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家秀背靠著沙發,抿緊嘴唇,反常地半晌沒出聲,她還在回想剛才那番爭吵,帶著委屈和憤懣——她用了大半生盡心盡力養育、保護的優秀女兒,以為一切終將順利完滿,卻在自己年老無力時,發現無法生育,進而離異,對自己不滿,再加上竟被自己鄙夷的人劈頭蓋臉地指責!

她覺得鼻子發酸,本就因年老而越發澀疼的眼睛止不住地眨動,她想痛快地哭一大場,但在孩子麵前,絕不能露出半點脆弱無助。

許久,她招手讓女兒到身邊坐下,慢慢地說出了自己和“梧桐排”的交集往事。

生於上世紀50年代的成家秀,若非家庭成分不好,高中肯定能上,大學說不準也能考中,但頂著“黑五類”的身份,人生之路注定與期許背道而行,初中畢業到鄉下“改造”了幾年後,她進了一家膠囊廠做工人。

三班倒,離家遠,還有整個廠區彌漫著的濃厚的腐骨氣味,至今想起來都令人反胃。可就是這樣的一份工作,成家秀還是非常珍惜,起早貪黑,從不埋怨。懷上女兒直到分娩當天,也不曾請假休息,產假一結束又背著嬰兒繼續返崗,那股好強肯幹的勁,如今的年輕人已很難想象。

肖卓靜8歲時,國家經濟隨著政通人和而蒸蒸日上,丈夫所在的機械廠效益日增。終於發出通知要招成人家屬工。成家秀喜不自勝,第一時間報了名。無論說話條理性、辦事幹練度,還是品行素質、吃苦耐勞,她都自信能勝任招錄的崗位,各種測試也確實都順利通過了,一家人興高采烈地就等著她被錄用的好消息了,誰知道,貼出來的名單中,沒有她!

成家秀氣得在家大罵:“那名單上的某某,能做啥?字不認識幾個,話都說不利索,憑啥收她不收我?為啥沒個原因!為啥不公開原因!我差哪了?!”

肖雄誌無言以對,隻能勸妻子算了算了。

“算什麽算,你去試試三班倒啊,你去聞那臭骨頭味啊,你命比我好,就要我算了?!”

“算了,膠囊廠也別回去了,你那點工資也頂不上多少用。那麽多家屬都在家做做飯,縫縫衣服,不也挺好嗎。”丈夫繼續發揮他和稀泥的特長。

“哦!現在嫌我工資少不頂用了?當初我挺著大肚子每天十幾公裏地來回走你咋不說?背著小靜上通宵夜班的時候你咋不說?這兩年你們效益好,就看不起了?”

“行行行,那就再回去?”肖會計自知理虧,被嗆得趕忙順著老婆。

“我哪還有臉?廠領導都知道我要來機械廠,看我早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成家秀一肚子氣,此時丈夫說啥都是錯。

沒幾天廠裏家屬就傳開了各種說法,無異於給她的傷口補上了幾刀:“卓靜媽,我們都替你不值喲,你這麽能幹都不收!你知道為啥不?你家肖會計是不是沒去送禮呀?廠長、副廠長,個個都收了禮呀,誰送得多就招誰!”

“真的?這也太過分了!”卓靜媽氣得手哆嗦。

原工作、新單位兩頭都滑落了,再加上以收禮多少作為招錄標準的傳聞讓成家秀越想越覺得這事不能就這麽輕易過去。

一個炎熱的傍晚,她把家裏收拾妥當,啥都沒跟丈夫說,赤手空拳朝張廠長家走去。

開門的是張廠長老婆,一個天天穿旗袍、擺撲克臉的女人。此時她隻穿了套睡衣。她身後的客廳中,廠長和在外讀書回來過暑假的兒子正坐在沙發上彎著腰啃西瓜,汁水滴滴答答掉到腳下。

“張廠長,請問招家屬工的標準是啥?”成家秀開門見山地問。

張廠長和兒子忙站起身,擦了嘴走過來,未發一言的“撲克臉”夫人則返回沙發翹起腿繼續看她的電視。

別是想動手吧,成家秀心想,那也不怕,大不了就打一場。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你是肖會計家的吧,進來坐。標準早就在公告欄貼過了嘛。”張廠長“苦口婆心”地解釋。

“阿姨進來坐吧。”廠長兒子張道新也很懂事地招呼。

還好,這兩父子不但沒有動粗的意思,反而都很客氣。

“不坐了。廠長,那你說我哪條不符合標準?憑啥就不收我?!”

