小食品加工廠而去。張紅妹非常配合,麵對警察的詢問,認真地回到:“聽說何老伯以前很能幹的,啥吃的都會做,後來身體越來越差,一個老人家,又沒兒女管,很可憐呢。他們廠裏的老人們也會幫他,一家端一頓,後來他們問我,反正我們也得燒飯吃,能不能多做點,早上去送給何老伯,燒點開水,晚上再送,他吃的也不多,他每個月的養老金拿些給我,我說好啊,那就做嘛,就是這樣咯。昨天早上,我進去,他就叫不動,醫生來說是心髒病發了,拉到醫院很快走了,就是這樣咯。”
他的丈夫站在一旁,老婆說一句,他就老實地點一次頭。
“前天晚上你們去送飯的時候,何老伯還正常?夜裏有沒有聽到什麽響動?”
“前天晚上他就從沙發站起來端飯咯,就跟平常一樣,慢吞吞咯,我們兩口子白天上一天班,晚上睡得很死的,沒聽到啥聲音,要不然肯定起床的,真的,肯定會救的,肯定會救!”她很著重地強調最後那一句。
“嗯,這些天有沒有見別的人去看過他?”
“有沒人去看他我們就不知道了,我們在他屋裏都不呆多久,不知道有沒有人去過的,何伯也是怪,不讓我們給他收拾打掃。”
“那你們送的飯菜這兩天有什麽特別的食材嗎?”陳江湧接著問。
“啥?啥叫特別。”張紅妹和丈夫很奇怪。
“就是說跟平常有沒有什麽不同,都吃些什麽?”
“哦,我想想......咱們做的燜豆腐、黃瓜炒肉絲,還有個番茄雞蛋湯,是吧?”張衝丈夫問,後者又點了點頭。 “公安領導,我們從來沒有虧待何伯的,我們倆不吃肉也給他吃肉,隔幾天就會做肉,不信你們問龐二姨,她經常過來看我們做的飯的,也會端些去吃。怕他中下午餓,我們還給何伯買了餅幹呢。沒虧待他的呢。”
兩夫婦的眼神真誠清澈,問題答得也流利自然,很難看出有什麽欺瞞。
回單位的路上,李壯嘟囔道:“何順的死,說不定真是巧合?”
陳江湧沒吭聲,到辦公室第一句話就問:“左濤,何傑找到沒?”
左濤已經40多了,以現在幹部年輕化的趨勢來計,他已經不再有晉升的空間,辦事也就稍顯拖拉。
他回:“正照著名字篩查著,何傑這名字又很普遍,全國有近2萬人。”
陳江湧生氣地說:“縮小範圍查。這都什麽年代了,還能找不到個人?除了找兄弟單位協助,何順的親戚、何傑的同學,都給我挨著問!”
左濤抬起眉毛,不緊不慢地答了聲是。
此時的寧原市肖雄誌家,成家秀見女兒回來,胸口的石頭落了地,忙前忙後地給她張羅吃的,收拾床鋪。
“爸、媽,何伯伯死了。”肖卓靜剛坐定,就爆出這樣消息。
“啊!”兩老口同時喊出了聲。
“啥時候的事?出啥事了?”母親追問。
“昨天上午發現的,醫生初步判斷是心髒病發。爸、媽,關鍵是前天警察才上門問他何凡葉的事,你們覺得有這麽巧嗎?如果他們兩父女都是他殺,咱們家就是第一嫌疑人!何凡葉死沒多久,咱們就遷走了,這不是最奇怪的舉動嗎?”卓靜當然絕對相信父母,但她很想聽父母多說些情況,而不是躲躲閃閃,明哲保身,隻好拿些話來刺激他們。
“胡說八道!何凡葉死之前,你爸就已經打了好幾次辭職報告,就在寧原找到了新單位!機械廠那些事跟咱們半點關係都沒有!”母親氣呼呼地說。
“既然正常離開,為什麽那麽忌諱我回傍水,連提都不讓提。”女兒竟然露出了咄咄逼人的勢頭。
成家秀放平聲調,對女兒說:“那破地方有什麽好提的,咱們過好自己的生活不就行了?”
盡管她成家秀性格強勢,但有一點,隻要女兒真急了,她就會往後退,不會鬧到不可收拾,其他人可統統沒這待遇。
“唉......”卓靜看了一眼始終以垂頭喝茶表示態度的父親,沒轍了。
女兒進房間休息後,兩老口又開始竊竊私語。
“老肖,你說老何這是正常死亡?你說他比咱們大不了幾歲,又不煙不酒,咋就突然心梗了?前些天回去,我看他也就腦子不好,不至於突然就死了啊......”成家秀疑惑地問老伴兒。
“唉,世事無常,誰說得準。”每遇糾結,老肖總愛以大而玄的理念來一言蔽之。
“難不成被警察嚇死了?虧心事做多了吧?”老成還在蹙緊眉頭猜測。
老肖的手機鈴聲突然響了,一個陌生的號碼浮閃在屏幕上。老肖接通後聽了沒兩句就趕忙遞給老婆,像扔走一個燙手的烤紅薯。成家秀困惑地接過:“誰呀?”
“老成啊,我說你家卓靜怎麽回事,她跟警察胡說什麽!是,她也是警察,可你們不說是搞戶口的嗎,還是在寧原搞戶口的,今天警察來審問我半天!得虧我家老李不在家,要是在家,不得跟警察打起來?到時打壞了警察算誰的!”一個老年婦女中氣十足的尖嗓子奪聽筒而出。
“龐二,你從哪弄到的老肖的電話,專程打來吵架是吧?我告訴你,吵架我可沒輸過!警察找你關卓靜啥事,你別在那說瘋話!”沒講幾句,成家秀就聽出了那是龐二的聲音,戰鬥模式立馬啟動。
“咋,你管我從哪問到的。你好好管管卓靜,幾十年不見,一見就給我們潑髒水是吧!”
“你們家髒水還用別人潑?!自己在裏麵泡久不癢了是吧?!我家卓靜是警察,做啥都是正該的!我告訴你,別再打來,再打來我叫卓靜讓警察再去找你!天天找!”成家秀怒不可遏地說完,掛掉了電話,然後恨恨地盯著老肖“你哪個老夥計,把電話號碼給了龐二。”
老肖聳了聳肩:“誰知道。這警察去找了李榮柱兩口子,莫非老何真的......”
他還沒說完,就見女兒不知何時已經走出了臥室,斜靠在客廳側牆邊,靜靜地看著他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