“你沒被招錄嗎?啊,這次招了得有10個,具體招了誰,我也不是很記得住哇,再說了,沒招上也不是說就不符合標準,是吧。”廠長耐心地回。

“明顯就不公平!是不是背後有啥名堂,你們不要以為別人不知道。”成家秀的聲調提高。

“哪有什麽名堂,那你倒是說說,那10個被招上的家屬,誰不該上?咱們找她來再考考,咋樣?就公平了是不?”張廠長問,還帶著微笑。

“你!”這一招厲害啊,矛盾轉眼就轉移給了被錄的人,她成家秀但凡提出個名字,就變成她與被錄人之間的個人針對了。

成家秀此時很想把龐二告訴她的那些送禮的事抖摟出來,特別是有幾個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例子,但她還是強忍著沒有說,因為他兒子也在,她不忍心讓他堂堂廠長的光輝形象在兒子麵前崩塌。

“肖家夫人,以後還有機會嘛。對了,回去跟肖會計說說,要是家裏娃娃大了住不下,可以提個申請,換套房。”張廠長繼續安撫道。

最終,招錄結果沒變,後勤辦很快給他們換了房,從靠路邊又吵又髒的“梯坎邊”換到了安靜幹淨又有兩間大房、帶廚房帶廁所的“梧桐排”。

委屈的成家秀心裏還是紮下了一根刺,盤算著一有機會就離開這破廠子。

而且“梧桐排”第二間,也就是自己家隔壁,龐二一家同樣令她心煩。

“成姐、成姐,在做什麽好吃的呢?”龐二很會掐點,常在飯點不敲門就直接拉開肖家天井後廚房的紗門進屋,兩個雙胞胎兒子也左擠右撞地跟著進來,這裏抓跟香腸,那裏撚塊肉片的,有時連白飯都要舀上幾口。龐二虛眉假眼地對著成家秀的飯菜一通誇後,母子三人總歸是要吃個半飽才走。

成家秀一開始不好說啥,畢竟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鄰居,後來也實在受不了了,每到做飯就把廚房紗門連木門一道關緊,寧願自己被油煙嗆到頭痛。

第三家住著維修車間主任一家,安靜規矩,幾年後又換了房,此後直到肖家搬走,那間都暫時空置。

第四家便是采購員何順和他的漂亮女兒何凡葉、壯壯的兒子何傑了,這家人在成家秀眼裏頗為可憐——沒有女主人的家庭,算什麽家庭呢?何順又經常出差。做了好吃的,成家秀就讓女兒給他們端些過去。好在孩子們都慢慢長大了,也該苦盡甘來了吧。

可那個出眾的何凡葉,也讓她不放心,好幾次卓靜端菜去,都耽擱好一陣才回來,臉上不是抹著粉,就是嘴唇紅彤彤。

第五家是劉技術員和他的母親,聽龐二說,劉技術員有學問,有技術,就是一直看著他從20多到30多都不結婚,不愛串門,不邀朋喚友,下班就鑽進書堆裏,誰給他介紹對象,他都搖搖頭說不急。

他母親急得要命,可惜皇帝不急,太後再急都沒用,總之,直至肖家離開傍水縣,他還是一個人單著。

最後一戶原住著朱老師一家,1997年後,換來了張廠長的兒子張醫生和他的新婚妻子。

女兒肖卓靜在這“梧桐排”漸漸長成了好學懂事、人見人誇的好姑娘,就連龐二跟別人碎嘴也說不出卓靜這孩子啥缺點,最多說她傲氣,跟她媽一樣。

成家秀不用操心女兒晚上的功課,無聊之餘迷上了麻將,每天收拾完家務後,就到固定的牌友家去,擦黑七八點打上三四個小時,12點前一定回家。丈夫不用聽她在家數落自己的不是,也樂得讓她去輕鬆娛樂。

麻將現在被證實有助保持腦袋靈光,而對於當時的成家秀,除了排解無聊,卻還有著獲得信息的功能。

一天,麻將桌上,馬姐一邊碼著牌,一邊神秘兮兮地說:“卓靜媽,你家隔壁那李榮柱,知道吧,前幾天被公安抓了。”

“為啥?”另三人立刻驚問。

“在城裏看那種錄像帶,被逮個正著!現在這社會,開放了唄,啥烏七八糟的事都有,廠子派人去保回來的。”

“社會開放是一回事,關鍵那個姓李的,從來就不老實,一向喜歡對小姑娘動手動腳,二流子一個。”

“他家龐二不是成天誇她男人好得很嗎?別人家的男人都不行。原來就是這麽個好法哦。哈哈哈。”大家三言兩語展開發散性討論。

“哎,你們說,她龐二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她男人是這德性?咋就能當沒事兒一樣?還成天喜滋滋地誇呢?”一位大姐嚴肅地發起了靈魂拷問。

“肯定知道呀!那又能咋?自己沒工作,還有倆兒子,能離?”另一位大姐的回答很中肯。

不久後,肖卓靜終明白,龐二應該就是很多經濟無法獨立或者精神無法獨立的女性的生存狀態的縮影。隻是龐二更有“智慧”,她管不住,又離不開,就選擇了愉快地接受——管它是發自內心也好,投入演戲也罷——別人鄙夷的目光算得了什麽呢?相比之下,無條件地維護和縱容才是成本代價最低的選擇。

成家秀眼前浮現出了李榮柱那副賊眉鼠眼的猥瑣模樣,胃裏一陣惡心,還有龐二的虛偽,以及那倆搗蛋兒子,心想以後再也不能搭理他們一家,老肖和女兒也不準。

牌局散場後,成家秀在那段十分鍾的歸家夜路中,也看到過不少白天見不到的秘密,包括何凡葉的坎坷情感。

一天夜裏,從牌友家出來,她如常穿過操場,走下一圈花壇中間的一截階梯,左拐入“梧桐排”與另一排房屋外牆之間的一條通道,再左轉,第一扇門就是自己家了,這是最近的回家之路。

那通道長20來米,與“梧桐排”的縱深相等,寬不過三四米,也沒有路燈,誰若是不吭聲站那,四周圍都看不見。

成家秀借著月光,剛下到階梯的一半,停住了腳步,她隱隱聽見左側那短短隧道似的通道角落,傳來哭泣。

“你快回去吧,別說了,我不想聽,我不想聽......”這是何凡葉的聲音,帶著哭腔。

“行,那我回了,你也快回吧,別哭了,別給何傑看出來,咱們過兩天再說。”一個陌生的男聲回答。聽上去年紀很輕。

“看出來咋啦,怕他看出來打你呀,你啥都怕,就是不怕我難過。”何凡葉又急了,說完接著哭。

“不是不是,哎呀,我不是這意思,別哭了,你這樣我哪敢走。”男生顯然很心疼。

這才多大,成家秀心想,沒母親的孩子,書不好好讀,小小年紀就被感情折磨,還這麽複雜,造孽!

她不想再聽了,轉身從階梯往上回,繞遠路往“梧桐排”另一端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她先進裏屋給女兒掖好被子,簡單洗漱後到外屋把丈夫搖醒。但凡麻將之夜遇上了不尋常的事,她就會把丈夫搞醒,因為天一亮,女兒在旁,就什麽都不好再講了。

“嗯......又咋了?”肖雄誌迷迷糊糊地問。

“我跟你說,以後咱們別讓卓靜再去給何凡葉送菜了,那姑娘耍朋友了,聽見沒。”

“嗯,好。”

“這破地方,周圍就沒幾個年輕人能給卓靜作榜樣的!”成家秀低著嗓門,憤憤地說。

“咋沒,何傑就不錯啊,老實本分,學習也好,後麵“食堂左”還有......”丈夫寬解她。

這寬解作用當然不大,而且後來發生的事,又給了成家秀加深怨恨機械廠的理由,且這個理由正是由事事都該“算了”的丈夫帶回來的。

不知道從哪天開始,肖會計回到家,臉上老神般的自在越來越少。心態平穩,容易知足,為人實誠的他,心事藏不住,成家秀當年看上的正是他這份淳樸,所以很輕易就洞悉了他的“思想變化”。幾次追問都沒個正經答案,非得要發火了,他才說:“倒沒太大事,就是廠子的賬目,有點怪,我懷疑有人在使壞。”

“哼,你們這破廠子,不怪才怪。”一聽說是廠裏的事,成家秀嗤之以鼻,“嚴重嗎?會影響你不?”她腦子很清醒,嗤完沒幾秒,就抓住了這關鍵的矛盾主要方麵。

“我能有啥影響,我做的賬真實完整,誰也挑不出半點毛病,有貓膩也不在我們這。”誰要是質疑肖會計的職業操守,他可不依。

“你不是老好人嗎?少管。”妻子下了“懿旨”。

“可這事兒要是真的,肥了少數人,損害的是整個廠的利益,也包括咱們的。”肖會計還是不甘心。

“有證據嗎?沒證據就憋著。”

憋著就憋著,肖會計心想,沒頭緒的事確實不能張揚,但也不能掛起裝瞎,再慢慢留意著吧。而妻子心中的複雜煩躁可想而知。

在這複雜的滋味中,肖卓靜14歲了,個子拔高,漸漸長開,越發俊俏,兩個馬尾辮油亮靈閃地隨輕盈的步伐擺動,左鄰右舍都很喜歡她,唯身為母親的成家秀多了份擔心,畢竟隔壁就住著個二流子和他的混混兒子們,還跟他們共用一個天井。

一個周日的下午,卓靜做完作業,從天井取過搪瓷臉盆,裝上香皂和換洗內衣,再拿幹毛巾輕輕蓋上,跟母親說道:“媽,我洗澡去啦。”

這是她每周的固定安排,周日下午到廠子的洗澡堂徹底清洗,平常就在家中廁所燒水衝。

母親應了一聲,聽她出門後,一扭頭發現地上還赫然擺著她的塑料拖鞋,邊嘟囔“丟三落四”,邊彎腰拾起拖鞋追趕。

女兒走得不慢,瞧見她的背影時,已經走過了兩房之間間那條通道,上完階梯,到了操場邊。成家秀剛要叫停她,竟看見李榮柱正翹著二郎腿,坐在花壇沿上,手裏燃著煙,眼睛則直勾勾地盯著女兒!碩大的黃色草帽花在他頭頂傲立,與他猥瑣的表情和那一小撮唇髭形成強烈對比,顯得他十分滑稽怪誕。

一股怒火從成家秀腳底下直竄頭頂,原準備遞上拖鞋就回家的她緊趕上去,把女兒送到澡堂,一直等在門口,再陪她一起回來。

毫不意外,李榮柱仍坐在那,隻是腦袋扭向一旁,不知是故意還是恰好避開她們母女。

走得近了,卓靜正預備叫他一聲叔叔,被母親一把抓住手臂快步離開了。

夜裏,等女兒睡著後,成家秀拽住丈夫的胳膊說:“她爸,這破地方不能待了。隔壁住個流氓,太膈應人了!”

“李榮柱?他幹啥了?”

妻子把下午的發現跟丈夫描述了一番。

“人家不是沒幹啥嗎,你這也太敏感了吧。”丈夫不以為然。

“我敏感?還非得要幹啥才重視?真幹了啥就晚了!”成家秀又犯起了急。

“行行行,等車隊旁邊那兩棟樓房起好了,咱們想辦法分一套,實在不行,咱們也送禮。”

“我說的破地方不單是“梧桐排”,我說的是機械廠、傍水縣!卓靜大了,咱們總要為她前途著想啊!咱們去寧原,教育質量也好。”

“我都這歲數了......”肖會計不是個喜歡變動的人。

“會計多老都有人要,咱們先托人問著,有空時咱們自己也去找。”一家人離開傍水縣這事兒,就這樣在成家秀的逼迫下正式提上了日程。

而且打這天起,成家秀毅然決然地告別了牌友,再不出去打麻將,隻要女兒跨出門一步,就警惕地盯著隔壁的動靜,特別是女兒開後門進天井去洗刷東西或者搗鼓她那些花花草草,她必跟著。她知道,龐二家那三個男的都怕自己。